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蓝曦臣的婚事既定,依着长辈们的心意,婚期宜早不宜迟。父亲与蓝启仁商议后定下,待这个月在兰陵举办的清谈会一了,便于下月底择取良辰吉日,在云深不知处完婚。对此安排,我与蓝曦臣皆无异议。
蓝启仁此次兰陵清谈会,阿初便以曦臣未婚妻的身份,一同出席吧。
蓝启仁抚须道,目光扫过我,带着长者特有的考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怀。
父亲颔首微笑:
白宗主启仁兄所言,正合我意。也让仙门百家都知晓,我花溪白氏与姑苏蓝氏,永结秦晋之好。
蓝启仁看向蓝曦臣与我:
蓝启仁曦臣,阿初,你们二人可有想法?
蓝曦臣握紧我的手,温声道:
蓝曦臣曦臣但凭叔父与白伯父安排。
我亦点头:
魏念初阿初听从先生与爹爹安排。
兰陵清谈会的日子转瞬即至。天还未亮透,卯时初刻,我便被白薇从榻上唤醒。
龙套丫鬟白薇:小姐,今日可要好好装扮一番!
白薇的声音透着兴奋,手中梳篦不停。
我无奈地按住她的手:
魏念初白薇,过了些。不过是随曦臣哥哥去参加清谈会,并非选美。
龙套丫鬟白薇:小姐此言差矣!
白薇不依,继续在我发间忙碌,
龙套丫鬟白薇:我们这次定要风风光光地去,让那些暗地里对泽芜君心存觊觎的女子,统统自愧不如!冷月姐姐,你说对不对?
一旁抱剑而立的冷月沉默片刻,竟破天荒地应了一声:
冷月嗯。
我讶然失笑:
魏念初你们两个,何时竟统一战线了?
龙套丫鬟白薇:哎呀,小姐你就放心吧!
白薇信心满满,
龙套丫鬟白薇:奴婢保证,今日的小姐,定是最美的!
拗不过她们,只得由着白薇将我精心装扮。衣裙是蓝曦臣早前命人送来的,月白云纹锦,配以浅蓝轻纱,清雅而不失华贵。发髻挽成流云样式,点缀着珍珠与蓝玉发饰。白薇甚至小心地为我略施薄粉,点上口脂。
龙套丫鬟白薇:小姐,好了。
白薇的声音里满是成就感。
我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身上衣饰的郑重。推开房门,蓝曦臣已在院中等候。清晨微凉的空气里,他身上的檀香格外清冽。
蓝曦臣阿初,
他走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
蓝曦臣你今天……真美。
脸上微热,我低声嗔道:
魏念初曦臣哥哥莫要取笑我,卯时便被白薇拉起来这般折腾。
他低笑,温暖的手掌稳稳托住我的手臂:
蓝曦臣句句真心。我们走吧。”
抵达兰陵,步上高高的金陵台。仙门百家汇聚,衣香鬓影,人声隐隐。蓝曦臣始终护在我身侧,每一步都走得沉稳。
金光瑶二哥,阿初。
金光瑶迎上前,笑容温煦,
金光瑶恭喜你们。”
魏念初多谢阿瑶。
我微笑回应。
金光瑶快入席吧。
金光瑶引我们至前排席位。
落座后,我能感觉到许多好奇、探究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聚焦在我这个突然出现在泽芜君身边、且目不能视的女子身上。低语声隐约可闻。
清谈会按序进行,直到金光善作为东道主,将话题引向了我们。
龙套金光善:泽芜君身侧这位姑娘,气度不凡,不知是……
蓝曦臣从容起身,将我一同轻轻带起。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清晰地传遍整个金陵台:
蓝曦臣这位,是曦臣此生挚爱,花溪白氏的大小姐,白念初。
他微微一顿,握住我的手,
蓝曦臣我与阿初已于长辈面前定下婚约,将于下月末在云深不知处举行婚礼。届时,敬请诸位莅临,同饮一杯喜酒。”
此言一出,满场先是微静,随即泛起阵阵低呼与议论。
聂明玦浑厚的声音率先响起,打破凝滞:
聂明玦曦臣大婚,聂氏必定到场恭贺!”
江澄恭喜蓝宗主。
江澄的声音随后传来,言简意赅。
金光瑶亦含笑拱手:
金光瑶恭喜二哥,恭喜阿初。
有了这几大世家的表态,其他仙门无论心中作何想法,面上也都纷纷换上笑容,此起彼伏地向蓝曦臣道贺。
蓝曦臣多谢诸位祝福。
蓝曦臣从容致谢,扶我重新坐下。
清谈会继续,但投向我们的目光,已从好奇探究,变为各种复杂的打量、权衡,乃至……暗藏的不善。
变故发生在午后。一名奉茶的婢女不知怎的脚下踉跄,整盏滚烫的茶水倾泻在我衣袖与前襟,月白衣衫顿时湿透染污。
龙套对不起!姑娘对不起!奴婢不是故意的!
