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雪还在下,只是比夜里小了许多,细碎的雪花在灰白的天空里飘着,落到地上就化了。肖雨曦推开公寓单元门时,门口的石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湿意。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低头快步往外走。
走到巷口时她愣了一下。那棵秃梧桐底下站着个人,穿一件深灰大衣,围了条烟灰色的羊毛围巾,头发上落了一层薄雪。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手里拎着一袋热包子。
"你怎么在这儿?"肖雨曦走过去。
"顺路。"他把热包子递过来,"买了早餐,路过你家巷口,正好看见你出来。"
肖雨曦接过来,纸袋隔着围巾都能感觉到烫手的热度。她看着他肩头和发顶那层薄雪:"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他说,可鼻尖的红出卖了他。
肖雨曦没戳穿,打开纸袋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是青菜香菇馅的,热乎乎的馅料在嘴里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他看着她吃包子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往停车方向走。
"上车吧,顺路一起去片场。"
坐进车里暖气扑面而来,她捧着热包子慢慢吃。他从后座拿过来一杯热豆浆递到她手边:"双份糖。"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度正好。车窗外雪花还在飘,前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一下一下划开雾气。车里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靠在座椅上偏头看他。
"你今天有弹琴的戏,紧张吗?"
"不紧张。"她说,"练了那么多天,闭着眼都会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我今天没戏,但在旁边看着你弹。"
肖雨曦捏着豆浆杯的指尖微微用了用力。她没说什么,只是又喝了一口豆浆,把脸转向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薄雪,像描了一层白边。她想起昨晚梦里那棵开满槐花的老树,两种画面在脑海里交叠着,让她恍惚了一瞬。
到片场后化妆间里一片忙碌。今天要拍的这场是公主在将军出征后在梨园独自抚琴,整场戏没有台词,全靠肢体和眼神。肖雨曦换了一身素白常服,头发半披半束,眉心那枚花钿换成了更淡的藕荷色。
她坐到琴前时手指先轻轻抚了一遍琴面。弦已经调好了,凉凉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余光瞥见片场边缘站了个人。肖墨染靠在道具架旁边,大衣还没脱,双手插在兜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导演喊了"开始",全场安静下来。
肖雨曦把手指放上琴弦。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她心里什么杂念都没有了,只剩下琴弦的震颤和指腹下温热的触感。她弹得比宴席那天更松弛,每一个转折都顺滑得像流水经过鹅卵石的缝隙。弹到那段尾奏时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琴弦落在片场边缘那个人身上。
他也在看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围巾搭在胸前,深灰大衣的肩膀上还残留着没化完的雪粒。琴音在片场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开来,场务和灯光师都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的岗位上不敢发出声响。最后一个音落下时,肖雨曦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两秒才收回来。
导演盯着监视器看了半晌才开口:"过了。原声收音,后期不用配了。"
化妆师过来给她补妆时,肖雨曦从镜子里看见肖墨染从片场边缘慢慢走过来。他走到她身后半步的地方站定,低头看着她搁在琴上的手指,然后轻声说了句:"比宴席那天还好。"
"因为是弹给你听的。"她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旁边还有化妆师。化妆师手一顿,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刷粉。
肖墨染低下头,大衣领口遮住了半张脸,可她看见他耳尖又红了。他清了清嗓子:"收工后一起吃饭吧。我定了个地方。"
"什么好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下午的戏拍完之后天已经暗了,雪倒是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积雪被路灯照得发亮。肖墨染开车带她穿过半个城区,最后拐进一条她越看越眼熟的巷子。
"这是……我家那条巷子?"
他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对。但不是去你家。"
他带着她步行往里走。巷子不深,走了三四十步他停下来,推开路边一扇很不起眼的木门。门内是个很小的院子,院子里居然有一棵老槐树。树枝比巷口那棵梧桐还要粗壮,虽然落了叶子,但枝干的姿态舒展遒劲。
槐树底下摆了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只暖锅,锅下的小炭炉正冒着红亮亮的火光。桌旁还立着一架古琴,跟她练了这么多天那架差不多。
"这院子是我前段时间租的。"他把大衣脱了搭在石凳背上,"那棵槐树种了好多年了,房东说比这院子的年纪还大。"
肖雨曦站在槐树下仰头看那些交错的枝干。落了雪之后每一根细枝都裹着白边,在夜空下像一幅墨线勾勒的画。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心里却暖融融的。
"你为什么租这儿?"她回头看他。
他把暖锅的盖子掀开,雾气升腾起来裹着骨汤的香味。他蹲在石桌旁调火的大小,头也不抬:"因为你说喜欢梧桐。我想着槐树你大概也会喜欢。万一冬天你想看雪景,这里还有棵树可以看。"
肖雨曦站在槐树底下没动。夜风穿过枝杈发出细细的哨音,炭炉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把他低垂的睫毛照出一圈暖黄。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双手拢在暖锅上方取暖。
"你怎么知道今天会下雪?"
