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冲刷过的直北，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阳光重新变得炽烈，蒸腾起氤氲的水汽。
督军府内，林杭景父亲急需的盘尼西林，最终还是由顾清秋亲自送到了林家那个简陋却整洁的小院。
“顾小姐！大恩大德，我们林家……”林杭景的母亲，一个面容憔悴却眼神坚韧的妇人，拉着顾清秋的手，感激得语无伦次，就要跪下。
顾清秋及时扶住了她，声音依旧清浅：“林伯母不必如此，举手之劳。”她的目光落在屋内病榻上那个形容枯槁、却努力向自己露出感激笑容的中年男人身上，又看了看林杭景那双熬得通红却亮起希望的清澈眼眸，心中某个角落微微松动。
“顾小姐，”林杭景送顾清秋出门，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真诚的感激，“若非您相助，我爹他……这份恩情，杭景铭记在心，日后若有……”
“林姑娘言重了。”顾清秋打断她，看着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却已扛起家庭重担的女孩，语气难得温和了些，“令尊需要静养，你也要多保重。”她顿了顿，似乎无意般提起，“听闻莫家公子莫伟毅也在军校？”
林杭景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小声道：“是…是的。伟毅哥他…很照顾我们。”
顾清秋了然，不再多问。她想起莫伟毅信中提及军校的艰苦，以及那个“骨头很硬”的萧北辰。一个念头，如同被阳光照亮的雨丝，悄然在她心底升起。
回到督军府，顾清秋直接去了金城的书房。金城经过昨日的发作和安睡，气色好了许多，正伏案批阅文件，只是眉宇间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阴郁。看到顾清秋进来，他放下笔，眼神柔和下来：“清秋来了？林家的事，处理好了？”
“嗯，药已送到，林先生应无大碍了。”顾清秋走近书案，目光扫过那支已被小心收起的白瓷梨花簪——它此刻正静静躺在一个打开的紫檀木盒中，旁边是那枚羊脂白玉佩。金城似乎想将这两样象征故人的物件放在一起。
“那就好。”金城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沉默下来，只是看着顾清秋，眼神复杂。
顾清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地开口：“义父，我想去一趟保定军校。”
金城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军校？你去那里做什么？那里都是些粗鲁的丘八，环境又脏又乱！”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排斥。
“去看望莫伟毅。”顾清秋的理由直接而简单，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林家遭难，莫公子在军校无法脱身，想必心中牵挂。我既受林家所托送了药，顺道替林姑娘带个口信，也好安莫公子的心。毕竟，莫家与督军府，也算世交。”她的话语滴水不漏，将林杭景的私心转化成了合乎情理的世交往来。
金城的眉头紧紧锁起，审视着顾清秋平静无波的脸。他想从她眼中找出一丝一毫的不妥，却只看到一片坦然的清冷。
提及莫家，确实让他无法强硬拒绝。但让顾清秋踏足军校，靠近那个他本能厌恶的萧家小子可能存在的环境，让他如鲠在喉。
“清秋，”金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压迫感，“那地方不是你该去的。想传话，让副官跑一趟便是。”
“副官传话，终究隔了一层。林姑娘一片心意，也关乎林先生的病情，我想还是当面告知莫公子为好。”顾清秋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义父若是不放心，可多派卫兵随行。我探望过莫公子，传了话便回，绝不多留片刻。”
她抬眸，清澈的目光直视着金城眼中翻涌的疑虑和占有欲：“义父，我答应过您，不会随意接触外人。莫公子，不算外人，此行亦是出于情理。您说过，我是您的明珠，明珠亦有行止的分寸，不是吗？”她巧妙地用金城自己的话，堵住了他的口。
金城被她最后那句“明珠亦有行止的分寸”噎住，看着她沉静坦荡的眼神，再想到昨日自己病中的失态，心中那股强硬的气势莫名泄了几分。
他烦躁地挥挥手，像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罢了罢了！多带些人！快去快回！不许乱走！更不许……”他顿住，终究没把那个名字说出来，只是重重哼了一声。
“谢义父。”顾清秋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步履依旧从容。只是在踏出书房门的瞬间，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光芒。
通往保定军校的道路尘土飞扬，两侧是望不到边的原野和低矮的丘陵。几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卷起长长的烟龙，拱卫着中间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顾清秋坐在轿车后座，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洋装，衬得她肌肤胜雪，清丽绝伦。她安静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蕾丝花边。车窗外，荷枪实弹的卫兵神情肃穆，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军校高大的灰色围墙和沉重的铁门再次出现在视野里。与萧北辰初来时的压抑感不同，今日的军校门口，气氛因督军府车队的到来而显得格外肃杀和戒备。卫兵早已接到通知，迅速放行。
车队并未深入校区，而是在靠近训练场边缘的一处空地上停下。顾清秋在卫兵严密的护卫下下了车。初夏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尘土和皮革混合的浓烈气息。震耳欲聋的口号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教官严厉的呵斥声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
顾清秋微微眯起眼，适应着这强烈的光线和粗粝的环境。她如同一滴纯净的露水，骤然滴入了滚烫的熔炉。
“顾小姐，莫公子他们正在那边进行战术训练，很快就过来。”一名副官恭敬地引路，将她带到训练场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这里视野开阔，下方训练场的情况一览无余。卫兵立刻在她身后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顾清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尘土飞扬的训练场。一群群穿着灰蓝色制服、满身汗水泥泞的士官生正在烈日下摸爬滚打，练习着匍匐、跃进、射击姿势。粗重的喘息、被汗水浸透的后背、沾满泥污的脸庞……构成了一幅原始而充满力量感的画面。
就在这时，训练场中央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和骚动。顾清秋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被几名士官生按倒在地，正在进行近身格斗训练。然而，被压制者并未屈服，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一个干脆利落的锁喉反制，瞬间将压制者掀翻！动作快如闪电，狠厉果决，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和令人心悸的爆发力！
