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合力,终于将那狂暴的剑灵勉强压制下去,寒室内的可怖灵力乱流渐渐平息,只余下一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阴冷煞气。蓝曦臣与蓝忘机留下照顾力竭且内腑受震的蓝启仁,我与哥哥魏无羡则先行返回净室。
净室内依旧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沉静。魏无羡靠回榻上,脸上血色又淡了些,方才强行绘制血符安抚剑灵,对他这具尚未完全适应、且底子虚弱的“莫玄羽”之身损耗不小。
他望着窗外云深不知处千年不变的静穆景色,眼神有些空茫,良久,才低低叹出一句:魏无羡阿辞,一别十六年……真是,物是人非啊。
我为他斟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中,指尖相触,能感觉到他掌心微凉。
魏念初是啊,
我也轻叹,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感慨与终于落地的庆幸,
魏念初还好,你回来了,哥哥。
魏无羡接过水杯,却没有立刻喝,目光转向我,带着深深的疼惜与一丝后怕的责备:
魏无羡阿初,我都听蓝湛说了……我跳下不夜天之后,你所做的那些事。傻丫头,你何必呢?为了我这样一个……连累你吃了那么多苦,还差点……
我摇了摇头,打断他未尽的话语,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却没有解释什么。有些选择,在当时的情境下是本能,是血脉相连的决绝,无需也无法用“值不值得”来衡量。我转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层峦叠翠的山影,仿佛能透过这十六年的时光,看到那些独自徘徊在乱葬岗寒风里的日日夜夜。
魏念初哥哥,你知道吗?
我的声音很轻,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语,
魏念初这十几年来,我几乎每年都去夷陵,去乱葬岗。头几年,我总觉得……你还会回来。站在那片焦土上,听着呜咽的风声,我总觉得下一秒,你就能像从前一样,笑着从某个石头后面跳出来,吓我一跳。”
我顿了顿,喉间有些哽塞:
魏念初后来……一年又一年,希望越来越渺茫。我好像真的认命了,觉得你不会回来了。只能……拼命烧更多的纸钱给你,希望你在下面,别再那么穷,别再那么苦。
魏无羡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魏念初但是,
我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泛起水光,
魏念初有一个人,他从没想过放弃。忘机他……这十六年来,几乎走遍了仙门百家的每一处险地、每一个传闻有诡事发生的地方。世人只赞含光君逢乱必出,克己守正,是仙门楷模。可我明白……他哪里是除魔,他分明是在等,等一个所有人都认为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不归人。
魏无羡猛地闭上了眼睛,胸膛起伏,握着杯子的手颤抖得厉害,水波荡漾。半晌,他才哑声开口:
魏无羡阿辞,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屋内沉重而私密的气氛。
是蓝曦臣和蓝忘机回来了。
我立刻收敛情绪,迎上前:
魏念初曦臣哥哥,忘机,叔父怎么样了?
蓝曦臣的脸色略显疲惫,但神情已缓和许多:
蓝曦臣叔父灵力损耗过巨,内腑受了些震荡,但并无大碍,已经服了药睡下了。需得好生静养一段时日。
魏念初那就好。
我松了口气,随即正色道,
魏念初既然都在这儿,剑灵之事,我们需得好好商议一下,该如何处置。此物凶煞异常,又来得蹊跷,留在云深不知处恐是隐患。
我们四人重新在净室中坐下。蓝曦臣看向蓝忘机,询问道:
蓝曦臣忘机,关于这剑灵,你可有头绪?方才招灵,叔父似乎有所发现。
蓝忘机神色凝重,点了点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魏无羡,才沉声道:
蓝忘机兄长,招灵虽被中断,但剑灵残留的怨念碎片,已隐约指向一个方向。此剑灵……与十六年前的一些旧事,或有牵连。我打算,与魏婴一同,循着线索前去探查。
我心中一动,想起之前的打算,立刻接话道:
魏念初正好,我这几日本就计划去清河探望小小。我们或许可以顺路同行。
蓝曦臣阿初。
蓝曦臣立刻看向我,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担忧。他深知我如今虽灵力恢复,眼睛复明,但哥哥的归来与寒室的变故,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我明白他的顾虑,握住他的手,柔声解释:
魏念初曦臣哥哥,你放心。我只是许久未曾收到冷月的确切消息,心中挂念,想亲自去看看她是否安好。并非要去涉险。而且……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三人,压低了声音,
魏念初我总觉得,近来发生的这些事情,处处透着古怪,或许……并非孤立。
魏无羡闻言,立刻坐直了身体,敏锐地问:
魏无羡阿辞,你觉得哪里古怪?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出心中的疑窦:
魏念初第一,莫玄羽献舍,让哥哥你重生在莫家庄。时间、地点,恰好就遇到了前往大梵山夜猎的蓝氏小辈,尤其是思追、景仪他们。这……是否过于巧合?