"天气预报说的。"他把筷子递给她,"而且就算不下雪,有棵树也比没有好。"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槐树底下吃暖锅。炭火把锅里的汤烧得咕嘟咕嘟响,热气在冷空气里结成白雾。肖雨曦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他笑着递过来一杯温水。
"慢点吃。这锅能煮两小时。"
"你说定了地方,我还以为是餐厅。"她吹着热气咬了一口菜,"没想到是个院子。"
"餐厅人多。"他把一块萝卜夹到她碗里,"这里清静,就我们俩。"
肖雨曦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萝卜,炖得透亮,浸在骨汤里泛着油光。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软烂入味,甜丝丝的。暖锅的雾气模糊了对面他的面容,她透过白雾看着他那双被炭火映暖了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极其平静的满足感。
就像她已经在这个院子里坐过很多次了。槐树底下,炭火旁边,对面坐着同一个人,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这种场景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可她又很清楚地知道,这是第一次。
"肖赞。"她叫了他本名。
他正在捞菜,听见她叫他抬了一下眼:"嗯?"
"以后下雪都来这里吃暖锅好不好?"
他筷子停在半空,菜叶子上的汤汁滴回锅里溅起一小圈涟漪。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垂下眼去把菜叶夹到自己碗里,声音很轻:"好。下雨也来,刮风也来,热天也来——只要你想来,我就来。"
肖雨曦端着手里的温水杯,暖意从掌心一路爬到胸口。她把杯子放下,从衣领里拉出那枚鹤佩握在手心。炭火的红光映在青白的玉面上,让她想起宴席那天的阳光,想起城楼上他仰头望过来的眼睛,想起琴房里两架并排的古琴和交叠的掌纹。
"我们今天拍的那场弹琴的戏,"她忽然说,"导演说后期的配乐可以不用了,就用现场收音。所以《长相忆》会一直留在这部剧里。"
"嗯。我听说导演很喜欢那一段。"
"那以后不管谁看这部剧,都会听到这首曲子。"她把鹤佩贴在心口,"听到这首曲子,就会想起我们。"
肖墨染放下筷子,靠回石凳的靠背上。他看了她很久,火光在他眼底一跳一跳的。然后他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
一枚小小的木雕。刻的是一只鹤,翅膀微张,头微微侧着,像是在等谁。木料是浅褐色的,打磨得很光滑,触手温热。
"我自己雕的。"他说,"练琴那几天晚上,回去睡不着,找了块木料慢慢刻。刻得不好,但……这是第一只。"
肖雨曦把木雕鹤托在掌心。鹤的脖颈弯曲的弧度跟那枚玉佩上的几乎一样,微微侧着的头像是在跟人对望。她翻过来看底部,用极小的字刻着两个字:寒清。
"你什么时候学会木雕的?"
