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循着剑灵(严格来说,是蓝忘机与魏无羡从莫家庄带出的刀灵,以及寒室那凶剑之灵共同指向的线索)日益强盛的煞气,一路向西北而行。越靠近清河地界,空气中那份混杂着血腥与金属锈蚀般的不安躁动便越是明显,连寻常路人都能感觉到几分莫名的心悸。
这一日,恰好途经一个热闹的集镇。市集上人声鼎沸,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行至一处,忽见一个尖嘴猴腮的摊贩,正唾沫横飞地向围观众人兜售所谓的“夷陵老祖伏魔图”。粗糙发黄的纸张上,用劣质颜料画着一个青面獠牙、张牙舞爪、面目扭曲可憎的“魏无羡”形象,旁边还配着些耸人听闻的除魔故事,引得不少好奇又愚昧的乡民驻足,对着画像指指点点,面露惊惧。
金陵胡说八道!
一声清亮却饱含怒意的少年叱喝陡然炸响,惊得那摊贩手一抖,画像都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人群被拨开,金凌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他一身金星雪浪袍,此刻却因愤怒而绷得笔直,杏眼睁得圆圆的,脸颊气得涨红,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幼狮。他几步冲上前,不由分说,一脚狠狠踹翻了那骗子的摊子!
“哗啦——!” 木架倾倒,那些粗制滥造的“伏魔图”、鬼画符般的黄纸散落一地,被风刮得到处都是。
金陵你见过夷陵老祖吗?就敢在这里胡编乱造,招摇撞骗!
金凌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按在岁华剑的剑柄上,指节都捏得发白,显然气得不轻,金陵再让我听见你满嘴喷粪,诋毁……诋毁他人,我割了你的舌头!
哥哥(魏无羡)隐在人群后,戴着面具,见此情形,先是下意识地想笑,觉得这小子脾气还挺冲,可随即又无奈地摇了摇头。金凌这孩子,任性妄为、目中无人的毛病,把他父亲金子轩的骄纵和舅舅江澄的暴烈学了个十足十,偏偏他那温婉良善的母亲江厌离的优点,却没继承多少,真是可惜又可叹。
哥哥本想悄悄使个绊子,略施小戒,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吃点苦头,也顺便挫挫他的锐气。可没想到,他这边刚有动作,那边金凌竟像是有所感应,或是纯粹为了示威,忽地一扬手,清脆地吹了声口哨!
“汪!汪汪!”
一条体型壮硕、毛色油光水滑、名为“仙子”的灵犬应声从街角窜出,威风凛凛地朝哥哥这个方向奔来!
哥哥此生天不怕地不怕,上可怼仙门百家,下可戏弄妖魔鬼怪,唯独对狗——尤其是这种大型犬——有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一见到“仙子”那矫健的身形和伸着舌头、哈着热气的样子,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嗷”地怪叫一声,什么计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转身拔腿就跑,一路跌跌撞撞,嘴里不住地喊着:
魏无羡蓝湛!蓝湛救命啊!!狗!有狗!!!
那惊慌失措、连滚带爬的模样,哪有半分传说中夷陵老祖的威风?
