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蓝色的眼眸,如同西伯利亚冻土上永不融化的寒冰,带着粘稠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审视,牢牢锁在顾清秋身上。空气在两人之间凝固,回廊深处冰冷的气流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烟草辛辣冷冽的气息,混合着从橡木门缝里渗出的、更浓郁的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药剂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压迫感。
顾清秋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肩胛骨上的烙印在对方的目光下灼热滚烫,如同被烙铁反复熨烫!
她知道,完了。这个军官绝不是萧北辰的人,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属于军人的刚硬,只有毒蛇般的阴冷和洞悉秘密的残忍兴味。他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他是冲着自己来的!张伯的死,那封被焚毁的信,甚至…她最深的秘密!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炸开。逃?在这金鳞台深处,面对这样一个明显不是善茬的男人,无异于自寻死路!喊?只会引来更多麻烦,彻底暴露!装傻充愣?那双眼睛根本不会相信她任何伪装!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窒息瞬间,顾清秋脸上的茫然和无助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孤狼般的冰冷狠戾!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她猛地抬起头,不再掩饰!那双总是低垂、盛满温顺水光的眼眸,此刻如同被冰水淬炼过的寒星,锐利、冰冷,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她没有丝毫退缩,反而迎着对方那如同毒蛇般粘稠的目光,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充满了挑衅与不驯!
“这位长官,”她的声音不再是柔顺的细弱,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被压低的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在死寂的回廊里异常清晰,
“此乃金鳞台西翼重地,非请勿入。您在此处…似乎有些不合规矩?” 她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目光毫不畏惧地直视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仿佛在质问对方的不轨!
林启明灰蓝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只看似柔弱无害、被萧北辰视为猎物的小兔子,在绝境中竟会露出如此锋利的獠牙!那瞬间爆发的、如同淬毒匕首般的眼神,那毫不退让的质问姿态,充满了异样的反差和…致命的吸引力。
他叼着烟的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残忍的兴味。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灰白色的烟气在他和顾清秋之间缭绕。
“规矩?”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沙哑质感,语速缓慢,却字字如冰锥,“在这金鳞台,规矩…是我定的。”他微微歪着头,灰蓝色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上下打量着顾清秋,仿佛在评估一件有趣的新玩具,
“顾清秋…顾家那个‘可怜’的小养女?”他轻轻念出她的名字,语气里充满了嘲弄,“深藏不露啊。看来,萧北辰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他向前走了两步,距离顾清秋只有三步之遥。那股混合着烟草、消毒水和阴冷气息的压迫感骤然增强。顾清秋甚至能看清他军装领口别着的一枚极其微小的、造型怪异的银色徽章——扭曲的荆棘缠绕着一只半睁的眼!
“说说看,”林启明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愉悦,“张福海死前,给了你什么?或者…他告诉了你什么?”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向顾清秋的袖口,仿佛要穿透布料看到里面曾经存在的东西,最后又意味深长地落在她的左肩胛位置,仿佛隔着衣服,看到了那个灼热的烙印!“那个老东西…知道的太多了。”
顾清秋的呼吸猛地一窒!他果然知道!他不仅知道张伯给了她东西,他甚至可能知道那个烙印的存在!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但随之涌起的,是更强烈的、焚烧一切的愤怒!这个魔鬼!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顾清秋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被侮辱的愤怒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张伯只是顾家的老仆!他什么都没给我!至于我顾清秋,”她猛地挺直了背脊,素黑旗袍勾勒出的身影在昏暗中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眼神锐利如刀锋,
“行得正,坐得直!身世清白,无需向任何人解释!长官若想查案,自去找萧司令!在此无故拦下一介弱女,百般诘难污蔑,难道就是金鳞台的‘规矩’?!”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激起微弱的回响,充满了不屈的锋芒和玉石俱焚的决绝!那“弱女”二字从她此刻的口中说出,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反讽力量!