那婢女吓得声音发颤,连连磕头。
我蹙眉,衣衫湿黏颇为不适,但听她惊恐万分,也只道:
魏念初无妨,起身吧。”
金光瑶见状,立刻安排道:
金光瑶衣衫湿了着实不便。阿初,我让人带你去厢房更衣可好?
我点头:
魏念初也好。曦臣哥哥在此等我,我与冷月同去即可。
蓝曦臣略一沉吟,目含关切:
蓝曦臣好,快去快回。
一名金氏婢女引着我和冷月离开喧嚣的正厅,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厢房。
龙套小姐,里面备有干净衣物,请您在此更衣。
婢女说完,便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魏念初冷月,帮我一下。
我摸索着解开发带和衣襟。
冷月上前,动作利落地帮我褪下脏污的外衫。然而,就在她触碰到我肌肤的瞬间,我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燥热从丹田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对!这感觉绝非寻常!
魏念初冷月!
我声音一紧,
魏念初我们中计了!快走!
冷月反应极快,立刻扶住我冲向房门——门扉紧锁!她又迅疾转向窗户,一掌震开窗棂,带着我纵身跃出!
然而,我们刚落地,阴影处便闪出数道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影,一言不发,直扑而来!目标明确——是我!
冷月小姐小心!
冷月将我护在身后,长剑出鞘,寒光乍现,与来人战在一处。她剑法精妙凌厉,但对方人数不少,且招招狠辣,意在拖延并制造混乱。
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开血腥气。冷月一边对敌,一边竭力护着我向金陵台正厅方向移动。
魏念初回金陵台!
我咬牙道,强忍着体内越来越汹涌的燥热和眩晕。
此刻的金陵台正厅,金光瑶接到心腹急报,脸色微变,立刻附耳向蓝曦臣低语几句。蓝曦臣温润如玉的面容瞬间冷凝,霍然起身,甚至来不及向主位的金光善多做解释,只匆匆一礼,便化作一道白影疾掠而出!
聂明玦虽不明就里,但见蓝曦臣如此失态,心知必有大事,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金光瑶亦向父亲告罪一声,跟了上去。
三人赶到出事回廊时,正看见惊心动魄的一幕——
冷月浑身浴血,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仍死死护在我身前,剑势已见凌乱。一名黑衣人趁隙狠辣一刀劈向我面门,冷月回救不及,竟欲以身为盾!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刚猛无俦的刀气破空而来,“铛”地一声巨响,将那致命一刀悍然震开,刀气余波甚至将那名黑衣人掀飞数丈!
聂明玦高大的身影如铁塔般挡在前方,霸下刀尚未完全出鞘,已是煞气凛然。他仅仅站在那里,便让剩余的黑衣人攻势一滞。
而另一边,我因药力与惊慌,脚步虚浮,被另一人从侧面猛力一推,竟直直向着金陵台外侧那高高的汉白玉栏杆外跌去!
蓝曦臣阿初——!
蓝曦臣目眦欲裂,身影快到极致,几乎是同时与我坠落的方向扑出!
下坠的失重感只持续了一刹,我便落入一个带着淡雅檀香、却颤抖得厉害的怀抱。蓝曦臣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身形,将我紧紧护在怀中,足尖连点栏杆柱头,卸去冲力,翩然落回台边。他脸色苍白,搂着我的手臂收得死紧,仿佛要将我嵌进骨血。
魏念初曦臣哥哥……
我靠在他怀里,抓住他前襟,体内那股邪火已烧得我神智昏沉,仅存的理智让我喘息着吐出几个字,
魏念初我……中了合欢散……
蓝曦臣身体猛地一僵,眼底瞬间翻涌起惊怒与心疼的狂澜。
蓝曦臣我带你去找医修!
他声音沙哑。
魏念初……回去……不在这儿……还有冷月……
我断断续续地说,余光(虽看不见,但感知)瞥见另一边的战况已因聂明玦的介入而迅速平息,黑衣人死的死,逃的逃。
蓝曦臣抬眼望去,只见冷月脱力地倚着柱子滑坐在地,浑身鲜血淋漓,尤其左肩伤口血肉模糊,聂明玦正半跪在她身前,眉头紧锁,迅速封住她几处大穴止血,动作难得地带了些与他一贯刚硬作风不符的谨慎。
蓝曦臣大哥,
蓝曦臣压下心中滔天怒火与焦灼,对聂明玦道,
蓝曦臣冷月姑娘……拜托你照顾。我先带阿初回云深不知处!
聂明玦看了一眼怀中气息微弱却仍挣扎着想看向我方向的冷月,沉声道:
聂明玦好!此处交给我与阿瑶,你们速回!
