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姑苏一杯倒

听闻聂怀桑已命人将“吃人堡”内被炸毁的墙壁重新砌好，我们再度前往探查。站在那面崭新的石壁前，蓝忘机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并指为剑，沛然灵力灌注指尖，几下精准的劈砍，便将新砌的砖石拆开一道豁口。

“哗啦——！”

内里堆积的森森白骨失去支撑，混杂着尘土簌簌倾泻而出，在昏暗中扬起一片呛人的灰雾。我们仔细翻检，尸骨确是多年前的盗墓贼无疑，除此之外，并未发现任何新的、异常的物品或线索。

哥哥魏无羡眉头紧锁，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墓室中那一具具沉寂的石棺，对聂怀桑道：魏无羡聂宗主，烦请打开所有石棺。

聂怀桑面色微白，显然对此举充满顾忌，但见我们神色坚决，又想到失踪的大哥，终究咬了咬牙，命人（他自己显然不敢也不愿亲自动手）逐一将石棺开启。沉重的棺盖摩擦声在幽闭的墓室中回荡，令人牙酸。每一具棺内，都静静躺着一柄形制各异、却无不散发着内敛凶煞之气的古刀，刀身暗淡，被复杂的符咒与锁链缠绕封印。

我们一一查验，刀灵沉寂，除了固有的戾气，并无更多异状。聂怀桑额角已渗出细汗。

就在众人以为再次徒劳无功之际，一直静立在旁、目光如炬扫过每一柄刀的蓝忘机，忽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蓝忘机少了一柄刀。

聂怀桑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艰难道：

聂怀桑……是，是大哥的……霸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喉间的哽塞，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痛的追忆：

聂怀桑当年百花宴上，大哥……他突然发狂，灵力暴走，筋脉尽断……按常理，本该当场身亡。可等混乱稍平，众人再寻时……大哥的尸身，却已不知所踪。这些年，我暗中寻遍各处，始终……毫无音讯，至今成谜。

哥哥从怀中取出那只收纳了躁动刀灵的锁灵囊，指尖轻触那冰冷的锦缎表面，感受着内里那不甘的冲撞与悲鸣。他神色凝重，低声道：

魏无羡若这锁灵囊中封存的，当真是霸下的刀灵……它如此狂躁不安，充满不甘与愤怒，只怕……聂宗主他，确实已遭不测。

刀灵是佩刀与主人灵魂羁绊的某种投射。主人若在，刀灵即便凶煞，亦有所依归；若主人身死道消，刀灵便会成为无主凶煞，更何况是聂明玦那样刚烈霸道的刀灵。

眼下，霸下刀灵成为唯一的、也是最直接的线索。唯有跟随它指引的方向，才有可能一步步逼近聂明玦失踪的真相，以及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大阴谋。

我们不再停留，立刻动身，循着锁灵囊中刀灵愈发明确的躁动指引，一路追索。

行至一处路边的饭馆歇脚打尖。饭馆掌柜是个健谈的中年人，见我们几人气度不凡，又像是远道而来，便口沫横飞地说起了此地几年前一桩轰动仙门的惨案——栎阳常氏，一夜之间，满门五十三口，尽数被虐杀，手段极其残忍。而凶手，便是那恶名昭彰的薛洋。

龙套……那薛洋，真是个活阎王！

掌柜说得兴起，拍着桌子，

龙套可谁能想到，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他非但没伏法，反而被兰陵金氏奉为了座上宾！真是……真是没天理了！

哥哥原本正端起茶杯，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杯中的茶水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原来，当年薛洋犯案后，各家家主皆欲将其严惩，以儆效尤。唯独兰陵金氏老宗主金光善力排众议，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加之唯一的幸存者、常氏公子常萍在关键时刻突然翻供，声称凶手另有其人，薛洋竟就此奇迹般地脱罪，甚至被金光善招揽麾下。直到金光善于荒唐中暴毙，其子金光瑶继任家主、并成为仙督之后，才着手“肃清”门风，处置了薛洋。

哥哥放下茶杯，轻声问：

魏无羡那……晓星尘和宋岚二位道长呢？他们当年古道热肠，为常氏一案奔走，未曾阻拦薛洋入金氏吗？

提到这两位风姿卓绝的道长，掌柜脸上露出惋惜之色。蓝忘机默然片刻，才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龙套晓星尘道长……后来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宋岚道长……则远游而去，再无音讯。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更冷：

