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北的寒风,裹挟着沙尘与未尽的雪粒,抽打在通往保定军校的黄土路上,发出呜呜的呜咽。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颠簸着行驶,卷起漫天烟尘。
车内,萧北辰背脊挺得笔直,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身崭新的灰蓝色士官生制服,衬得他面容愈发英挺,却也掩不住眉宇间那股桀骜不驯的戾气。
他紧抿着薄唇,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目光锐利如鹰隼,透过沾满灰尘的车窗,死死盯着车外飞速倒退的、苍凉而陌生的原野。
这不是他熟悉的直北帅府,没有前呼后拥的卫兵,没有精致奢华的陈设,只有无边无际的荒芜和扑面而来的粗粝感。
“三少,司令也是为您好……”副驾驶座上,父亲萧北海山的亲信副官陈锋,试图打破车内的沉闷,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这军校虽说苦了点,但能学到真本事。司令当年也是这么……”
“闭嘴!”萧北辰猛地转过头,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狠狠剜向陈锋,“少拿老头子那套来压我!为他好?他就是嫌我在金城碍眼,怕我惹事,干脆一脚把我踢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关起来!”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少年人特有的不甘。
陈锋噤声,不敢再言语。这位萧家三少爷的脾气,整个直北军界都清楚。他是萧北海山最器重却也最头疼的儿子,天生将种,胆魄过人,骑射枪法在同龄人中无人能及,可偏偏性子太过暴烈冲动,像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
这次强行将他送入以严苛著称的保定军校,正是萧北海山“打磨”计划的第一步——要把这块棱角分明的顽铁,锻造成一把真正锋利的战刀。
吉普车终于抵达军校大门。高耸的灰色砖墙,冰冷沉重的铁门,门口持枪肃立的卫兵眼神锐利如鹰,整个军校弥漫着一股肃杀、压抑、不容置疑的铁血气息。
萧北辰推开车门跳下来,军靴重重踏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头望向那森严的校门,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轻蔑。
“樊笼?”他低声嗤笑,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那就看看这笼子,关不关得住我这只虎!”
报到、领物资、分配宿舍……一系列程序刻板而冰冷。军校的生活如同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熄灭了萧北辰离家时的熊熊怒火,却点燃了另一种更冰冷的、沉默的对抗。
统一制式的硬板床铺、粗糙难咽的伙食、天不亮就响起的刺耳哨声、无休止的队列训练和内务整理……这一切都与他过去自由张扬、锦衣玉食的少帅生活格格不入。
尤其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些教官刻意的刁难和同窗或畏惧或探究的目光。他萧北辰的名字在直北就是一块烫金的招牌,可在这里,没人买账。总教官赵铁山,一个参加过辛亥革命的铁血老兵,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看萧北辰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需要狠狠捶打的生铁。
“萧北辰!出列!”训练场上,赵铁山的声音如同炸雷,“你走的是什么步子?逛窑子吗?软绵绵的像个娘们!重来!跑十圈!现在!”
周围的士官生噤若寒蝉。萧北辰额角青筋暴起,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赵铁山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过去在帅府,谁敢这么跟他说话?他几乎要忍不住一拳挥过去!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道。萧北辰猛地转头,对上一双沉静含笑的眼眸。是莫伟毅。
莫伟毅也是直北世家子弟,与萧家素有往来。他比萧北辰早入学几天,气质温润,举止斯文,在一群粗豪的士官生中显得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他对着萧北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冷静。
“报告教官!萧北辰初来乍到,对军校规矩尚不熟悉,请允许我陪他一起跑!”莫伟毅朗声开口,声音清越。
赵铁山冷厉的目光扫过莫伟毅,又落在萧北辰那张写满不服的脸上,最终冷哼一声:“哼!跑!二十圈!跑不完不准吃饭!”