蓝曦臣不再多言,将我打横抱起,避尘剑应声出鞘,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以最快的速度直奔姑苏。
御剑高空,罡风凛冽,却吹不散我体内燎原的炽热。难耐的躁动让我无意识地在他怀中辗转磨蹭,手指紧紧揪着他的衣襟,额头抵着他微凉的脖颈,发出难受的呜咽。
魏念初曦臣哥哥……我好难受……
蓝曦臣阿初,忍一忍,我们马上就到。
蓝曦臣的声音绷得极紧,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心疼,御剑的速度提到了极致。这位素来以优雅从容著称的泽芜君,此生恐怕从未如此失仪仓皇过。
终于抵达云深不知处,他径直抱着我回到他的静室——兰室。立刻唤来蓝氏最好的医修。
然而,几位医修轮番诊脉后,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龙套宗主,白小姐所中之药……并非寻常合欢散。药性极其霸道刁钻,且混入了数种罕见药材,一时之间……我等配不出完全对症的解药。强行用药压制,恐伤及白小姐本就受损的根基……
蓝曦臣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蓝曦臣的声音低沉,压抑着雷霆之怒。
医修们垂首,不敢言语。
体内的火焰几乎要将我吞噬,残存的意识像风中之烛。我循着蓝曦臣的声音和气息,摸索着抓住他的手,滚烫的指尖贴上他微凉的手背。
魏念初曦臣哥哥……
我仰起头,空洞的眼中盈满水光,却带着孤注一掷的信任与托付,
魏念初如果是你……阿初愿意。
说完,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勾住他的脖颈,将颤抖而炽热的唇,印上了他的。
蓝曦臣浑身剧震。他看着我因药力而绯红的脸颊、迷蒙的神情,眼底最后一丝挣扎与犹豫,终于被汹涌澎湃的心疼、爱怜与决绝取代。
他挥手让医修退下,小心翼翼地抱起我,走向内室。
蓝曦臣阿初,别怕。
他在我耳边低语,温柔如春风,却也坚定如磐石,
蓝曦臣我在这里。
衣衫渐褪,呼吸交融。最初的生涩与疼痛过后,是药力引导下更深的纠缠,以及彼此真心交付带来的颤栗与慰藉。他极尽温柔与克制,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我,抚平我的不安,带我共赴那一片眩晕而绚烂的云端。
夜还很长,兰室之内,红烛帐暖,一室旖旎。
而此刻的金陵台,一场紧急的善后与追查正在展开。
**(冷月与聂明玦感情线发展)**
聂明玦将重伤的冷月抱至金麟台一处安静厢房,金光瑶已迅速调来可靠医修。
冷月失血过多,面色惨白如纸,左肩伤口狰狞,但她从昏迷中短暂苏醒时,第一句话仍是嘶哑地问:
冷月小姐……?
聂明玦曦臣已带她安全离开。
聂明玦沉声道,站在床边,身形如山。他看着她肩上血肉模糊的伤口,眉头拧得死紧。这女子身形单薄,却在那般险境中爆发出惊人的坚韧与忠诚,以命相护。那股不要命的狠劲,竟让他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医修处理伤口时,剧痛让冷月额上沁出冷汗,她却死死咬住下唇,一声未吭,只有紧握的拳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的痛楚。
聂明玦沉默地看着,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紧攥的拳头。他的手掌宽厚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的茧子,却意外地温暖而稳定。
冷月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聂明玦忍着点。
他声音低沉,没什么安慰的辞藻,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冷月指尖微颤,最终缓缓放松下来,任由他握着,仿佛那掌心传来的温度,能分担一些剔骨刮肉般的痛楚。
伤口包扎完毕,医修退下,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有些凝滞。
聂明玦……多谢聂宗主……救命之恩。
冷月声音虚弱,试图起身行礼。
聂明玦不必。
聂明玦按住她未受伤的右肩,
聂明玦你护阿初有功。
他顿了顿,看着她苍白却依旧清冷坚毅的侧脸,难得地多问了一句,
聂明玦可还撑得住?
冷月微微颔首:
冷月无碍。
她目光落向姑苏方向,眼中忧虑未散。
聂明玦曦臣会照顾好她。
聂明玦道,语气肯定,
聂明玦你且安心养伤。今日之事,我聂明玦,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怒意。敢在兰陵清谈会上、在他和蓝曦臣眼皮底下设计陷害阿初,伤她护卫,这不仅是挑衅,更是触及了他的底线。无论幕后之人是谁,他绝不轻饶!
冷月抬眼,看向这个以刚正暴烈闻名于世的男人。他眉宇间的凛然正气与此刻毫不掩饰的怒火,竟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一些后怕与戾气。
冷月有劳聂宗主。”她低声道,第一次,对他除了敬畏之外,生出了一丝真切的信任。
聂明玦“嗯”了一声,目光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停留片刻,沉声道:
聂明玦你休息。我让人守在外面。”
他转身欲走,却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冷月……聂宗主。
他回头。
冷月垂着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冷月……多谢。
聂明玦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缓和了一瞬,大步离去。
窗外,兰陵的夜色渐深,而一场风暴,已然在平静的表象下开始酝酿。云深不知处内,是旖旎过后亟待面对的清晨与责任;兰陵金麟台,则是血腥背后的阴谋与即将到来的雷霆追查。
但无论如何,经此一夜,有些羁绊更深,有些心意更明,前路纵有荆棘,携手之人,已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