龙套而那翻供的常萍……在薛洋被金氏‘处置’后不久，被人发现凌迟处死于家中。凶器……经查验，正是晓星尘道长的佩剑——霜华。

世人便据此传言，说是晓星尘道长心有不甘，回来报复了背信弃义的常萍。可这传言本身，就透着重重诡异。

哥哥听罢，沉默良久，才轻叹一声，声音里满是世事无常的苍凉：

魏无羡果真……世事难料。”

蓝忘机没有接话，只是垂目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清酒（他平日极少饮酒，此刻却破例要了一杯）。杯中酒液澄澈，倒映着他清冷的面容。他忽然举杯，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却带着一种难言的沉闷。

我见他这般情态，心中隐隐一沉。晓星尘与宋岚之事，牵扯旧案、友人、以及可能与金光瑶相关的复杂过往，想必也勾起了蓝忘机许多沉重回忆，或许还有对魏无羡当年处境的某种映射与痛惜。这不是适合我多问或多待的时刻。

我立刻起身，对哥哥道：

魏念初哥哥，你们慢慢聊，我先上楼休息了。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二人。

第二日一早，我先于他们下楼，在大堂中寻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清茶，慢慢啜饮，整理着连日来的纷乱思绪。

没过多久，便见哥哥扶着腰，步伐有些别扭地从楼梯上走下来。他脸上倒是神采奕奕，只是那走路的姿势……

我眨了眨眼，待他走近，忍不住凑上前，压低声音，带着三分好奇七分调侃：

魏念初你……昨天和忘机，你们……该不会是……

我眼神在他腰和他脸上来回扫视，意思不言而喻。

魏无羡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飞起一抹可疑的红晕，连连摆手：魏无羡哈哈……不是不是！阿辞你想哪儿去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憋着笑，凑到我耳边，用气声悄悄道，

魏无羡我告诉你，你可别往外说啊！我没想到蓝湛他……喝完酒之后居然那么……那么可爱！

魏念初可爱？

我挑了挑眉，实在难以将这个词与平日清冷端肃的蓝忘机联系起来。

魏无羡对啊！

魏无羡眼睛发亮，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

魏无羡他昨天偷跑到人家后院去抓鸡！还非要在人家墙上刻字！刻的还是……咳，反正是些很幼稚的话啦！拉都拉不住，力气还大得要命！

原来如此……我听完忍不住“噗嗤”一笑，紧绷了多日的心情也松弛了些。没想到人人敬畏的含光君，醉酒后竟是这般模样，还干出偷鸡刻字这种孩童行径。看来昨天是我多虑了，他们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吧？

我笑着摇摇头，坐下给他也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魏念初压压惊，醒醒神。忘机这酒量，以后还是看着点好。

魏无羡伸手来接。就在他抬手的一刹那，我目光不经意扫过他露出的手腕，倏地顿住了——那白皙的腕骨周围，赫然缠绕着一圈清晰的红痕，像是被什么柔软却坚韧的东西紧紧勒绑过后留下的印记。

魏念初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我指着那红痕，疑惑地问。这痕迹，可不像是醉酒打闹能弄出来的。

魏无羡脸色一僵，迅速把手缩回袖子里，眼神游移，耳根又红了。他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确定蓝忘机还没下来，才又凑近我，用更低的声音，带着几分窘迫和哭笑不得：魏无羡我……我偷偷告诉你，你千万、千万别让蓝湛知道我跟你说这个啊！

我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他压着嗓子，快速道：

魏无羡昨天他喝醉了，力大无穷，我根本制不住他。闹腾完了，他不知怎么的，非要用他的抹额……把我两只手给绑在床柱上了！绑得死紧！我解了半晚上才解开！

他说着，还下意识地揉了揉手腕，那红痕在晨光下显得更加刺眼。

魏念初“……”

我内心瞬间被巨大的无语和一丝尴尬淹没。哥哥啊哥哥，你们这些……咳，“闺房趣事”，说给我这个妹妹听真的合适吗？！抹额……蓝氏抹额非父母妻儿不可触碰，意义非凡。蓝忘机醉酒后竟用抹额绑了魏无羡……这其中的含义，怕是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完全清醒意识到。

我轻咳一声，假装没看见他腕上的红痕，低头喝茶，含糊道：

魏念初嗯……忘机他……酒品确实……独特。”