烈日当空,尘土飞扬。萧北辰咬着牙,甩开莫伟毅的手,像一头负伤的野兽般冲了出去,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动。莫伟毅无奈地摇摇头,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你拉我做什么?”跑出半圈,萧北辰喘着粗气,语气依旧不善。
“不拉你,等着你一拳把赵阎王打趴下,然后被军法处置,直接开除?”莫伟毅气息平稳,语调依旧温和,“这里是军校,萧三少。拳头再硬,也硬不过军规。你爹把你送来,不是让你来打架的。”
萧北辰沉默,只是脚下的步子更重了。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狼狈不堪,可那股子狠劲儿却丝毫未减。
接下来的日子,这种冲突几乎成了常态。内务检查,萧北辰的被子永远叠不成豆腐块;战术理论课,他公然质疑教官过时的战法;
实弹射击,他枪枪靶心,却偏要挑战教官制定的安全规程……他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每一次碰撞都激起巨大的浪花和刺耳的声响。
终于,在一次格斗训练中,面对教官明显带有羞辱性质的压制动作,萧北辰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了。他猛地挣脱束缚,一个凌厉的反击将猝不及防的教官掀翻在地!
整个训练场瞬间死寂。赵铁山的脸黑得像锅底。
“萧北辰!目无尊长!违抗军令!关禁闭!三天!立刻执行!”咆哮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冰冷的禁闭室,只有一个小小的铁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萧北辰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坐在硬邦邦的地板上,脸上带着伤,军装凌乱,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燃烧着两簇幽蓝的火焰。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禁闭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莫伟毅闪身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着的馒头和水壶。
“吃点东西。”莫伟毅把东西放在他旁边,也靠着墙坐下,“赵阎王这次是真火了。”
萧北辰没动食物,只是冷冷地问:“外面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莫伟毅苦笑,“说你萧三少果然名不虚传,是个刺儿头,连赵阎王都敢顶。不过……也有佩服你胆气的。”
萧北辰嗤笑一声,不置可否。他拿起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浇灭了些许燥热。
“对了,”莫伟毅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前几天我托人给家里捎了封信,顺便也提了提军校里的事,特别是某个第一天就关禁闭的狠人。”他瞥了一眼萧北辰。
萧北辰擦拭嘴角水渍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莫伟毅。
莫伟毅笑了笑,眼神带着一丝促狭:“信是寄到督军府的,由顾小姐转交的。”
“顾清秋?”萧北辰下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那个在金城督军府惊鸿一瞥的白色身影,清冷得像雪中白梅。这个名字从莫伟毅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这狭小压抑的禁闭室都仿佛亮了一瞬。
“嗯,金督军那位‘掌上明珠’。”莫伟毅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钦佩,“前些日子督军府的事听说了吗?她可是不动声色就镇住了怡和洋行的总买办,厉害得很。金督军拿她当眼珠子似的,府里上下现在没人敢小瞧她半分。”
萧北辰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水壶表面。顾清秋……那个看起来被金丝笼豢养着的女子,竟然有如此手段?他脑海里浮现出那双清冷疏离的眼眸,似乎比这禁闭室的铁窗还要难以看透。
“一个养女,明珠?”萧北辰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和玩味。金城的“掌上明珠”,和他这个被父亲强行塞进“樊笼”的“虎子”,某种程度上,竟都身处牢笼之中,只是材质不同罢了。
莫伟毅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没再打扰,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萧北辰忽然站起身,走到那狭小的铁窗前。清冷的月光透过铁栏,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望着窗外军校森严的轮廓,眼神深处那桀骜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沉淀下来,燃烧得更加内敛、更加炽热。
他伸出手,紧紧抓住冰冷的铁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樊笼……”他再次低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虎入樊笼,要么困死,要么……撕碎它!” 他猛地回头,看向莫伟毅,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
“老莫,替我弄几本最新的德文和日文军事教材来,要原版的。还有,帮我盯着赵阎王教的那些东西,哪里不对,都给我记下来!”
莫伟毅看着他眼中燃烧的、近乎偏执的光芒,微微一愣,随即郑重地点点头:“好!”
禁闭室的门重新关上,留下萧北辰一人。他背靠着墙,缓缓坐下,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和伤痛阵阵袭来,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金城府邸那个神秘的顾清秋,父亲强加给他的樊笼,教官刻意的羞辱……这一切都像沉重的磨石压在他心上,却也激起了他骨子里最深处的不服输与征服欲。
既然这军校是牢笼,是熔炉,那他萧北辰,就要在这熔炉里把自己烧成最锋利的刃!他要让父亲看看,让金城看看,让所有人看看,他萧北辰,从来就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月光无声,铁窗冰冷。
直北的虎子,在樊笼中睁开了淬炼的双眼。不疯魔,不成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