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养女？明珠！

督军府的积雪在晴日下开始消融，檐角滴滴答答落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凉意。金城初雪的宁静仿佛被这化雪的声响打破，府邸内压抑已久的暗流也随之悄然涌动。

顾清秋“养女”的身份，以及金城那超乎寻常、甚至盖过亲生子女的宠爱，终究成了府中某些人眼中难以拔除的刺。

“哼，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孤女，仗着督军念旧，真把自己当金枝玉叶了？” 偏厅里，二小姐金曼丽将手中的珐琅茶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精心描绘的眉眼间满是刻薄与不屑。

她是金城二姨太所生，自诩身份高贵，对顾清秋独占父亲宠爱早已心怀怨恨。“整日里穿得一身素，装什么清高？看着就晦气！”

旁边几个依附二姨太的旁支女眷立刻附和：

“就是，曼丽小姐才是正经的督军千金呢。”

“听说她生母就是个戏子，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

“嘘！小声点，督军听见可不得了！”

“怕什么？她也就仗着那张脸和那块破玉佩！真论起本事来，她能比得上我们曼丽小姐一根手指头？”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角落里滋生的霉菌，虽然上不得台面，却无孔不入地蔓延着。顾清秋并非全然不知。她带着小莲穿过回廊时，偶尔能捕捉到那些骤然收声的议论和带着审视或敌意的目光。

她只是脚步未停，神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清冷，仿佛那些言语不过是拂过耳边的风，激不起她眼底半分涟漪。

小莲气得小脸通红，低声道：“小姐，她们太过分了！您怎么也不……”

“不必理会。”顾清秋的声音清清淡淡，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口舌之争，徒惹是非。” 她的目光落在庭院中一株在化雪寒风中依然挺立的白梅上，冰凌从枝头坠落，花瓣却更显皎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督军府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英国怡和洋行驻直北的总买办，史密斯先生。金城在直北的军需采购、部分矿产出口，乃至一些新式装备的引进，都绕不开这些背景深厚的洋行。

史密斯此行，正是为了一笔重要的军需物资合同续约而来。金城本欲亲自在书房会见，却因临时有紧急军务被副官请走。

“让清秋替我招待史密斯先生，就在花厅稍坐片刻，我尽快回来。”金城临走前匆匆吩咐管家，言语间对顾清秋的信任与依赖不言而喻。

管家有些踌躇：“督军，这…史密斯先生是洋人，言语不通，且事关重大，是否让大少爷或……”

“清秋通晓英法两国语言，见识气度远胜府中其他人，有何不可？”金城不容置疑地打断，“照办！”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消息不胫而走。当顾清秋在管家引领下，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仪态万方地步入花厅时，等候在那里的史密斯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毫不掩饰的轻视。一个年轻的中国女子？督军府是没人了吗？

花厅外，金曼丽和几个女眷也“恰好”路过，隔着雕花玻璃窗向内窥探，脸上带着看好戏的嘲讽。

“Good afternoon, Mr. Smith. Please forgive my father's temporary absence. He is dealing with an urgent military matter. May I offer you some refreshments while you wait? We have freshly brewed Longjing tea, or perhaps you prefer coffee?”（下午好，史密斯先生。请原谅家父的暂时缺席，他正在处理紧急军务。在等待期间，请允许我为您准备些茶点？我们有新沏的龙井茶，或者您更习惯咖啡？）

清泠悦耳、流利纯正的英伦腔调，如同珠玉落盘，瞬间打破了花厅内有些凝滞的气氛。顾清秋微微颔首，姿态优雅从容，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史密斯。

史密斯脸上的轻视瞬间僵住，被惊愕取代。他显然没料到这位看似柔弱的中式闺秀竟能说出如此地道、甚至带着上流社会口音的英语！他连忙收起轻慢，站起身回礼：

“Oh! Good afternoon, Miss... My apologies, I was not informed. Your English is impeccable!”（哦！下午好，小姐…非常抱歉，我事先不知情。您的英语无可挑剔！）

窗外偷看的金曼丽等人更是目瞪口呆，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无声地扇了一巴掌。

她们连洋人说的什么都听不懂，而那个被她们鄙夷的“养女”，竟然能如此流畅地与洋人交谈？那份从容自若的气度，更是她们从未见过也模仿不来的。

顾清秋并未因史密斯的赞叹而显露丝毫得意，只是得体地请他就坐，吩咐小莲上茶。她用英语与史密斯寒暄了几句天气和旅途，话题轻松，却分寸感极强。史密斯的态度彻底转变，变得尊重而热络。

就在气氛融洽之际，史密斯话锋一转，试探性地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Miss Gu, since you are here representing Governor Jin, may I inquire about his stance on the proposed 15% increase in the price of the new batch of artillery shells? The costs of raw materials and shipping have risen significantly, you see...”（顾小姐，既然您代表金督军在此，能否请教他对新一批炮弹价格上涨15%的提议持何态度？您知道，原材料和运输成本大幅上涨……）