那人翻身跃起，动作矫健流畅。他背对着顾清秋的方向，军装后背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贲张的肌肉上。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污，甩了甩刺猬般根根竖立的短发，
侧过脸对着被他撂倒的同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恣意张扬，带着胜利者的桀骜和毫不掩饰的野性魅力。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汗水沿着下颌线滚落，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正是萧北辰！
就在他转头咧嘴一笑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训练场边缘的土坡。那笑容，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瞬间凝固在他脸上。
土坡之上，阳光之下。
一道清冷绝尘的白色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周围是肃杀的卫兵和飞扬的尘土，而她，却像误入凡尘的雪岭仙子，纤尘不染，遗世独立。
阳光勾勒出她玲珑的轮廓，月白色的衣料在风中微微拂动。她的目光平静如水，正穿过喧嚣的尘埃和汗水的蒸腾，落在他——这个满身泥污、如同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野兽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震天的口号、教官的呵斥、同伴的喘息……所有喧嚣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萧北辰眼中那桀骜的笑意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震惊。他见过她的画像，听莫伟毅描述过她的清冷，但都不及此刻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冲击！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是粗粝蛮荒之地骤然撞见冰雪之巅的极致反差！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到了什么？看到他像野兽一样在泥地里搏斗？看到他满身狼狈、汗流浃背的蠢样？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窘迫、恼怒和一种莫名悸动的热流猛地冲上萧北辰的头顶，让他耳根瞬间发烫。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想抹去脸上的污迹，却又觉得这动作无比可笑。他就这样僵硬地站在原地，隔着尘土飞扬的训练场，与土坡上那道清冷的目光遥遥相望。
顾清秋也看到了他眼中瞬间的空白和随之而来的窘迫。她平静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无意间瞥见了一个不相干的场景，目光投向远处正在跑来的莫伟毅。
“清秋妹妹！”莫伟毅气喘吁吁地跑上土坡，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额头上全是汗珠，制服也沾了不少泥土，但整个人精神奕奕，温润的气质在军校的磨砺下更添了几分沉稳，“没想到你真的来了！快，这边坐。”他连忙招呼卫兵搬来一把椅子。
“伟毅哥。”顾清秋微微颔首，声音清泠悦耳，在嘈杂的训练场边缘显得格外清晰，“林先生已用了药，病情稳定，林姑娘让我带话给你，叫你安心训练，家中一切安好。”
“太好了！清秋妹妹，真是太感谢你了！”莫伟毅闻言，眼中迸发出巨大的喜悦和感激，连声道谢。
两人的对话清晰地传到下方训练场。萧北辰看着土坡上那和谐的一幕，看着顾清秋对莫伟毅露出的那几乎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温和弧度，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
他刚才的窘迫瞬间被一种冰冷的戾气取代。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土坡，对着刚才被他撂倒、正龇牙咧嘴爬起来的同伴吼道：“看什么看！继续练！”
声音凶狠，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
土坡上，顾清秋似乎并未被这声吼影响，依旧平静地与莫伟毅说着话。只是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无人看见的眸光深处，一丝极淡的涟漪悄然荡开。
那泥泞中野性十足的一瞥，那瞬间凝固的桀骜笑容，还有那眼中一闪而过的窘迫与戾气……那个叫萧北辰的少年，似乎比莫伟毅信中描述的，更加……鲜活，也更加危险。
“顾小姐！督军有令，请您即刻回府！” 副官急促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交谈。一名卫兵小跑着过来，在金城亲信副官耳边低语了几句，副官脸色一变，立刻上前催促。
顾清秋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金城的控制，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紧。她站起身，对莫伟毅道：“伟毅哥，保重。我该走了。”
莫伟毅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好，路上小心。替我谢谢林姑娘，也…也谢谢你，清秋妹妹。”
顾清秋不再多言，在卫兵的重重护卫下，转身走向轿车。月白色的身影如同惊鸿，短暂地掠过这片雄性荷尔蒙弥漫的铁血之地，留下身后无数道或惊艳、或探究、或敬畏的目光。
萧北辰背对着土坡的方向，没有再回头。他只是更加凶狠地扑向下一个陪练对象，动作迅猛得近乎发泄。汗水混着尘土从他额角滑落，滴进泥土里。
直到那几辆汽车卷起烟尘，彻底消失在军校大门外，他才缓缓停下手，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泥污被擦开，露出底下深刻而冷硬的五官线条。
他抬起头，望向汽车消失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被冒犯领地的警惕，以及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灼热的探究与征服欲。
“顾……清秋？”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尝到了冰雪的冷冽与泥土的腥气。
金丝雀？
呵。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底深处，燃起了一簇幽暗而炽烈的火焰。这樊笼之外的世界，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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