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杀了薛洋

多年未见，薛洋此人，果然没有丝毫变化。面容依旧是少年般的俊美无害，甚至因着“晓星尘”这副皮囊的温润底色，更添了几分迷惑性。可那双眼眸里闪烁的，却是淬了毒般的疯狂与玩世不恭的残忍，下手更是歹毒至极。

他当着我们的面，坦然承认了自己私藏阴铁的事实，语气轻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薛洋去不夜天之前？

他歪了歪头，用晓星尘的声音发出令人作呕的轻笑，

薛洋当然啦。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能在金麟台混得风生水起？金光善那个老匹夫，不就是看中了这个？

他甚至带着几分炫耀地补充：

薛洋我早就知道，世上一共有五枚阴铁。屠戮玄武肚子里那把剑……啧，魏无羡，你运气真好，那最后一块碎片，偏就叫你得了。不然，你那半块阴虎符，怕也炼不出来吧？

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嫉恨，仿佛魏无羡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珍宝”。

哥哥（魏无羡）听到这里，结合之前的线索，瞬间便猜到了常氏灭门、白雪阁惨案的真相，必定也是薛洋为夺取或试验阴铁之力所为！想到那些无辜惨死的性命，想到晓星尘与宋岚因此被卷入的无尽悲剧，恨意如同毒藤缠绕心脏，令他双目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薛洋却对这份恨意浑不在意，甚至颇为享受。他正要再说什么，变故突生！

“吼——！”

一声压抑着狂暴怒气的低吼从门口传来，一道青黑色的身影如同炮弹般撞破门板，直冲而入！是温宁！他不知何时挣脱了某种束缚（或是感应到魏无羡极度危险），此刻双目赤红，周身凶煞之气暴涨，目标明确——直扑正用剑抵着魏无羡脖颈的宋岚！

魏无羡温宁！别伤他！”

魏无羡疾呼，但温宁此刻似乎处于半失控状态，只认准了威胁魏无羡的存在。两个同样被操控、失去部分理智的凶尸（宋岚被控，温宁半失控）瞬间战在一处，剑气与拳风激荡，将本就凌乱的纸扎铺冲击得更加狼藉。

薛洋眼中厉色一闪，他本欲操控宋岚直接下杀手，却被温宁横插一脚打乱计划。他反应极快，身形如鬼魅般一闪，避开飞溅的木屑，手中突然多了一根浸染了黑气的绳索，直取魏无羡！他将流氓无赖的特质发挥到了极致——不正面硬拼，专挑空隙偷袭，嘴上还不闲着：

薛洋魏前辈，别这么抗拒嘛！跟我回去，咱们好好‘切磋’一下鬼道，一起想办法把这道破碎的灵识粘起来，多好？你难道不想看看，明月清风晓星尘……‘活’过来是什么样子吗？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与令人背脊发凉的偏执。

魏无羡既要躲避薛洋刁钻的偷袭，又要分心关注温宁与宋岚的战况，还要护着我，一时险象环生。薛洋那浸染了尸毒与怨气的绳索如同毒蛇，几次险些缠上魏无羡的手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铮——！”

一道清越的剑鸣如龙吟九天，穿透层层迷雾与打斗的喧嚣！凛冽的剑气如同寒冬朔风，瞬间席卷整个店铺，将弥漫的阴煞之气都冲淡了几分！

蓝忘机去而复返，或者说，他从未真正远离，一直在等待时机！避尘剑化作一道惊天白虹，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劈向薛洋后心！这一剑，快、准、狠，蕴含着他滔天的怒意与杀机！

薛洋悚然一惊，不得不放弃对魏无羡的纠缠，狼狈侧身闪避，手中绳索被剑气余波斩断一截。他反应极快，立刻反手抽出从晓星尘身上得来的霜华剑（虽不顺手，但也是利器），与蓝忘机战在一处。

“铛！铛！铛！”