魏念初第二,哥哥你重生后不久,便与忘机一起,在莫家庄遇到了那柄‘刀灵’作祟。紧接着,回到云深不知处,又撞见叔父招引这更为凶戾的‘剑灵’失控。这两者之间,是否有所关联?
魏念初第三,
我的声音更沉,
魏念初温宁。当年在金陵台,众目睽睽之下,鬼将军温宁已被‘挫骨扬灰’。这是仙门百家公认的事实。可为何,哥哥你刚刚重生,他便能立刻被你的笛音召唤而出?他是如何存留下来的?又为何偏偏在此时出现?
我一口气说完,室内陷入一片寂静。烛火跳跃,映照着每个人神色各异的脸。
魏念初这一件件,一桩桩,
我总结道,感到一丝寒意沿着脊背攀爬,
魏念初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巨大罗网,而我们……似乎都成了网中的猎物,正被看不见的手,一步步推向某个既定的方向。
魏无羡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摩挲着手中的空杯,低声道:
魏无羡阿辞,你和我想的一样。我的这次‘归来’,恐怕……远没有‘献舍重生’那么简单。背后,定然有人操纵布局。
蓝曦臣与蓝忘机的神色同样凝重。蓝曦臣沉吟道:
蓝曦臣若真如此,此人或此方势力,对十六年前的旧事,对魏公子,对鬼道,甚至对蓝氏……都了解颇深。
魏念初此事,目前只能限于我们四人知晓。
我肃然道,
魏念初在查明真相之前,切不可泄露给第五人,以免打草惊蛇。”
我看向魏无羡和蓝忘机,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魏念初既然有人费尽心机搭好了这戏台,点了我们几个的名角,我们若不上场唱一唱,岂不是辜负了人家一番‘美意’?
魏无羡看着我,眼中露出些许惊讶,随即化为欣慰与坚定。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虽然力道很轻:
魏无羡别担心,阿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办法的。现在,至少我们不是独自面对。
蓝忘机也微微颔首,沉声道:“既已入局,便须破局。我们明日出发。”
魏念初好。
我点头应下。
待大致方略商定,蓝曦臣与蓝忘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寒室后续处理事宜。我见时机合适,便对蓝忘机道:
魏念初忘机,可否借一步说话?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对你说。
蓝忘机看了我一眼,又下意识地瞥向榻上的魏无羡,后者正捧着杯子,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蓝忘机微微颔首,随我走出了净室,来到廊下。
月色如水,洒在寂静的回廊上。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虽然我年纪比他小,但既然他认我这个长嫂,有些话,我还是想以家人的身份说出来。
魏念初忘机,
我看着他清冷如月的侧脸,声音轻柔却认真,
魏念初虽然我比你小,但既然你当我是长嫂,有几句心里话,我还是想告诉你。
蓝忘机微微侧身,面向我,目光平静:
蓝忘机长嫂请讲。
我斟酌着词句,缓缓道:
魏念初这十六年,你如何过来的,我和曦臣哥哥都看在眼里。有些感情,藏在心里太久,或许连自己都习惯了那份沉重与隐忍。但是……感情是需要自己去争取的,有些事情,若一直憋在心中,不说出口,不表露出来,对方或许……很难真正探查到心意。尤其是……
我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净室的方向,声音更轻:
蓝忘机尤其是,当那个人在某些方面,可能并不那么‘开窍’的时候。
蓝忘机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月色下,他白玉般的耳廓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消化我的话。
魏念初我言尽于此,
我轻声道,不打算说得更直白,感情的事终究需要当事人自己领悟与勇敢,
魏念初希望你能明白。”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终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低声道:
蓝忘机……多谢长嫂。
这时,蓝曦臣也从净室走了出来,见到我们,自然地走到我身边,牵起我的手:
蓝曦臣谈完了?