管家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只看到史密斯比划着手势，神色认真。窗外的金曼丽等人更是如同听天书。

顾清秋端起细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龙井，动作优雅。她没有立刻回答，清澈的目光在史密斯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能穿透他精心修饰的外交辞令。放下茶杯时，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Mr. Smith, while we understand the pressures of rising costs, a 15% increase seems disproportionate to the current market fluctuations we have observed. Furthermore, Governor Jin values the long-term partnership with Jardine Matheson. However, he has also received very competitive offers from Krupp in Germany, who not only offer a more favorable price structure but also include technical support for maintenance.”（史密斯先生，我们理解成本上涨的压力，但15%的涨幅似乎与我们观察到的当前市场波动不成比例。此外，金督军珍视与怡和洋行的长期伙伴关系。然而，他也收到了来自德国克虏伯极具竞争力的报价，他们不仅提供更优惠的价格方案，还包含维护技术支持。）

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单词都清晰有力，精准地戳中了史密斯的软肋——竞争和实际市场情况。史密斯脸上的热络笑容瞬间凝固，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他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年轻女子不仅语言流利，对军火市场的行情和内幕竟也如此了解！连德国克虏伯的竞争报价都一清二楚？这哪里是一个深闺养女能掌握的信息？

“Miss Gu, this is… this is highly sensitive commercial information…”（顾小姐，这…这是高度敏感的商业信息…）史密斯有些语塞，额头微微见汗。

顾清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神却依旧清亮：

“Of course, Mr. Smith. I merely wish to convey that Governor Jin seeks a partnership based on mutual trust and fair pricing. Perhaps we can revisit the numbers based on more realistic cost analysis when he returns?”（当然，史密斯先生。我只是想传达，金督军希望建立在相互信任和公平价格基础上的伙伴关系。也许等他回来，我们可以根据更实际的成本分析重新审视价格？）

四两拨千斤。既表明了己方底线和筹码，又不失礼数地给了对方台阶下。史密斯彻底收起了所有轻视，看向顾清秋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深深的忌惮。他连连点头：

“Yes, yes, of course! That would be most reasonable. I look forward to discussing the details with Governor Jin later.”（是，是，当然！这样非常合理。我期待稍后与金督军详谈。）

就在这时，金城处理完军务，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花厅内微妙的气氛：史密斯先生不复之前的倨傲，反而对顾清秋透着一股郑重的客气；管家一脸钦佩；窗外偷看的人早已溜得无影无踪。

“义父。”顾清秋起身，微微行礼，神态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淡然，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从未发生。

金城锐利的目光扫过史密斯略显紧张的脸，又落在顾清秋身上，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他哈哈一笑，拍了拍顾清秋的肩膀——这次，顾清秋没有避开，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声音洪亮而自豪：

“哈哈哈，史密斯先生，我这女儿，可还招待得周到？清秋啊，就是我的掌上明珠！有她在，我放心得很！” 那“明珠”二字，他咬得格外重，带着一种宣告主权的炫耀和满足。

史密斯连忙附和，言语间对顾清秋的称赞溢于言表。

一场潜在的外交和商业风波，被顾清秋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更在金城和洋人面前，彻底撕碎了“养女”这层身份下众人强加的轻蔑标签。她不是攀附督军权势的菟丝花，她本身就是一颗光华内蕴、足以照亮一方天地的明珠！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督军府上下。那些曾经鄙夷的、嫉妒的、轻视的目光，瞬间被震惊、畏惧和复杂所取代。金曼丽把自己关在房里摔碎了一整套茶具，却再也不敢在人前轻易诋毁顾清秋半句。

傍晚，小莲兴冲冲地拿回一封信：“小姐，门房说，是莫伟毅少爷从军校托人捎来的。”

顾清秋展开信笺，是莫伟毅清俊的字迹，主要讲了些军校初入的艰苦和趣闻。在信的末尾，他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军校生活枯燥却也磨人，萧北辰那小子倒是个狠角色，第一天就跟教官顶上了，关了一天禁闭，出来后训练反而更拼命了，骨头是真硬…”

顾清秋的目光在“萧北辰”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那个被金城评价为“莽撞骄纵”的少年身影，似乎在这寥寥数语中变得立体了一些。她将信纸折好，走到窗边。夜幕降临，初升的月华清冷地洒在庭院中，那株白梅在月色下更显孤高清绝。

她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那枚温润的白玉佩。月光流淌在玉质上，那枝含苞的白梅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养女？明珠？

这督军府的天空太小，终究困不住真正的光芒。而她身上潜藏的秘密和力量，也如同这月下的白梅，只待一个契机，便要凛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