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不负众望,为我取得月华琉璃盏。好消息是,这东西对我确实有用,坏消息,我的眼睛只是能感受到微弱的光芒。大家的心也沉了几分。
蓝曦臣因为蓝老先生的召唤,暂时回到云深不知处。
一日,我们在花溪城外听到琴声清冷孤绝,如寒泉漱石,又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郁与追念,在这死寂之地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熟悉。
是《忘羡》。哥哥生前最爱的曲子,也是含光君蓝忘机曾为他奏过的曲子。
心口蓦地一紧。
魏念初冷月,
我转向琴音来处,
我们……循着琴声过去看看。”
冷月是。
冷月应道,走在前方引路,白薇小心搀扶着我跟随。
琴声越来越近,直到我们停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坡地前。琴音在这里显得最为真切,仿佛弹奏之人将所有心绪都倾注于此。
白薇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
龙套丫鬟白薇:小姐,是……蓝二公子。
琴声戛然而止。
一阵极轻的衣袂拂动声,一道清冷的气息靠近了几步,停在不远处。
蓝忘机白姑娘。
蓝忘机的声音响起,依旧如玉石相击,却少了几分曾经的疏离,多了些复杂的沉静。
我朝那声音的方向,敛衽行了一个郑重的礼:
魏念初含光君。
直起身,我继续道,语气诚挚,
魏念初多谢你,多次为兄长仗义执言。不夜天那晚……也多亏有你。更谢谢你……至今仍记得他。
说完,我再次深深一福。哥哥此生,能有如此一位知己,能在身故后仍得故人如此追念,于这冰冷世间,也算是一丝慰藉了。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才道:
蓝忘机理应如此。
短暂的静默后,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肃然:
蓝忘机白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有些事……关乎家兄。
我微微一顿。关于蓝曦臣?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最终点了点头。
魏念初冷月,白薇,你们先去远处等我片刻。
龙套丫鬟白薇:小姐……”白薇有些迟疑。
魏念初无妨。
我示意她们放心。
冷月深深看了蓝忘机一眼(我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终是与白薇一同退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魏念初含光君,请讲。
我面向他。
蓝忘机的声音平缓响起,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我心上:
蓝忘机当年,你从不夜天跃下后,兄长不顾族中长辈与叔父的阻拦,执意要去寻你。彼时乱葬岗怨气冲天,危机四伏,他灵力损耗甚巨,却几近疯狂。是叔父亲自带人将他强行带回云深不知处。
我指尖微颤,仿佛能看到那个一向冷静自持的蓝曦臣,失魂落魄、不顾一切的模样。
蓝忘机回来后,他在松风水月前跪了三天三夜,水米未进,只求叔父允许他继续寻你。直至……白宗主闻讯赶来。
爹爹……
蓝忘机白宗主向叔父陈情,详述了那颗药的缘由与你当时境况,兄长听闻后,才仿佛重新被注入一丝生气。自那之后,他方始振作,一边处理宗族事务,一边动用蓝氏与所有能调动的力量,暗中寻你踪迹。三年,未曾有一日懈怠。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疼痛。
蓝忘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情绪:
蓝忘机后来,他来看我时曾言,若能换得你平安归来,他愿舍下蓝氏宗主之位,抛却浮名,只与你寻一处安静所在,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猛地咬住下唇,才抑制住喉咙的哽咽。
蓝忘机兄长自幼失恃,自母亲去后,他便越发刻苦自律,人前永远是温雅端方、从容不迫的泽芜君。
蓝忘机的声音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属于弟弟的心疼,
蓝忘机可他心中诸多不易,从不与人言说。我知他过得……很辛苦。
蓝忘机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最后这句话,他说的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恳求,又像是最深切的告诫,
蓝忘机所以,白姑娘,请……别再推开他了。
廊下的风似乎都静止了。良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沉重:
魏念初……多谢含光君告知。我……明白了。
这或许是蓝忘机此生对我说话最多的一次。字字句句,无关风月,全是兄长。
与蓝忘机诀别后,我回到家中。爹爹见我神色恍惚,便悄悄留下了白薇询问。
龙套丫鬟白薇:小姐今日遇见蓝二公子,单独谈了一会儿,出来后便是这般了。
白薇如实回禀。
爹爹了然,带着白薇来到我房中。
白宗主阿初,
爹爹在我身边坐下,声音温和,
白宗主心中有事,不妨与爹爹说说?
我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终是将盘旋心底的疑虑和盘托出:
魏念初爹爹,我与曦臣哥哥之事……世人会如何看待?我只会给他带来无尽的麻烦与非议。我的坚持……会不会反而害了他?”
爹爹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暖传递过来。
白宗主阿初啊,你这些思虑,都只是你一人的想法。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你为何不去问问曦臣,他是如何想的?他是否觉得是麻烦,是否惧怕非议?