"小时候学过一点。"他说,"后来拍戏时跟道具组的师傅又学了些。"
她把木雕鹤小心地放回口袋里,跟银锁片和鹤佩放在一起。三件东西挨着,在口袋里碰出轻微的声响。她抬头看着他,火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在里面刻了我的名字。"
"嗯。"
"那我也得送你一样东西。"
她想了想,从包里翻出那支随身带的笔,拉过他的手掌翻过来,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笔尖划过皮肤微微发痒,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小"。
"我六岁的时候把你的'肖'写成了'小',"她合上笔盖,"现在补给你。这个字代表我知道我们是从哪里开始的。"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字,笔迹在路灯和炭火交织的光里若隐若现。他把那只手慢慢攥起来握成拳,像要把那个字收进骨头里。
"我会留住。"他说。
暖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煮着。院子上空的云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淡而远的星子。槐树的枝杈在夜空中舒展着,雪落过的痕迹已经化了大半,只有背阴的枝丫上还留着一小撮白。
肖雨曦把碗里最后一块萝卜吃掉,放了筷子,双手托腮看他。他还在捞剩下的菜,偶尔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就笑一下。炭火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红扑扑的,隔着热腾腾的白雾,像隔着很远的时光又像近在咫尺。
"肖赞。"
"又叫我本名。"
"怕你忘了自己是谁。"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那你叫一次我记一次。"
她弯着眼睛笑了。槐树上最后那撮雪被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飘过炭火的白雾,飘过两人之间的石桌面,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凉的,但很快就化了。她合上手掌把那一点湿意握在手心,像是握住了整个冬天最轻也最重的一片雪。
"走吧,"他站起来收暖锅,"该送你回去了。明天还有早戏。"
她站起来帮他把锅碗收进袋子里。院子小小的,槐树高高的,木门推开时吱呀一声响。他扛着袋子走在她前面,深灰大衣的轮廓在巷子昏暗的灯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她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忽然快了两步追上他,伸手扯住他大衣的衣角。
他回头。
"没别的,"她说,"就想拉着。"
他没说话,只是把大衣掀开了一角,把她半拢进大衣侧幅里。两个人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走完了剩下的巷子,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叠成一道。
上车后他发动引擎,暖气涌出来。她靠在副驾驶座上把那只木雕鹤又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遍,灯光下那行"寒清"刻得又小又密,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你刻了多久?"
"没数。"他说,"反正练完琴回去躺在床上睡不着,就坐起来刻两刀。刻着刻着天就亮了。"
她想象了一下那些夜晚。他躺在琴行楼上的公寓里,灯光昏黄,手边一块木料一把刻刀,一刀一刀雕出一只侧着头的鹤。雕完了翻到底部,刻上她的名字——那时候宴席还没到,他还不确定一切能不能成,可还是刻了,还是刻上了。
她把木雕鹤放回口袋,手伸进去碰了碰那三样东西。银的、玉的、木的。二十二年的时间被压缩成三种质地,全都妥帖地躺在她衣袋里。
"肖赞。"
"你今天叫了我好多次了。"
"我喜欢叫。"
他笑了一声没反驳。车子拐过最后一个路口时她看见公寓窗户的灯亮着,是大姐叶倾颜说她今天会过来留宿。她犹豫了一下:"大姐在我家。你要不要上去坐坐?"
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改天吧。今天你跟她聊,我回去了还要刻点东西。"
"还刻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车子停稳后她松开安全带,临下车前凑过去在他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嘴唇碰到他皮肤时是凉的,带着冬夜的气息。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等她退开时他还保持着握方向盘的姿势没动。
"晚安。"她说,然后推开车门跑了。
跑进楼道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巷口,双闪灯一明一灭地亮着。她听见自己心跳很快,喘着气上了楼梯,推开家门时大姐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脸这么红,"叶倾颜放下茶杯,"外面也没多热吧?"
"热的。"肖雨曦把大衣脱了挂在玄关,低头换鞋时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叶倾颜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追问,只是给自己又添了杯茶,慢悠悠地说:"明天让肖家那小子来吃顿饭吧,我正好也想认识认识他。"
肖雨曦从玄关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一路跑上来的红晕:"你见他干什么?"
"我妹妹被人占了便宜,我不得看看对方什么成色?"
"他没占我便宜!"她急道,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叶倾颜端着茶杯笑得肩膀直抖,茶汤在杯里晃出细细的波纹:"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过来喝茶,手这么凉。"
肖雨曦蹭到沙发上坐下,捧着大姐递过来的热茶暖手。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落在玻璃上凝成一颗颗小小的水珠。她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嘴角还翘着。
手机亮了。
肖墨染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公寓的书桌台灯下,一块新木料刚切开,旁边搁着他那把刻刀和一张揉皱的纸团。纸上隐约能看见两个字,被揉得只能认出轮廓。但肖雨曦认出来了——那两个字是"阿曦"。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梦里那个人回头喊她"阿曦"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路跋涉穿过二十二年风雪终于传到了她耳边。
她回了一个句号,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了,槐枝在路灯下裹了一层白绒绒的光。她靠着沙发背,慢慢闭上了眼睛。
大姐的茶香、手机的余温、口袋里三样银饰的木的玉的凉的暖的——一切都在。她不用再在梦里等了。
因为梦已经醒了,而他还在这里。
(第十章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