金铁交击之声密集如雨，两道身影在狭窄的店铺内高速移动、碰撞，剑气纵横，将满屋的纸人撕得粉碎，白纸红屑漫天飞舞。蓝忘机剑法精妙绝伦，灵力磅礴纯正，招招致命；薛洋则诡谲狠辣，仗着对阴煞之气的掌控和不要命的打法，加上霜华剑的锋锐，竟一时与蓝忘机打得难舍难分，店内器物纷纷崩碎，烟尘弥漫。

魏无羡趁现在！走！”

魏无羡当机立断，不再留恋战局。他一把拉住我，同时对温宁喝道：

魏无羡温宁，拦住宋岚，别下死手！然后跟上！

温宁咆哮一声，硬接了宋岚一剑，趁机将他死死缠住。魏无羡则带着我，以及听到动静重新聚拢过来的蓝思追、金凌、景淮景柠等人，迅速冲出了摇摇欲坠的纸扎铺。

外面浓雾依旧，但那个一直瑟缩在角落、口不能言的盲哑少女阿箐，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她似乎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焦急地用竹竿点着地，又指向某个方向，发出“啊啊”的急促气音。

魏无羡跟着她！

魏无羡毫不犹豫。阿箐是这义城中，除了薛洋和那两个悲剧的道长外，唯一的“活人”（或许也曾是），她必然知道更多。

阿箐步履蹒跚，却目标明确，带着我们在迷宫般的巷道和废墟中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一处相对偏僻、似乎是义城旧时义庄的地方。院中荒草丛生，正堂内，竟整齐地摆放着数具棺材，在昏暗中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阿箐跌跌撞撞扑到其中一具看起来最新的棺材旁，用竹竿拼命敲打着棺盖，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发出痛苦无助的哀鸣。

魏无羡神色凝重，上前用力推开了沉重的棺盖。

棺内，静静躺着一具身着残破白色道袍的尸身。面容苍白却平静，双目紧闭，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淡然。正是晓星尘！真正的、已经毫无生机的晓星尘的遗体！

龙套道长……道长啊！

阿箐扑在棺材边，嚎啕大哭，那哭声嘶哑绝望，充满了无尽的悲伤与愧疚，闻者心酸。

真相，已然残酷地摊开了一角。但还有许多细节、许多“为什么”，需要弄明白。

魏无羡望着晓星尘安详却冰冷的遗容，又看向哭得几乎晕厥的阿箐，眼中闪过决断。他沉声道：

魏无羡我必须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阿箐姑娘，得罪了。”

所谓“共情”，乃是极高深也极危险的术法。施术者需完全放开自己的心神防御，让灵识与当事人（或当事人强烈残留的执念记忆）暂时融合，去亲身感受、经历对方记忆中最深刻、最相关的一段过往。稍有不慎，施术者便可能迷失在那段不属于自己的强烈情感与记忆中，无法醒来。

但此刻，没有更好的选择。阿箐口不能言，目不能视（至少对外表现如此），唯有共情，才能最快获取最直接的真相。

魏无羡盘膝坐下，示意蓝思追等人护法。他轻轻握住阿箐颤抖、冰凉的手，掌心相对。阿箐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哭声渐止，只剩下压抑的抽泣，任由他握着。

魏念初哥哥，小心。” 我紧握着他的另一只手，心中充满不安。

魏无羡对我点了点头，闭上双眼，灵力与灵识缓缓探出，小心翼翼地、如同涓涓细流般，与阿箐那充满了恐惧、悲伤、愤怒与无尽悔恨的灵识接触、交融……

我紧张地注视着他。只见他眉头逐渐蹙紧，呼吸变得有些不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仿佛正亲身经历着什么极其痛苦或震撼的事情。他的脸色时而惊愕，时而愤怒，时而流露出深切的悲哀……

通过哥哥逐渐变得沉重压抑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我仿佛也能窥见那段通过共情展现的、属于阿箐的悲惨记忆——