他叹了口气,语气转为笃定:
白宗主至于爹爹看到的,是曦臣这孩子,三年如一日地寻你,为你忧心奔走,为你顶住压力。他的心意与担当,爹爹看得分明。爹爹相信,他能护你周全,也能给你幸福。
魏念初可是我的眼睛,我的灵力……
白宗主这些都不是阻隔真心的理由。
爹爹打断我的惶惑,语气坚定,
白宗主阿初,相信爹爹,也相信你自己。爹爹会穷尽毕生所学,定要让你恢复光明。至于灵力,即便无法恢复,我的女儿,也依然是这世间最好的阿初。再说了,曦臣已经去为你采药了,很快就能回来。
魏念初谢谢爹……
眼眶发热,我依偎进爹爹怀中,仿佛回到了幼时可以尽情依赖撒娇的时光。
魏念初过几日,爹爹需去姑苏蓝氏商议一些事务,你可愿同去?
爹爹轻声问。
心念微动,一个清晰而勇敢的念头破土而出。我抬起头,虽然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却仿佛看见了光的方向。
魏念初好。
我听见自己清晰地说,
魏念初爹爹,我跟你去姑苏。”
蓝曦臣,这一次,我不再逃避,不再畏惧。
我来……嫁给你了。
几日后,我随爹爹再次踏入云深不知处。山门依旧,规训石依旧,空气里的檀香与清冷也依旧。只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心怀憧憬而来的白家小姐,早已在风雨中褪去青涩,遍体鳞伤,却也多了几分沉静与决然。
白宗主启仁兄,曦臣。
爹爹拱手。
我亦朝着主位的方向,敛衽行礼,声音平稳:
魏念初蓝先生,泽芜君。
蓝启仁回来便好。
蓝启仁的声音传来,比记忆中少了几分古板严苛,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温和,
蓝启仁阿初,受苦了。
白宗主曦臣,
爹爹含笑开口,
白宗主阿初许久未来云深不知处了,景色生疏。可否劳烦你,带她四处走走?
蓝曦臣立刻起身,声音温润依旧,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蓝曦臣伯父言重,涣理应陪同。
他走近,熟悉的檀香气息将我轻柔包裹。他的手稳稳托住我的手臂,动作是克制后的自然:
蓝曦臣阿初,随我来。
我们缓缓走在云深不知处的回廊与庭院。一路静谧,只有清风过竹的沙沙声,和彼此交织的呼吸。那些曲折的路径,盛开的花树,潺潺的溪流,他都会轻声为我描述,仿佛我还是那个看得见的阿初。
行至一处临水的静轩,他终于停下脚步。水声潺潺,更衬得此处幽静。
我深吸一口气,转向他气息所在的方向。
魏念初曦臣哥哥,
我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刻意维持的宁静,
魏念初前些时日我遇见了含光君。
他扶着我手臂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魏念初他……告诉我一些事。
我继续道,鼓起毕生的勇气,将盘旋心底已久的问题,一字一句,清晰地问了出来,魏念初蓝曦臣,若你不介意我灵力尽失,不介意我双目已盲,不介意我过往种种麻烦与不堪……你还愿意……娶我吗?
话音落下,四周仿佛连水声都凝滞了。
下一秒,我被猛地拥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他的手臂收得那样紧,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栗,还有如释重负的狂喜。
蓝曦臣阿初……
他的声音埋在我发间,低沉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蓝曦臣你可知,这一句,我等了多久?我愿意,我愿意!千千万万遍,我都愿意!
泪水终于决堤,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我伸手回抱住他,不再有任何迟疑与抗拒。
魏念初对不起,曦臣哥哥……让你等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苦。
我哽咽着,却也是笑着,
蓝曦臣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我答应你,再也不会……把你从我身边推开了。
蓝曦臣好,好……
他连连应着,小心翼翼捧起我的脸,指尖轻柔拂去我的泪痕,仿佛对待举世无双的珍宝,
蓝曦臣那我们……现在便去禀明叔父与白伯父,可好?
魏念初嗯。
我用力点头,将手放入他宽大的掌心。这一次,是全然交付的信任与携手同行的决心。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十指相扣,牵着我,步履坚定地返回松风水月。
殿内,爹爹与蓝启仁似乎早已预料,见我们携手而入,对视一眼,皆是会心一笑。
蓝曦臣牵着我,一同在二位长辈面前跪下。
他清朗的声音在肃静的殿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喜悦:
蓝曦臣白伯父,叔父。曦臣与阿初两心相悦,情深不渝。恳请伯父、叔父成全,允我二人结为夫妻,白首不离。
蓝启仁并未立刻应允,而是将目光转向我,声音放缓:
蓝启仁阿初,你呢?你可想清楚了?
我抬起头,空洞的“目光”却仿佛能穿透黑暗,望向爹爹和先生的方向,也望向我身侧这个给了我无尽勇气与温暖的人。
魏念初魏念初愿嫁蓝曦臣为妻,
我清晰而坚定地回答,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魏念初此生此世,一心一意,风雨同舟,永不相负。求爹爹,求先生,成全。
殿内静了一瞬。
随即,蓝启仁抚须,与爹爹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沉声道:
蓝启仁好!既是你二人同心,我等岂有不成全之理?云深不知处,即日起便开始筹备婚礼!
蓝曦臣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他侧过头,在我耳边低声呢喃,喜悦满溢:
蓝曦臣阿初,我的妻……
窗外,云深不知处的天光,似乎也格外清朗明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