林启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灰蓝色的眼眸里,那点玩味的兴味彻底被冰冷的杀意取代。他显然被顾清秋这毫不留情的顶撞和尖锐的指控彻底激怒了。阴冷的气息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牙尖嘴利。”他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声音如同淬毒的冰凌,“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你是不会说实话了。”他抬起夹着烟的手,随意地做了个手势。
无声无息地,两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从林启明身后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出!他们同样穿着深灰色的制服,但样式更加贴身诡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如同死人,动作迅捷得如同捕食的猎豹,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朝着顾清秋的肩膀抓来!那速度,快得几乎超越了人眼的捕捉!
顾清秋瞳孔骤缩!身体的本能反应比思维更快!在对方手指即将触及她肩膀的刹那,她脚下猛地发力,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向后疾退!同时,一直紧握在袖中的右手闪电般挥出!
啪!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响彻回廊!
她宽大的孝服袖口,在刚才被自己指甲掐破的位置,竟被她自己猛地撕裂!一大片黑色的布料如同断翅的蝴蝶般飘落!露出里面素黑旗袍包裹的、纤细却异常有力的手臂!而在那白皙的手腕内侧,赫然是几道深深浅浅、交错纵横、已经结痂的掐痕!
那是昨夜在萧北辰面前,她为了维持伪装,自己生生掐出来的伤口!此刻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和敌人面前,触目惊心!
这突如其来的自毁动作,让那两个扑上来的诡异身影动作都微微一顿!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决绝!
顾清秋要的就是这一瞬的迟滞!她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后退的力道,身体如同灵猫般猛地向侧面一滚!动作迅捷而狼狈,完全舍弃了任何形象!同时,她的左手在翻滚中,极其隐蔽地、用尽全力,将一件小小的、冰冷坚硬的东西,狠狠砸向回廊一侧冰冷的石壁!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是莫伟毅给她的那个紫檀木金创药盒!盒子撞在坚硬的石壁上,瞬间四分五裂!里面细腻的白色药粉如同烟雾般爆开!在昏暗的光线下弥漫开来!浓烈而独特的药草气息瞬间盖过了烟草和消毒水的味道!
“啊!”顾清秋在翻滚中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痛呼,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身体重重地撞在另一侧冰冷的石壁上,蜷缩起来,素黑的旗袍下摆沾染了地上的灰尘,鬓发凌乱,那朵小小的白绒花也歪斜了。
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右手腕,指缝间似乎有新的“血迹”渗出(实则是药粉沾湿了伤口结的痂),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残烛。
“你…你们…要干什么?!救命…救命啊!”她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充满了无助和绝望,与方才那锋芒毕露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凄厉的呼救、弥漫的药粉和顾清秋瞬间展现出的极致脆弱与恐惧,让整个场面变得混乱而充满戏剧性!
林启明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和暴怒!他显然没料到顾清秋会如此狡诈!用自毁和伪装的受伤来制造混乱和求救信号!那弥漫的药粉更是干扰了视线!
“废物!抓住她!”他厉声喝道,声音因为暴怒而扭曲。
那两名鬼魅般的护卫立刻反应过来,如同毒蛇般再次扑向蜷缩在地上的顾清秋!
然而,就在他们的手即将再次触碰到顾清秋的瞬间——
“住手!”
一声冰冷低沉、蕴含着无边怒火和磅礴威压的厉喝,如同惊雷般在回廊尽头炸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穿透力,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是沉重而急促、如同战鼓擂动的军靴踏地声!一道高大挺拔、如同裹挟着暴风雪而来的身影,带着毁灭一切的冰冷怒意,出现在回廊拐角处!
深灰色的将校呢军装,肩章上的将星闪烁着刺骨的寒芒。帽檐下,萧北辰那张冷硬如铁的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阴云!深邃的眼眸如同酝酿着毁灭风暴的深渊,蕴含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怒火!
他的目光如同两柄烧红的烙铁,先是狠狠扫过地上蜷缩颤抖、泪流满面、手腕“鲜血”淋漓的顾清秋,那破碎的衣袖和触目惊心的掐痕让他瞳孔深处猛地一缩!随即,那燃着熊熊怒火的目光,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死死地钉在了林启明和他那两个护卫身上!
那股如同山崩海啸般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回廊!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冰冷杀意!
林启明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灰蓝色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忌惮!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如同怒神降临的萧北辰,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带着挑衅的弧度:
“呵,萧司令。真是…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