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裹挟着北方特有的凛冽，呼啸着掠过直北重镇——金城的督军府。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下来，不多时，细密的雪粒子便纷纷扬扬地洒落，很快便织成一片漫天漫地的鹅毛大雪，无声无息地将这座森严气派的府邸覆盖上一层纯净却冰冷的银装。
督军府深处，一间温暖如春、陈设极尽奢华的卧房里，顾清秋正坐在梳妆台前。巨大的西洋玻璃镜映出一张年轻而清丽绝伦的脸庞。
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横波，琼鼻樱唇，肤白胜雪。只是那眉宇间，似乎总萦绕着一缕难以化开的淡漠，如同窗外飘落的雪花，晶莹剔透，却带着疏离的凉意。
“小姐，督军差人送来了新到的法兰西香水，还有这匣子南洋的珍珠，说是给您打首饰玩儿。”贴身丫鬟小莲捧着一个精致的珐琅匣子和一个水晶瓶，小心翼翼地放在妆台上，语气里满是艳羡与恭敬。
顾清秋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些价值不菲的物件，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看的只是寻常的石头瓦砾。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视线又落回镜中自己的倒影，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颈间一枚温润细腻的羊脂白玉佩。玉佩雕工古朴，刻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白梅。
这枚玉佩，是她母亲唯一的遗物。也是金城督军对她予取予求、视若珍宝的唯一原因——她是金城心中那道永不愈合的伤疤、那份刻骨铭心的白月光，唯一留下的血脉。
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副官恭敬的通报：“督军到！”
厚重的紫檀木门被推开，一股带着室外寒气的冷风卷入，又被室内融融的暖意迅速消融。金城大步走了进来。他年近五十，身材依旧魁梧挺拔，穿着笔挺的墨绿色呢绒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一张国字脸线条硬朗，眼神锐利如鹰，久居上位者的威严气势扑面而来。然而，当他看向梳妆台前的顾清秋时，那锐利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柔和，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讨好。
“清秋啊，”金城的声音洪亮，却刻意放得轻柔，“下雪了，外头冷得很，没冻着吧？我让人给你屋里又添了两个暖炉。”他走到顾清秋身后，宽厚的手掌习惯性地想落在她肩上，却在即将触及时微微一顿，
又收了回来，只从珐琅匣子里捻起一颗滚圆莹润的珍珠，递到顾清秋眼前，“瞧瞧这成色，配你正好。回头让府里最好的匠人给你做条项链，衬你这条白裙子。”
顾清秋微微侧身，避开了那过分亲昵的展示，目光依旧平静无波：“谢义父关心。我不冷，这些…也用不上太多。”她的声音清泠悦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金城对她的态度毫不在意，或者说早已习惯。他将珍珠放回匣子，目光落在顾清秋颈间的白玉佩上，眼神瞬间变得悠远而复杂，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与痛楚。他沉默了几秒，才叹口气道：
“你母亲……她当年最喜欢雪天，也最爱白梅。你戴上这玉佩，穿着这白衣裳，站在这雪景里，真是……像极了当年的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追忆与珍视。
这份珍视，像一座由黄金和锦绣堆砌的牢笼，将顾清秋紧紧包裹。她是这督军府里最尊贵的“小姐”，锦衣玉食，仆从如云，连金城的亲生儿女在她面前都要退让三分。
金城对她的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除了……自由。她不能随意出府，不能过多接触外人，她的生活轨迹被限定在这座宏伟府邸的方寸之间。
金城像一个偏执的收藏家，将他此生挚爱唯一的遗孤，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不容他人觊觎，甚至不容她沾染一丝外界的“尘埃”。
“义父，”顾清秋终于抬起眼帘，看向镜中金城的倒影，“听说……萧司令家的三公子，今日启程去保定军校了？”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金城闻言，脸上的温情褪去几分，恢复了督军的冷峻：“哼，萧北海山那个老狐狸！说是送儿子去历练，打磨心性，还不是想让他那宝贝疙瘩萧北辰早点接手军权？送到我的地盘上来，倒也算他识相。”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清秋，这些军务上的事，你一个女孩子家不必操心。萧家那小子，莽撞骄纵，离他远些才好。”
顾清秋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光。她并未争辩，只是淡淡应道：“是，清秋知道了。只是听闻此事，觉得有些突然罢了。”
就在这时，副官再次在门外禀报：“督军，萧司令那边派人送来帖子，说三公子已安全抵达军校，特此告知。另外，莫家公子莫伟毅也一同入校了。”
“知道了。”金城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顾清秋身上，又恢复了那种带着占有欲的温和，“你看，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有什么好听的？来，看看我新得的这幅古画，据说是前朝大家真迹，你鉴赏鉴赏……”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厚厚的积雪覆盖着督军府的重檐飞角、亭台楼阁，将这权力与财富的中心装扮得一片素洁宁静。
然而，这宁静之下，是涌动的暗流，是金城对顾清秋深沉而扭曲的守护，是各方势力在直北大地上无声的角力。
顾清秋安静地坐在温暖的房间里，听着金城兴致勃勃地谈论着那幅古画，目光却似乎穿透了窗棂，飘向了那漫天风雪之外，那所名为“保定”的军校所在的方向。
她的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温润的白玉佩，那冰凉的触感，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在看似平静的土壤下，悄然孕育着无人知晓的力量与秘密。
她是金城督军视若眼珠的养女，是这金玉牢笼里最珍贵的金丝雀。
但抛开“金城养女”这层耀眼的身份，她——顾清秋，究竟是谁？
窗外的风雪，无声地掩盖着答案，也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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