**（共情视角/记忆闪回）**

十年前，阿箐还是个机灵却命苦的小姑娘。为了生存，她常年假装盲人，博取路人同情与施舍，偶尔也顺手牵羊，做些小偷小摸的勾当。那日，她在集市上得手了一个鼓鼓的钱袋，正暗自欢喜，却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背负长剑，气质清冷出尘，只是……他的眼睛上蒙着一条白布，是个盲人。他便是晓星尘。被撞后，他非但没有责怪，反而温和地询问阿箐是否受伤，得知阿箐“也”是盲人后，更是生出同病相怜之感，耐心劝她改邪归正。阿箐被他的温柔与正气打动，半是依赖半是愧疚地，就此赖上了他，一路跟着。

晓星尘带着阿箐在山林间行走，偶然救下了一个浑身是血、重伤昏迷的男子。晓星尘目不能视，悉心救治。而那男子醒来，看清救他之人竟是晓星尘时，吓得魂飞魄散！但随即发现晓星尘根本认不出他，这才按捺下杀意，伪装起来。这人，正是被仇家重伤、侥幸逃脱的薛洋。

在晓星尘和阿箐（尽管阿箐心中不情愿）的照料下，薛洋伤势渐愈。他疑心极重，用尽各种残忍或狡诈的方法试探阿箐是否真盲——故意在她面前摆弄毒虫，突然用利器指向她的眼睛，甚至假装要推她下悬崖……阿箐凭借机警和多年来伪装盲人的经验，一次次惊险过关，终于让薛洋确信她是个“真瞎子”，渐渐放下戒心。

阿箐却对薛洋全无好感。她总觉得这个来历不明、气息阴冷的男人绝非善类，多次将自己的猜疑悄悄告诉晓星尘。可晓星尘心怀坦荡，以为阿箐是因薛洋重伤时的戾气而误解，反而温言安抚她，让她不要多想。薛洋也“乖觉”地掩饰起爪牙，甚至“热心”地指引晓星尘去剿灭“为祸一方”的邪祟。

于是，可悲的轮回开始了。晓星尘信任薛洋的指引，挥动霜华剑，斩杀那些被薛洋割去舌头、充满怨气因而被霜华判定为“邪祟”的活人……一次，两次，无数次。霜华剑光每次亮起，带走的都是一条无辜的性命，而晓星尘浑然不觉，甚至以为自己在行侠仗义。

这样的日子，竟然过了三年。

直到那天，阿箐在城外遇到了四处寻访晓星尘下落的宋岚。得知是道长好友，阿箐欣喜地带路。两人走到他们居住的破屋前，宋岚却骤然瞥见了门内一闪而过的薛洋的侧脸！

宋岚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滔天怒火。

阿箐躲在一旁的草垛后，不明所以。只见薛洋拎着菜篮子哼着歌出门，迎面撞上双目喷火的宋岚。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宋岚厉声质问薛洋为何处心积虑接近、欺骗晓星尘。薛洋却笑得一脸无辜又恶毒，慢悠悠地道出最残酷的真相：

薛洋宋道长，火气别这么大嘛。你这双眼睛，用着可还舒服？晓星尘为了你，可是把自己眼睛都挖了呢。他现在啊，全靠霜华辨气杀人。我不过是……帮他找了些‘邪祟’而已。哦，那些‘邪祟’啊，其实就是些中了尸毒、又被我割了舌头的普通人罢了。怎么样，你这好朋友，这三年‘替天行道’，杀得可痛快？

原来如此！晓星尘当年为救中毒失明的宋岚，将自己的眼睛换给了他！失去双眼的晓星尘，只能依靠霜华剑对怨气的本能感应来辨别邪祟。而薛洋这个恶魔，发现了这个致命的缺陷——只要割掉中毒之人的舌头，令其怨气冲天却又无法呼喊，霜华便无法区分那是活人还是真正的邪祟！

宋岚听闻这惨绝人寰的真相，心神俱裂，痛骂薛洋畜生不如，欺负晓星尘眼盲，害他至此！薛洋却冷漠以对，反唇相讥晓星尘的眼盲是因宋岚而起，宋岚又有何资格指责自己？

趁宋岚心神大乱、悲愤交加之际，薛洋阴险地放出毒雾。宋岚猝不及防，吸入毒雾，痛苦地张口欲喊。薛洋眼中凶光一闪，霜华剑快如毒蛇，直刺入宋岚口中，残忍地割下了他的舌头！

