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沉眠的深海缓缓上浮,首先感知到的,是周身骨头仿佛被拆开重组过一般的酸软与乏力。我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然后尝试着支起有些沉重的身体。
蓝曦臣阿初,你醒了。
温润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在身畔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关切与小心翼翼。
是蓝曦臣。他立刻伸手扶住我,动作轻柔地在我身后垫上软枕。温暖的锦被滑落,肌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昨夜那些破碎而炽热的记忆片段瞬间涌入脑海,让我的脸颊倏地烧了起来。
魏念初曦臣哥哥……
我有些不敢“看”向他声音的方向,低垂着眼睫,声音细若蚊蚋,
魏念初昨天晚上……”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捧起我的脸,指腹温柔地抚过我的眼角眉梢,仿佛在确认我的存在与完好。他的声音低沉,充满了疼惜与自责:
蓝曦臣对不起,阿初。我本想……将最美好的一刻,留到我们大婚那日。
心中最后一丝微不可察的羞窘与不安,在他饱含歉意的温柔里消散无踪。我摇了摇头,摸索着覆上他捧着我脸颊的手,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肌肤,轻声却坚定地说:
魏念初不怪你,曦臣哥哥。若非是你……我只会更害怕。
他沉默地将我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发顶,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小心翼翼避开了可能让我不适的触碰。
蓝曦臣阿初……
他低低唤着我的名字,像是要将这三年分离的恐惧与昨日的惊魂尽数驱散。
靠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我渐渐放松下来,这才想起问:
魏念初我们现在……在哪儿?
蓝曦臣云深不知处,兰室。
他答道,随即语气转为沉凝,
蓝曦臣你放心,昨夜之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和冷月一个交代。
魏念初冷月!
我心中一紧,立刻抬头,
魏念初她怎么样了?她昨晚受了很重的伤!
蓝曦臣安抚地拍拍我的背:
蓝曦臣别急。当时情况紧急,我将她托付给大哥照顾了。大哥为人刚正,修为高深,定能护她周全,妥善救治。
听他这么说,我略略安心。聂宗主确实是值得信赖之人。
然而,此刻的清河不净世,气氛却有些微妙。
厢房内,药香未散。冷月已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劲装,长发高束,脸上虽无血色,却恢复了往日拒人千里的清冷。她正欲起身离开,却被门口一道高大如山的身影挡住。
聂明玦立在门边,眉头紧锁,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昨夜伤重昏迷、却依旧倔强得不肯示弱的女子。她左肩包扎的白色绷带下,隐约透出血色,提醒着他昨夜她为护主几乎拼尽全力的惨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一种不同于刀光剑影的紧绷。
最终,是聂明玦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他惯有的直接,却也有一丝罕见的斟酌:
聂明玦姑娘,昨夜……情况紧急,为助你逼出药性、稳定伤势,多有冒犯。
他顿了顿,直视着冷月清冷的眼眸,一字一句,如同立誓,
聂明玦我聂明玦,愿对此负责。你若愿意,我可娶你为妻。
这话若是旁人说来,或许是轻薄,或许是施舍。但从聂明玦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责任与担当。
冷月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她抬起了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拒绝。她的声音比她的眼神更冷,没有半分波澜:
冷月不必。
冷月昨夜之事,权当从未发生。聂宗主的救命之恩,冷月铭记。日后相见,你我仍是陌生人。告辞。
说完,她微微颔首,算是谢过,然后便径直从聂明玦身侧走过,步伐虽因伤势略显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不净世,只留下一缕极淡的、混合着药草与血腥气的冷香。
聂明玦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结。他一生磊落,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昨夜情形,他虽为救人,却也确确实实……这女子醒来后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不是羞愤,不是攀附,而是如此干脆利落地划清界限,仿佛昨夜生死相依、肌肤相触的暖意与悸动,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聂怀桑大哥!
聂怀桑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好奇,
聂怀桑听说你昨夜急匆匆回来,还带回来一位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聂明玦回过神,面色一沉,转身看向自家弟弟,眼神锐利:
聂明玦无事。”
聂怀桑被他看得一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八卦:
聂怀桑真没事?那姑娘……
聂明玦你最近的剑法练得如何了?
聂明玦打断他,手按上了霸下的刀柄,
聂明玦不如,现在出去练练?
