督军府的初夏,本该是繁花似锦的时节,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闷。
金城的偏头痛又犯了,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府里上下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一丝声响惊扰了督军,引来雷霆之怒。
顾清秋端着刚煎好的安神汤药,穿过寂静得令人心慌的长廊。药碗是上好的白瓷,温热的药气氤氲着苦涩的味道。她步履轻缓,裙裾无声拂过光洁的地面,清冷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金城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野兽般的粗重喘息和瓷器碎裂的脆响。
守在门口的副官脸色发白,额角冒汗,看到顾清秋如同看到救星:“小姐!您快进去看看吧!督军他……谁也不让近前!”
顾清秋微微颔首,推门而入。
书房内一片狼藉。名贵的古董花瓶碎了一地,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金城半伏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双手死死按着太阳穴,军装外套随意丢在地上,衬衫领口被扯开,露出颈间一道狰狞的旧疤。
他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跳,牙关紧咬,整个人如同被困在痛苦深渊的猛兽,散发着暴戾而脆弱的气息。
“滚…都给我滚出去!”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嘶吼,声音沙哑破碎。
“义父,是我。”顾清秋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泓清泉注入这灼热混乱的空间。
金城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看到顾清秋的瞬间,那滔天的暴戾竟奇异地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依赖和脆弱。他死死盯着顾清秋的脸,尤其是那双清冷的眼眸,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某种支撑的力量。
“清…清秋……”他喘息着,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痛楚的呻吟,“药…药……”
顾清秋走上前,将药碗轻轻放在书案上未被波及的一角,然后绕到金城身后,伸出微凉的指尖,力道适中地按压在他紧绷的太阳穴上。她学过一些推拿手法,此刻动作精准而沉静。
金城紧绷的身体在她指尖的按揉下,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些。他闭上眼,痛苦地喘息着,任由那微凉细腻的触感缓解着颅内的剧痛。书房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顾清秋的目光扫过书案。一本厚重的线装书被金城刚才的发作扫落在地,书页散开。她的视线陡然凝固在散开的书页间夹着的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支簪子。通体莹白,并非金银珠玉,而是细腻温润的白瓷。簪头雕刻的,不是常见的富贵牡丹或祥瑞鸟兽,而是一簇栩栩如生、含苞待放的梨花!
那梨花雕工精湛到了极致,花瓣薄如蝉翼,仿佛轻轻一碰就会随风飘落,花蕊纤毫毕现,透着一股清雅孤绝之气,与这书房的金戈铁马气息格格不入。
梨花簪……和她颈间玉佩上的白梅一样,都是属于那个女人的印记!顾清秋按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呼吸微窒。她从未见过这支簪子,但它散发出的气息,却让她颈间的玉佩隐隐发烫。
“清秋……”金城闭着眼,似乎沉浸在某种回忆里,声音低哑而模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痛楚,“你母亲……她当年,最爱梨花……也最爱这样的素白……”
顾清秋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的力道依旧平稳,声音却比平日更低了几分:“义父,先喝药吧。”
金城没有睁眼,仿佛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陷入呓语:“那年…也是这样的天,闷得人心慌…她站在督军府后院的梨花树下…穿着月白的衫子…簪着这支簪子……风一吹,花瓣落在她发间、肩上…她回头对我笑…那笑容,干净得…像这世上最透亮的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痴迷和绝望:“她说…‘金城,这梨花多美,可惜…花期太短,留不住’…我那时就该明白…就该明白的!她那样的人…就像这梨花,这雪…看着是握在手里了,其实…转瞬就化了…没了……”
金城的声音哽咽起来,赤红的眼角竟滑下一滴浑浊的泪。这个在直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枭雄,此刻脆弱得如同一个失去至宝的孩童。
“她走的时候…也是攥着这枚玉佩……”金城的手颤抖着,摸索着伸向顾清秋的颈间,粗糙的手指隔着衣料,准确地触碰到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动作轻柔得近乎膜拜,“她说…‘替我…照顾好她’……清秋…清秋……”
他的手指骤然收紧,攥住了那枚玉佩,也攥住了顾清秋的衣襟,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金城猛地睁开眼,赤红的双眼里是浓烈到几乎疯狂的情感漩涡,死死锁住顾清秋清冷的面容:
“你是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唯一的念想!唯一的…烙印!”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病态的偏执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清秋…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谁也不能!”
那目光灼热得如同实质,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顾清秋的皮肤上,也烫在她的心上。
那不仅仅是父辈的关爱,更是一种深植于对亡者执念的、扭曲而窒息的占有欲!她是他与白月光之间唯一的、活生生的联系,是他疯狂情感投射的容器!这份沉重的“爱”,像无形的枷锁,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顾清秋的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依旧沉静,没有惊慌,也没有迎合,只是如同深潭般映照着金城此刻疯狂的模样。她缓缓地、却坚定地将金城紧攥着她衣襟和玉佩的手掰开,动作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力度。
“义父,您累了。”她的声音清泠,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却又清晰地划开了界限,“先把药喝了,好好睡一觉。”
金城被她掰开手,似乎愣了一下,眼中的疯狂火焰跳跃了几下,渐渐被疲惫和药力带来的困倦取代。他看着顾清秋平静无波的脸,那酷似故人的眉眼,最终颓然地靠回椅背,像一个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困兽。
顾清秋端起药碗,一勺一勺,耐心而平静地喂金城喝下苦涩的药汁。直到金城沉重的呼吸变得均匀,在药力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沉沉睡去。
顾清秋轻轻放下药碗,目光再次落在那支静静躺在散乱书页间的白瓷梨花簪上。她没有去碰它,只是长久地凝视着。那清雅绝伦的梨花,在她眼中却仿佛带着血色,无声诉说着一个被权力、执念和死亡缠绕的凄婉故事。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暮色四合,天空阴沉得如同泼墨,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即将倾盆而下。浓重的乌云翻滚着,压得人透不过气。
就在这时,回廊尽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女子清脆焦急的声音和一个嬷嬷无奈的劝阻:
“林姑娘!林姑娘您不能过去!督军在书房,吩咐了不许打扰!”
“嬷嬷,求您通融一下!我爹他……他病得厉害,城里的西药都买不到,听说督军府库里有盘尼西林,我就求一支!一支就好!”
顾清秋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朴素蓝布学生裙的年轻女孩正焦急地与守门的嬷嬷交涉。女孩约莫十七八岁,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面容清秀,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此刻却盛满了无助和恳求,正是林杭景。她身上带着一股书卷气,与这华丽森严的督军府格格不入,像暴风雨前最后一抹清新的风。
顾清秋的目光在林杭景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回窗外的乌云和那支触目惊心的梨花簪上。
梨花烙,故人痕。
这烙印,是深情,亦是枷锁。
这痕迹,是思念,更是囚笼。
而窗外那抹清新的风,以及远方军校里那个在樊笼中淬炼的“虎子”,是否能为这沉重窒息的故事,带来一丝变数?
顾清秋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颈间玉佩上那朵冰冷的白梅。那清冷的眼底,第一次翻涌起复杂难辨的暗流,有对过往的探寻,有对现状的窒息,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挣脱的渴望。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棂,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秘密与尘埃,都冲刷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