就在“仙子”快要扑到哥哥后脚跟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身影如惊鸿般从天而降,稳稳落在哥哥身前,将他严严实实护在身后。蓝忘机面色冷峻,周身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寒意,只淡淡扫了那灵犬一眼。
“仙子”呜咽一声,仿佛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立刻夹起尾巴,呜鸣着掉头跑回了金凌身边,瑟缩着不敢再上前。
金凌显然也认出了蓝忘机,知道这位含光君的厉害,更知道他与自家舅舅(江澄)关系微妙。他狠狠瞪了那被蓝忘机护在身后、抖如筛糠的“莫玄羽”一眼,又愤愤地瞥了一眼蓝忘机,终究不敢造次,只得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临走前,还不忘从地上那吓傻了的骗子口中逼问出些消息——据说五六里开外有个行路岭,又称“吃人岭”,岭上有座“吃人堡”,里面的妖怪专门吃人,十分可怕。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魏念初哥哥,忘机,
我走上前,看了看惊魂未定的魏无羡和神色淡然的蓝忘机,
魏念初看来这‘吃人堡’,你们是非去探一探不可了。既与金凌有关,又在这清河地界,恐怕不是空穴来风。那我就先行一步,去小小那里打探冷月的消息,我们之后再会合。
魏无羡阿辞,你一个人小心。”
魏无羡喘匀了气,不忘叮嘱。
蓝忘机长嫂保重。”
蓝忘机也微微颔首。
魏念初你们也多加小心。”
我点头应下。
于是,我们一行三人就此兵分两路。
我来到小小所在的据点。小小见是我,很是高兴,但当我问起冷月时,她的笑容淡了下去,蹙起了眉头。
小小还是没有确切消息。
小小叹了口气,
小小阿初,你知道冷月这些年到底是怎么了吗?自从你出嫁后没多久,她就变得有些奇怪。经常独自一人外出‘夜猎’,有时一去就是好几个月,回来时身上也常常带着伤。问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总是沉默。更多的时候,她只是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抱着剑,对着东南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天,眼神空茫茫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东南方向?我心中一动。云深不知处在姑苏,位于东南。难道冷月是在看……不,不对,姑苏蓝氏与她并无深厚渊源。等等,东南方……从清河望去的东南方,除了姑苏,还有……清河不净世本身就在这个方向,但偏北一些。可冷月与聂氏,似乎也没什么交集啊。除了……当年兰陵之事,她曾被聂明玦所救,在不净世养过伤。难道……
魏念初小小,我有些事,得出去一趟查证一下。
我起身道,
魏念初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
小小哎,你们一个两个的,都神神秘秘的。
小小无奈地摇头。
离开小小处,我并未查到冷月确切的去向,心中疑虑更重。索性折返,去寻哥哥和蓝忘机,或许他们那边能有更多线索。
在一座石桥边,我见到了独自伫立的蓝忘机。他一袭白衣,静立桥头,晚风吹动他的发带与衣袂,身姿挺拔如孤松,目光沉静地望着潺潺流水,不知在思索什么。
魏念初忘机。
我走近。
蓝忘机长嫂。”
他转身,微微颔首。
魏念初哥哥呢?”
我四下看了看,不见魏无羡的身影。
蓝忘机将他们在“吃人堡”内遭遇的事情简略告知了我。原来金凌真的被困其中,他们设法将人救出,金凌受了些伤,魏无羡便带他去附近处理伤势了。而蓝忘机自己,则在堡中遇到了一个试图抢夺“东西”(大概是刀灵相关之物)的神秘人,交手之下,只扯下了对方一片衣角,让人逃脱了。
魏念初忘机,
我看着他的神色,试探地问,
魏念初你是不是……已经猜到那个神秘人是谁了?
蓝忘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那片被他小心保存的深色衣料碎片递到我面前。布料质地精良,边缘处,一个以特殊丝线绣制的、属于某个家族的隐秘纹样,虽然残缺,却依旧可辨。
我瞳孔微缩:
魏念初……聂家?”
而且是聂氏核心人物才可能使用的纹饰。
蓝忘机默然点头,眼中寒意凝聚:
蓝忘机聂怀桑。
我们便在这桥边静静等待。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十六年的漫长分离,我想,哥哥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等待”的滋味,也一定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归来时,有人会在原地等候。
魏无羡蓝湛!阿辞!
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轻快传来。魏无羡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正朝我们挥手。他身边并没有金凌,想来那小子已经自行离去了。
蓝忘机迎上几步,目光很快落在了魏无羡行走时略显滞涩的右腿上。待他走近,借着暮色看得更清楚——那并非普通的擦伤或扭伤,一道深紫色的恶诅痕迹如毒藤般缠绕在小腿肌肤上,蜿蜒狰狞。更刺目的是,恶诅痕之间,还交错着几道新鲜的、带着焦灼气息的鞭痕,紫电特有的灵力残留隐约可感。
蓝忘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气息都冷了几分。
魏无羡不过是些寻常恶诅痕迹,看着吓人罢了,过两日灵力运转开了,自然就消了。
魏无羡见状,立刻换上满不在乎的语气,甚至还想原地蹦跳两下以示无碍,
魏无羡你看,没事——
蓝忘机不可。
蓝忘机伸手,轻轻却不容抗拒地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莽撞的动作。那恶诅痕与紫电伤痕交织,绝不是什么“寻常”痕迹。
蓝忘机不再多言,转身,在魏无羡面前微微俯下了身,留给他一个宽阔而安稳的脊背。
蓝忘机我背你。
魏无羡哎,蓝湛,这多不合适!