宋岚满口鲜血，目眦欲裂，凭着一股血气胡乱挥剑反击。巨大的动静惊动了屋内的晓星尘。

晓星尘外面何事？

晓星尘持剑冲出，霜华剑感应到浓烈的“邪祟”怨气（来自被割舌、中毒、充满绝望仇恨的宋岚），毫不犹豫地指引着他，一剑刺穿了宋岚的胸口！

宋岚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挚友茫然却坚定的“面孔”，他想抬起自己的拂雪剑，想让晓星尘触摸辨认，他想告诉他“我是宋岚”……可剧痛与毒素剥夺了他最后的气力，最终功亏一篑，含恨而终。

而薛洋，则笑嘻嘻地拉着毫无所觉、甚至略带“除魔”后轻松之感的晓星尘回屋，如同往常一样做饭、说笑。阿箐躲在草垛后，目睹了全过程，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冰凉，连哭都不敢出声。

**（共情结束）**

魏无羡嗬……嗬……”

魏无羡猛地睁开双眼，如同溺水之人般剧烈喘息，脸色苍白如纸，额发已被冷汗浸透。他眼中充满了尚未散去的惊怒、悲痛与强烈的恶心感，仿佛亲身经历了那三年欺骗与杀戮的轮回，亲眼见证了挚友相残的人间惨剧。

魏念初哥哥！

我见他神情不对，意识似乎还有些涣散，心中大急，连忙取出随身携带的安神清心铃，在他耳边急促而清脆地摇动，

魏念初醒来！哥哥！看着我！

清脆的铃音如同破开迷雾的利刃，魏无羡浑身一颤，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他大口喘着气，猛地转头看向棺材中晓星尘平静的遗容，又看向旁边哭得撕心裂肺的阿箐，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被冰冷的、滔天的杀意取代。

他已经猜出了接下来的故事——薛洋在害死宋岚、并让晓星尘亲手“杀”了挚友之后，定然不会放过知晓一切的阿箐，而晓星尘……在最终得知所有真相时，该是何等绝望与崩溃？那锁灵囊中破碎得几乎无法拼凑的灵识，就是晓星尘在极致的痛苦与自我厌弃中，彻底粉碎的灵魂！

魏无羡薛洋……”

魏无羡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刻骨的恨意，

魏无羡你必须死。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更加激烈的打斗声与薛洋气急败坏的尖啸。一道白影与一道灰影先后掠入院中，正是蓝忘机与薛洋！两人身上皆带了伤，蓝忘机白衣染血，但气势如虹；薛洋则更为狼狈，道袍破碎，嘴角溢血，手中……竟然空空如也！

而蓝忘机的左手中，赫然握着霜华剑！右手则紧握着那只锁灵囊！

方才激战中，蓝忘机觑准机会，以精妙绝伦的剑招和磅礴灵力，硬生生从薛洋手中夺回了霜华与锁灵囊！

薛洋还给我！”

薛洋目眦欲裂，如同被夺去幼崽的凶兽，不管不顾地想要扑上来抢夺，却被蓝忘机一剑逼退。

魏无羡薛洋，你大势已去！

魏无羡上前一步，与蓝忘机并肩而立，目光如冰刃般刺向薛洋，

魏无羡阴铁？模仿阴虎符？操控傀儡？你把宋岚制成凶尸，把晓星尘逼到灵识破碎……你所做的每一桩、每一件，都足以让你死上千百次！

薛洋站在院中，被众人团团围住，浓雾在他周身翻滚，却掩不住他眼中疯狂的恨意与一丝穷途末路的慌乱。他死死盯着蓝忘机手中的锁灵囊，仿佛那是他仅存的、扭曲的寄托。

我走到魏无羡身边，看着薛洋那张即使疯狂也依旧带着少年气的俊美脸庞，心中只有无尽的厌恶与冰冷。我轻声问，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魏念初哥哥，是不是这个小流氓……害死了晓师叔，害得宋道长变成那副模样，害得阿箐姑娘如此凄惨？”

魏无羡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住薛洋，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魏无羡对。他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