聂怀桑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聂怀桑不不不,大哥,我突然想起我还有几页书没看完,我先去温书了!
说完,一溜烟跑得没影。
聂明玦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冷月离开的方向,久久未动。风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的气息,而那句“陌生人”,却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心底某个他自己都未曾仔细探查过的角落。
兰陵之事,影响恶劣。姑苏蓝氏、花溪白氏、清河聂氏,三大世家同时向兰陵金氏施压,要求严查并给出交代。金光善焦头烂额之下,索性将这块烫手山芋丢给了金光瑶,美其名曰:一方是他结义大哥,一方是他敬重二哥,由他居中协调处理,最为合适。
于是,金光瑶亲自来到了云深不知处。
静室内,茶香袅袅,气氛却凝重。
金光瑶面带愧色,对着蓝曦臣深深一揖:
金光瑶二哥,此事我已查清原委。是金氏旁支一位名唤金梦晗的小姐……因苦恋二哥多年,见阿初归来,心生妒恨,一时糊涂,买通了婢女与几个亡命之徒,设下此局。惊扰了阿初与冷月姑娘,阿瑶实在……难辞其咎。
蓝曦臣面容平静,眼底却蕴着冰寒:
蓝曦臣阿瑶,此事已非‘一时糊涂’可轻描淡写。若非我及时赶到,阿初她……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后怕与戾气,再睁开时,目光锐利如剑,
蓝曦臣此事,必须给阿初一个满意的交代。我不希望,再有任何潜在的威胁,靠近她。
金光瑶神色更为郑重:
金光瑶二哥放心,我明白。此事绝不会轻纵。父亲既将此事交给我,我必会给二哥和阿初一个满意的结果,不会让阿初白白受此委屈。
蓝曦臣看着眼前神色诚挚的三弟,心中微叹。他知道金光瑶在金氏的处境,也明白金光善此举的推诿之意。但涉及阿初安危,他无法退让。
蓝曦臣阿瑶,
他声音放缓,却依旧坚定,
蓝曦臣我知你为难。但此事,关乎阿初性命与名节,我……
金光瑶二哥不必多说。
金光瑶打断他,眼中带着真切,
金光瑶你是我二哥,阿初是我认定的二嫂。于公于私,此事我都不会徇私。二哥,信我。
蓝曦臣凝视他片刻,终是缓缓点头,眼底冰寒稍融:
蓝曦臣……多谢你,阿瑶。
不久,仙门中便传开两则消息,震动不小。
其一:兰陵金氏的金梦晗小姐,因品行不端,被家族远嫁给了依附金氏的一位姚宗主为续弦,且婚礼仓促简陋,仅以一顶小轿悄无声息送入姚家。明眼人都知,这几乎等同流放与惩罚。
其二:姑苏蓝氏宗主蓝曦臣正式公告天下,将于下月吉日,迎娶花溪白氏大小姐白念初为妻,并立誓,此生仅此一妻,绝不纳妾。此言一出,不知碎了多少世家女子的芳心,却也让人再次见识到泽芜君对未婚妻的珍视与决心。
我在云深不知处调养数日后,爹爹亲自前来,将我接回了花溪。大婚在即,按照礼数,我不能再久居夫家,以免落人口实。
回到熟悉的花溪,我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望冷月。
她居住的小院依旧清净。推门进去时,她正在庭中缓缓拭剑,动作间左肩仍有些凝滞。
魏念初冷月!
我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虽看不见,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魏念初你没事吧?那晚……你有没有也中了那药?