魏无羡像是被烫到般后退了半步,面具后的耳朵尖有些发红,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窘迫,
魏无羡我自己能走!而且……阿初还在旁边看着呢!
我立刻非常识趣地转过身,面向潺潺流水,语气无比自然:
魏念初你们随意,当我不存在。 嗯,这桥下的鱼儿游得真欢快,我什么也看不见。
蓝忘机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过脸。暮色为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清透澄澈。他没有提高声音,只是稳稳地、清晰地唤了一声:
蓝忘机魏婴。
只这一声,没有责备,没有命令,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独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与坚持。
魏无羡所有的推拒和窘迫,在这声呼唤里悄然消融。他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半晌,才像是认命般,又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轻轻地、小心地伏上了那个等待已久的肩背。
蓝忘机稳稳地将他背起,步伐平稳地向我们落脚的客栈走去。我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暮色中那两道相依的身影,心中感慨万千。
回到客栈,蓝忘机小心地将魏无羡安置在榻上,为他检查腿上的伤势,并敷上特制的药膏。处理完后,他才取出那片从神秘人身上扯下的衣料碎片,摊在桌上。
布料上的聂氏纹样在灯下清晰可见。
魏无羡看来,我们有必要去见一见这位聂宗主了。
魏无羡靠在软枕上,摸着下巴道。
我们很快便“请”来了正在清河“处理宗务”的聂怀桑。他依旧是那副怯生生、文弱书生的模样,摇着折扇,眼神躲闪,对于我们的询问,尤其是关于行路岭、“吃人堡”以及他为何会出现在那里的问题,开始是一问三不知,接着便是顾左右而言他,摇扇子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魏无羡见状,索性在他对面安然坐下,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平和,却句句指向核心:
魏无羡行路岭上‘吃人堡’的传闻,流传了少说也有几十年了吧?可仔细查访便会发现,真正记载在案的、明确的‘吃人’事件,几乎没有。可见这传闻本身,便是精心设计的第一道防线——目的就是让寻常百姓心生畏惧,不敢靠近。”
聂怀桑摇扇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魏无羡第二道防线,
魏无羡啜了口茶,继续道,
魏无羡是岭上游荡的那些不成气候的精怪。它们吓唬吓唬普通人还行,真遇上稍懂门道的,根本构不成威胁。但它们的存在,足以让大多数误入的猎户和旅人知难而退。
聂怀桑手中的扇子摇得更慢了,几乎要停下来。
魏无羡至于第三道,
魏无羡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面具后的目光清明如镜,仿佛能看透人心,
魏无羡是石堡周围,那些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的迷阵。这阵法设计得很巧妙,不主杀伐,只困人、扰人,让那些可能窥破秘密的玄门修士晕头转向,最终自行退去。
他总结道,语气笃定:
魏无羡三重屏障,环环相扣,耗费如此心力,只为隐藏一座……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吃人’的空堡。而这座堡,从头至尾,都坐落在清河聂氏的地界之内。
聂怀桑手中的折扇,终于“啪”地一声,彻底合拢,捏在了掌心。他脸上那副怯懦茫然的表情渐渐褪去,露出了底下深藏的疲惫与一丝锐利。
我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魏念初怀桑,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再隐瞒什么了吧?我们并非要追究聂氏之责,只是此事牵扯甚广,金凌险些丧命,刀灵(剑灵)之祸恐非孤立,我们需要知道真相。
聂怀桑的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缓缓扫过——蓝忘机的沉静审视,魏无羡(尽管戴着面具)的了然通透,我的诚恳关切。他沉默良久,久到烛火都噼啪跳动了几下,终于,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聂怀桑二嫂,含光君,莫公子。
他换上了更正式的称呼,声音低沉,
聂怀桑我自知此事难以长久隐瞒,尤其是瞒不过你们。但在此之前,你们能否保证,今日所知,绝不外传?此事关乎我聂氏一族存续之秘,更是……大哥失踪前竭力守护之事。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神情皆肃然,齐齐郑重颔首。
