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鳞台内,是另一个世界。
与门外风雪肆虐、肃杀压顶不同,甫一踏入那厚重的朱红偏门,一股混合着高级消毒水、陈年檀木、以及某种无形硝烟味道的冰冷空气便扑面而来。
巨大的穹顶高悬,镶嵌着彩色玻璃,透下惨淡而失真的天光,落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映出无数模糊而扭曲的人影。
空旷,肃穆,却又无处不在一种令人心悸的、被严密监控的窒息感。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激起清晰的回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紧绷的神经上。
顾老太爷的灵堂设在西侧一座独立的配殿。规格极高,白幡如雪,花圈堆叠成山,多是署名某某督军、某某总长、某某司令的。
然而,这极致的哀荣背后,弥漫的却是比顾府灵堂更加赤裸和冰冷的算计。前来吊唁的,皆是金城乃至周边手握重权的军政要员、豪商巨贾。
他们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礼服或笔挺军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眼神却锐利如鹰隼,飞快地扫视着周围,捕捉着每一丝可能的风向变动。
空气中流淌着无形的电流,每一次握手,每一次眼神交汇,都暗藏着无声的较量与试探。
顾清秋低垂着眼,跟在顾允之身后,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素黑滚银边的旗袍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姿,鬓边那朵小小的白绒花在满堂权贵的珠光宝气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审视的、估量的、带着一丝好奇与更多轻蔑的。在这些真正的掠食者眼中,顾家这个顶着“养女”名头的孤女,不过是依附在顾家这艘沉船上的浮萍,微不足道,甚至有些碍眼。
她将自己缩得更紧了些,脸上维持着温顺而哀伤的脆弱,仿佛被这宏大的场面和沉重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
她安静地跪在顾允之身后半步的位置,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履行着“顾家养女”应有的哀悼本分。低垂的视线落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倒映着周围晃动的、模糊的人影。
一个穿着深紫色织锦旗袍、满身珠光宝气的贵妇,由丫鬟搀扶着,款款走到顾允之面前,捏着嗓子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哀悼之词。她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顾清秋,带着毫不掩饰的品评和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允之啊,节哀顺变。这位…就是老太爷收留的那位姑娘吧?瞧着真是…惹人怜惜。” 那语气,如同在谈论一件精致的、却毫无价值的摆设。
顾允之勉强应付着。顾清秋只是将头垂得更低,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
“萧司令到——!”
一声洪亮而刻板的通报,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打破了配殿内那种虚伪的平衡。
所有的低语声戛然而止。交谈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迅速而整齐地退向两侧,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整个空间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吸声和心跳声在巨大的穹顶下隐隐回荡。
萧北辰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将校呢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惨淡的光线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
军帽的帽檐压得恰到好处,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毫无表情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并未走向灵位,而是在通道的尽头站定,双手随意地背在身后,身姿挺拔如松,渊渟岳峙。
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配殿。他深邃锐利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全场,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低下头颅。
他的目光在顾允之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顾允之身体微僵,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随即,那目光如同精准的利箭,毫无偏差地落在了顾清秋低垂的头顶。
顾清秋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冰冷,沉重,带着穿透性的审视。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肩胛骨的位置,仿佛要穿透厚重的衣料,灼烧那个隐秘的烙印。
她放在膝上的双手,在宽大袖子的遮掩下,指尖深深掐入了掌心旧伤,用那尖锐的痛楚维持着身体的静止和脸上的平静。呼吸放得极轻,仿佛生怕一丝细微的波动都会引来雷霆万钧。
萧北辰并未停留,目光一触即收。他迈开步子,沉稳有力的军靴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敲击出清晰的节奏,如同踏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他径直走向灵位,接过副官递上的三炷香,对着顾老太爷的遗像,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带着军人的利落,却感受不到丝毫属于人情的温度。
上香完毕,他并未立刻离开。副官迅速在他身后放下一张紫檀木太师椅。萧北辰姿态随意地坐下,长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木质表面。
他并未看任何人,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但那无形的威压,却让整个配殿的空气都凝固了。他仿佛一尊冰冷的、掌控一切的魔神,坐镇在这哀荣与算计交织的漩涡中心。
仪式在一种极其压抑的气氛中继续。吊唁的宾客上前行礼,动作都比之前更加谨慎小心,生怕一丝差错引来那尊魔神的注意。顾清秋依旧保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然而,她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无声地捕捉着大殿内的每一个细节:角落里一闪而过的、穿着深色西装的莫伟毅,他正和一位颇有实权的商会会长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惯常的玩世不恭,眼神却锐利如鹰;
那位刚刚被萧北辰目光扫过的鬓角微霜的刘督军,正端着茶杯,手指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还有几个明显是萧北辰心腹的军官,看似随意地站在几个关键位置,眼神却如同鹰隼般警惕地扫视全场……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压抑中缓慢流逝。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顾清秋感到膝盖被坚硬冰冷的地面硌得生疼,背脊也因为长时间的挺直而微微发僵。
就在她感觉神经即将绷到极限时,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悄无声息地走到顾允之身侧,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大少爷,吊唁宾客众多,备下的顶级龙井快要用罄了。库房钥匙在您这里,烦请您示下,是启用库房里的陈年普洱,还是…还是用西翼小茶室备着的、萧司令惯用的明前狮峰?”管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
顾允之正被这压抑的气氛弄得心烦意乱,闻言眉头紧锁,不耐烦地挥挥手:“这等小事也要问我?自然是紧着萧司令的喜好!去西翼茶室取!”