冷月任由我拉着,声音平静无波:“
冷月我无事。那晚确实也中了招,但后来……我用灵力强行将药性逼出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冷月并未……伤及根本。
我松了口气,却又涌上深深的自责:
魏念初对不起,冷月,总是连累你和我一起受伤涉险……
冷月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冷月反握住我的手,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冷月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我心头一暖,紧紧回握住她。若我的眼睛能够看见,此刻定能发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自然,以及那清冷面容下极力掩饰的某种复杂心绪。或许,我也能窥见,她与那位刚正暴烈的聂宗主之间,那一段被刻意尘封、无人知晓的意外纠葛。
婚期渐近,好消息接踵而至。爹爹经过不懈钻研,终于成功配制出解药!蓝曦臣闻讯,立刻赶来花溪,守在我身边。他笑着说,要我睁开眼睛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必须是他。
服下药的那晚,我既期待又忐忑。蓝曦臣一直陪在我榻边,紧紧握着我的手。
蓝曦臣 阿初,别怕,我陪着你。
他的声音是我最安心的力量。
魏念初嗯。
我回握他,在药力带来的深沉睡意中,与他十指相扣,共同度过了这漫长而充满希望的一夜。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温柔地唤醒了我。
眼皮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久违的光线刺入眼帘,带来轻微的酸涩与不适应。我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模糊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床顶熟悉的绣花帐幔,窗外摇曳的竹影,还有……身侧那张在晨光中柔和得不可思议的俊颜。
蓝曦臣似乎也刚醒,正静静地看着我,眼底带着紧张与无限的期待。
我的视线终于完全聚焦在他脸上。眉如远山,眸似寒星,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唇……这张脸,我曾用指尖细细描摹过无数次,此刻,终于真真切切地映入了我的眼眸。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我伸出手,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温热的,真实的,我的曦臣哥哥。
蓝曦臣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喜悦。他握住我贴在他脸上的手,俯身,用微凉的唇,吻去我不断滑落的泪珠。
蓝曦臣傻瓜,
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带着笑,也带着哽咽,
蓝曦臣哭什么?能看到我,不好吗?
魏念初好……太好了……
我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头,又哭又笑,
魏念初谢谢你,曦臣哥哥……一直陪着我,从没放弃我。
蓝曦臣我也要谢谢阿初,
他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相触,
蓝曦臣谢谢你……愿意回到我身边。”
重见光明,是命运赠予我们大婚前最珍贵的礼物。更让我惊喜的是,随着眼睛的恢复,体内沉寂已久的灵力,竟也如冰河解冻般,开始丝丝缕缕地重新汇聚、流动。虽不及鼎盛时期,却已不再是空空荡荡。至少,我不再是那个完全需要被保护的累赘了。
喜悦充盈着花溪的每一个角落。然而,这份圆满中,似乎也藏着即将到来的别离。
这天,冷月来到我的房间。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比往日更加沉寂。
冷月 阿初,
她开门见山,声音平静,
冷月你的眼睛已经恢复,灵力也在逐步复原。我……是时候该离开了。
魏念初离开?
我愕然,急忙抓住她的手臂,
魏念初冷月,为什么?花溪不好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事?你要去哪里?
冷月轻轻挣开我的手,转身望向窗外摇曳的竹林,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疏离。冷月我的性子,你最了解。我不习惯长久停留在一处。江湖之大,天高海阔,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魏念初可是……
我心中满是不舍与担忧。她伤势未愈,又要独自漂泊。
冷月阿初,
她回过头,看着我,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情绪,
冷月让我走吧。我会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她决定的事,很难更改。压下心头的酸涩,我退而求其次:
魏念初那……至少等参加完我和曦臣哥哥的婚礼,好吗?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希望你能见证我的幸福。
冷月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冷月好。
得到她的承诺,我稍稍安心。却未曾察觉,她答应留下观礼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更为复杂的决绝。
大婚之日将近,花溪上下喜气洋洋,筹备得如火如荼。而某个深夜,一道青色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花溪,如同她来时一般,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我枕边,留下了一封简短的信笺,和一枚她常年佩戴的、触手生凉的青玉短笛。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阿初,珍重。江湖路远,勿念。冷月留。」
她终究,还是选择了不告而别。在我最幸福的时刻前夕,独自走向了她选择的、未知的江湖与孤独。
握着那枚冰冷的短笛,我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泪水潸然而下。冷月,你这个傻瓜……你究竟,在逃避什么?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不净世,聂明玦于深夜收到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的飞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锋利如刀,却力透纸背:
「前事已了,两不相欠。勿寻。」
聂明玦捏着信纸,站在凛冽的夜风中,望着茫茫黑暗,良久,沉沉地、复杂难辨地,叹了口气。霸下刀在鞘中,发出低低的嗡鸣。
月色清冷,照亮了离别,也默默注视着,即将到来的盛大婚礼,与每个人心中,那份无法言说的牵挂与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