得到承诺,聂怀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无奈与哀伤。他缓缓展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却并非为了扇风,而是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开口:
聂怀桑那行路岭上的石堡……根本不是什么‘吃人堡’。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入我们耳中,带着一种沉重的历史感:
聂怀桑那是我聂氏……历代家主的刀墓。
他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魏无羡(或许透过面具,看到了那位曾经惊才绝艳的故人),继续道:
聂怀桑仙门百家,多修剑道,飘逸灵动,讲究天人合一。唯有我清河聂氏,先祖出身屠户,是以刀入道。刀乃百兵之胆,亦是至凶之器。我聂氏刀法刚猛暴烈,威力无穷,但历代家主所佩之刀,皆沾染了极重的戾气与杀戮因果……历代先祖,几乎无人能得善终。多是在壮年之时,便因刀灵反噬,戾气侵体,最终……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他低沉的声音在回荡,诉说着一个古老家族血腥而悲壮的宿命。
聂怀桑生前,佩刀尚有主人以自身修为与意志强行压制。可一旦家主身故,刀灵失去束缚,便会化作极其凶煞暴戾之物,寻常方法根本无法镇压。为了不让这些凶刀为祸世间,聂氏先祖想出了一个不得已的法子——以邪祟精怪之魂魄,定期‘祭祀’刀灵,方能换取暂时的安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对先人智慧的感慨,但更多的仍是沉重:
聂怀桑直到第六代家主……他想出了一个更为彻底,却也更为险峻的方法。他将父祖乃至更早先辈的凶刀,封入特制的、刻满镇压符文的石棺之中,再擒来当时最为强横凶恶的邪祟,与刀同棺而葬。以邪制邪,以煞镇煞。此法虽险,却换得了后来几代家主的相对安宁。最初的刀墓,形制与普通陵墓无异,却也因此……招来了盗墓贼的觊觎。
聂怀桑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聂怀桑大约百年前,一伙胆大包天的贼人,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刀墓的大致方位,闯入墓中,翻找陪葬珍宝。他们无意间,破坏了一具石棺上的部分禁制……棺中当年用以镇压刀灵的强大邪祟,破壁而出。而祭品(邪祟)不足,那伙盗墓贼……便成了刀灵新的‘替代品’。他们被生生吸入石壁之中,尸骨无存。自此,行路岭石堡‘吃人’的传闻,才真正流传开来。聂家索性将计就计,暗中推波助澜,将传闻渲染得更加恐怖离奇,只为让所有人,无论是百姓还是修士,都对此地敬而远之。”
聂怀桑至于金凌那孩子……
聂怀桑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
聂怀桑他不知怎么误入了石堡,大概是想证明自己胆量或是追查什么,竟用符咒炸毁了封存当年盗墓贼尸骨的那面石壁。墙壁上的封印阵法因此出现了缺口,刀墓的力量自动将他吸入其中,充作了临时的‘祭品’,以维持刀灵的平衡……若非你们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他缓缓抬起眼帘,看向我们,那双总是显得懵懂怯懦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与其兄聂明玦相似的、属于一家之主的锐利与沉痛,只是更深地掩藏在无奈与疲惫之下:
聂怀桑刀墓之秘,关乎聂氏血脉根基,更关乎历代先祖安宁与世间安危。有些事……不得不藏,有些手段,不得不为。大哥他……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就是刀墓。他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聂怀桑合上扇子,站起身,对着我们深深一揖:
聂怀桑怀桑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聂氏之秘,已和盘托出。只望诸位,念在往日情分,守口如瓶。至于大哥的下落,刀灵异动的根源的种种蹊跷,怀桑恳请,能与诸位一同查探。清河聂氏,必倾力相助。
真相如此沉重,超出了我们的预料。聂氏刀墓的秘密,如同一把钥匙,似乎开启了一扇通往更深、更黑暗谜团的大门。而聂明玦的失踪,刀灵(剑灵)的接连异动,魏无羡的“巧合”重生……这些线索,仿佛被无形的丝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更为惊人的阴谋。
夜已深,客栈外的风似乎更冷了。我们知道,接下来的路,将更加凶险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