他声音略高,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引得周围几道目光瞥了过来。顾允之自己也意识到失态,脸色更加难看。
管家得了指示,连忙应声退下。然而,刚走出几步,他似乎又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更加为难的神色,踌躇着折返回来,声音更低,带着几分惶恐:
“大少爷恕罪…老奴糊涂了…这西翼小茶室…是单独辟给萧司令待客用的清净之所…钥匙…钥匙在萧司令副官那里保管着…老奴…老奴不敢擅专…”
顾允之的脸瞬间涨红,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这点小事,竟然还要去求萧北辰的副官!这简直是将顾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太师椅上、如同神祇般俯瞰众生的萧北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开口。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背景般安静跪着的顾清秋,却微微抬起了头。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被压抑后的微哑和柔顺,清晰地响起在顾允之身侧:
“大哥,清秋…略通香道,见这殿内焚的檀香虽好,但烟气略重,恐冲撞了老太爷英灵,也扰了诸位贵客清净。方才见侧廊备有新鲜的白梅与素心兰,还有几味清心凝神的香料…不如,让清秋去调制一味‘雪魄冰心’的冷香?此香清冽悠远,最是宁神静气,或许…比更换茶水更能安顿人心。”
她的目光清澈而恳切,仿佛真的只是在为这肃穆场合的安宁着想。
顾允之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养妹会在此刻开口解围。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萧北辰的方向,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指尖依旧不紧不慢地敲击着扶手,似乎并未注意这边的动静。
他正被这琐事弄得心烦,又急于摆脱尴尬,几乎没怎么思考,便烦躁地挥挥手:“嗯…也好,去吧去吧!快去快回!” 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和一丝打发麻烦的不耐。
“是。”顾清秋低低应了一声,姿态恭谨地起身。跪得太久,膝盖传来一阵酸麻刺痛,她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这细微的脆弱,落在周围人眼中,更坐实了她柔弱无害的形象。
她微微垂着头,迈着细碎而安静的步子,朝着管家方才所说的侧廊方向走去。
素黑的身影在满堂深色衣冠中并不显眼,步履轻盈,如同融入阴影的一缕微风。她巧妙地避开了人群聚集的中心区域,沿着墙壁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穿过配殿侧门,进入了连接主殿的宽阔回廊。
回廊两侧是高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风雪依旧肆虐,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回廊内光线昏暗,只有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空气冰冷,脚步声在空旷中激起轻微的回响。顾清秋并未走向侧廊的香料台,她的脚步在进入回廊后,几不可察地加快了半分,方向却悄然偏转,朝着与管家所指“西翼小茶室”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方向——金鳞台更深处、守卫明显更加森严的西翼区域走去!
低垂的眼睫掩盖了眸底深处一闪而逝的锐利光芒。方才管家的“为难”、顾允之的烦躁、以及萧北辰那看似漠不关心的姿态……这一切,在她眼中都如同精心编排的剧本。
那个“雪魄冰心”的提议,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短暂脱离风暴中心视线的机会。
西翼……那里一定有她需要的东西!那个烙印在肩胛骨的竖眼纹章,那封被焚毁的密信,张伯诡异的死……线索一定指向那里!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步伐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属于“顾家养女”的、略带拘谨的轻盈。袖口之下,掌心被掐破的旧伤传来阵阵刺痛,如同警铃,提醒着她每一步都走在刀锋之上。
回廊曲折幽深,如同巨兽的肠道。越往深处走,光线越发昏暗,空气也越发冰冷肃杀。
两侧不再有窗,只有冰冷的石壁和紧闭的、厚重的橡木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透着拒人千里的森严。壁灯的光晕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
前方,回廊出现一个岔口。一条继续向前,通往更幽暗的深处;另一条向右拐,隐约可见尽头处有微弱的光线和……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被寒风送来的烟草气息!
顾清秋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目标明确地走向右侧那条拐弯的通道。她的身体微微绷紧,全身的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那烟草的气息,带着一种特制的、辛辣中带着冷冽的独特味道,绝非常见。
就在她即将拐过弯道的瞬间——
前方通道尽头,一扇厚重的橡木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内阴影中踱步而出,恰好挡住了去路!
那人穿着一身裁剪极为合体的深灰色呢子军官常服,并非萧北辰那种将校呢的制式,肩章样式也略有不同,显得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危险。
他嘴里叼着一支细长的、银白色的烟卷,烟雾缭绕中,一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带着一种混血的深邃感,鼻梁高挺,嘴唇薄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狭长而锐利,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透明的灰蓝色,如同西伯利亚冻土上永不融化的寒冰,此刻正带着一丝玩味和毫不掩饰的审视,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精准地落在刚刚拐过弯、似乎“误入”此地的顾清秋身上!
他的目光,冰冷、粘稠,带着穿透性的力量,瞬间刺穿了顾清秋刻意营造的温顺与茫然!他并未说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叼着烟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危险意味的弧度。那无声的姿态,仿佛在说:抓到你了。
顾清秋的脚步,在距离对方十步之遥的地方,硬生生顿住。心脏在那一刹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
这个军官……不是萧北辰的人!他身上那股阴冷诡谲、如同暗夜毒蛇般的气息,与萧北辰那种如同山岳般冰冷厚重的威压截然不同!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金鳞台守卫森严的西翼核心区?
而且,他看她的眼神……那绝不是看一个误入禁地的、无关紧要的养女的眼神!那是一种洞悉了什么秘密的、带着残忍兴味的审视!
袖口之下,她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肩胛骨上的烙印,仿佛被对方的灰蓝色眼眸点燃,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