魏念初嗯。
我对他笑了笑。
我们一同向兰室走去。走出几步,我忽然心有所感,停下脚步,回头望去。蓝忘机仍独自站在廊下月光中,身姿挺拔如松,目光似乎也正望向我们这边,又似乎穿过了我们,看向了更深处。
我对着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魏念初忘机,加油。
他微微一怔,随即,在那清冷的月光下,我似乎看到他唇角,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回到兰室的路上,蓝曦臣果然好奇地问我:
蓝曦臣阿初,方才与忘机说了些什么?
我挽着他的手臂,将头靠在他肩上,柔声道:
魏念初没什么,只是希望忘机能……勇敢一些,去争取属于他自己的幸福。他苦了这么多年,该有些甜了。
蓝曦臣了然,揽紧了我的肩,温声道:
蓝曦臣你呀,总是操心。不过……你说得对。忘机他,是该往前走一步了。
另一边,净室内。
魏无羡见蓝忘机回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心里却像有只猫在挠,忍不住凑过去问:
魏无羡蓝湛,方才阿辞神神秘秘的,跟你说什么了?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走到榻边,声音平淡无波:
蓝忘机没什么。
魏无羡撇撇嘴,显然不信,但也不好追问。他眼珠一转,换了个问题,语气带着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魏无羡那……蓝湛,你当初,到底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就凭一首曲子?还是……我吹笛子的样子特别帅?
这个问题他其实憋了很久。他以为自己伪装得还算成功(至少一开始是这么觉得的),却没想到蓝忘机几乎是在大梵山见到他的第一眼,或者说,听到他吹出《忘羡》的第一个音符时,就笃定地认出了他。
蓝忘机正准备宽衣的动作微微一顿。月色透过窗棂,落在他俊美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说那十六年寻觅的焦灼与无望,想说听到那熟悉笛音时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震撼,想说即便换了容貌、变了身份,那灵魂深处的羁绊与熟悉感却如同烙印,无法磨灭……他甚至,鼓起了此生罕有的勇气,想借着方才长嫂那番话的余韵,说些什么。
可魏无羡这半是玩笑、半是探询的语气,像一盆小小的冷水,将他胸腔里那股刚刚升腾起的、滚烫而陌生的冲动,悄悄浇熄了一些。那些酝酿了十六年、沉重得几乎无法承载的话语,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看了魏无羡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只化为三个字,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赌气的意味:
蓝忘机自己想。
说完,他不再看魏无羡瞬间愣住的表情,自顾自地脱下外袍,整齐叠好放在一旁。
魏无羡被噎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小声嘀咕:
魏无羡……不说就不说嘛,小气。
蓝忘机已经掀开被子一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规律,不容置疑:
蓝忘机亥时已到,上床休息。
魏无羡看着他一本正经严格执行作息的样子,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他“哦”了一声,乖乖地爬上了床榻里侧,将自己裹进带着淡雅檀香气息的被褥里。
蓝忘机也在外侧躺下,动作轻缓。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净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魏无羡瞪着帐顶,脑子里还在转着剑灵、献舍、幕后之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有蓝湛刚才那句“自己想”。而蓝忘机闭着眼,看似已然入睡,长睫却几不可察地颤动着,显示着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前路迷雾重重,阴谋隐现,但至少在此刻,历经生死离别的人得以重聚,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愫在静默中悄然滋长。明日,又将踏上新的旅程,去揭开重重谜团,也去探寻那份迟来了十六年、或许即将迎来转机的深刻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