恰在此时，楼梯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蓝忘机一身整洁白衣，神色如常地走了下来，除了眼下有极淡的阴影，完全看不出昨夜曾醉酒闹腾。他看到我们，微微颔首：

蓝忘机长嫂，魏婴。

魏无羡蓝湛！我们继续出发吧！”

魏无羡立刻换上轻松的语气，仿佛刚才什么悄悄话都没说过，只是站起身时，腰似乎又不太自然地挺直了些。

蓝忘机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或许是愧疚？随即恢复平静：

蓝忘机嗯。

我们再度启程。沿途打听，得知前方即将抵达的地方，名为“义城”。提起此城，路人无不色变，纷纷告诫我们绕行。据说此城风水极恶，住在城中的人，要么短寿早夭，要么横死暴毙，十分晦气不祥，多年来早已是个人烟稀少、近乎荒废的鬼城。

谈话间，灰白色的城墙轮廓已在前方浓雾中隐隐浮现。越靠近，空气中弥漫的雾气便越是浓重粘稠，带着一股陈腐的泥土和说不清的腥甜气味。这里果然是山穷水恶之地，连天色都显得格外阴沉。

我们走入城门。城内的雾气比城外更甚，浓得化不开，仿佛有生命的活物在缓缓流动。目力所及，不过身前数尺，连身边的同伴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更别提远处的房屋街道了。万籁俱寂，只有我们自己轻微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我们手牵着手（主要是蓝忘机牢牢牵着魏无羡，我也紧跟在蓝曦臣身侧），小心翼翼地在这片浓雾迷城中前行，试图感知刀灵的指引是否在此处变得强烈。

没走多远，前方浓雾中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和兵刃出鞘的轻响，紧接着是少年人熟悉的、带着紧张的声音：

龙套谁在那里？！

龙套戒备！

我们循声靠近，拨开重重雾障，只见前方一小片相对清晰的空地上，竟站着几个意想不到的身影——金凌、蓝思追、蓝景仪，还有……我的景淮和景柠！

蓝景淮母亲！”

蓝景淮最先看到我，紧绷的脸上露出惊讶与如释重负。

蓝景柠娘亲！

蓝景柠则是眼睛一亮，立刻就想扑过来，但被身旁的蓝思追轻轻拉了一下，示意她注意周围环境。

我又是惊讶又是无奈，看向景柠：

魏念初景柠，你是不是又偷偷跑下山，来找思追他们？然后你爹爹不放心，又让你哥哥来找你？

蓝景柠吐了吐舌头，扯着我的袖子晃了晃，撒娇道：

蓝景柠还是娘亲最懂我们和爹爹了嘛！

我无奈地摇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这丫头胆大包天的性子，真是活脱脱像极了她舅舅魏无羡，半点不让人省心。

景柠见我似乎没有立刻责备的意思，眼珠一转，立刻把目标转向了更可靠的“靠山”。她松开我，蹦跳到魏无羡和蓝忘机身边，仰起笑脸，脆生生地喊道：

蓝景柠舅舅！叔父！嘿嘿~

那模样，分明是在寻求庇护和转移话题。

这小机灵鬼。我看着她熟练地躲到两人身后，又好气又好笑。魏无羡显然对这个性格像极了自己的外甥女十分喜爱，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连蓝忘机，面对这张灿烂的笑脸，冰冷的神色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些许。

然而，此刻并非叙旧或教训孩子的时候。义城浓雾弥漫，死寂诡异，金凌等人为何会在此？我们又为何会在此“巧遇”？刀灵的指引将我们引至此地，这绝非偶然。

蓝忘机你们为何会在这里？”

蓝忘机率先开口，语气严肃。景淮立刻上前，简要说明了他们是在夜猎途中追踪一伙行踪诡秘、可能与几起失踪案有关的邪修，线索最后指向了义城，这才冒险进入。金凌则是独自追查一些与兰陵金氏相关的疑点，意外与他们汇合。

正在此时，一直被我小心携带的锁灵囊，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内里的刀灵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或召唤，躁动不安到了极点，几乎要破囊而出！

蓝忘机立刻按住躁动的锁灵囊，目光锐利地扫向浓雾深处：

蓝忘机有东西在附近，与刀灵共鸣。

浓雾之中，隐隐传来了细微的、像是许多人蹒跚前行的脚步声，还有金属拖曳地面的刺耳摩擦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密集……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义城这潭死水之下隐藏的凶险，似乎正要随着这诡异的浓雾与不明的声响，缓缓浮现出其狰狞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