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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戏中

前世今生之似梦非梦

宴席后的第二天,肖雨曦回剧组继续拍戏。她早上坐在化妆镜前让造型师梳头时,整个人还有点恍惚。月白长裙和银锁片仿佛还在身上,正堂里那架檀木古琴的余音还在耳边绕着,肖墨染低头握住她手时掌心的温度还印在指背上。

“雨曦老师,今天这场哭戏您情绪能到吗?”助理递过剧本,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肖雨曦翻到今天要拍的场次,公主在城楼上目送将军率军远去,一别不知死生。她合上剧本想了想:“能到。”

她现在的情绪一碰就碎,根本不需要酝酿。

化妆间门被敲了两下。她抬头,肖墨染穿了一身玄色战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热拿铁。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进来,而是靠在门框上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状态还好,才走进来把咖啡放在她手边。

“双份奶。”他说,“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她捧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呢?”

“三点多才睡。我大哥拉着我聊到半夜,说父亲今天精神好了不少,问我们什么时候再回家。”

“你怎么说的?”

“我说等杀青。”他拉了张椅子在她旁边坐下,化妆师还在她头上别最后几根发簪,他就在旁边安静等着。等化妆师走了,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昨晚又做了个梦。”

肖雨曦侧过头看着他。镜子里映出他们并排而坐的侧影,一个月白宫装云髻高挽,一个玄色战袍束发戴冠。

“梦到什么了?”

“梦到城楼。”他说,“我在楼下骑在马上回头看你,你站在城楼上面,风很大,你的袖子被吹起来。我想看清你的脸,但是雾太大了。我喊了一声你的名字,你好像没听见。”

肖雨曦握紧了咖啡杯。

她昨晚也做了梦。梦里她站在一座很高的城楼上,风灌满了衣袖,底下是黑压压的人马。有人骑马在最前头,仰头朝她望过来。那人的面容隐在晨雾里看不清楚,可她心里知道那是谁。她想喊他的名字,张了嘴却发不出声音,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住了整张脸。

她伸手去拨开头发,就醒了。

“城楼。”她喃喃说了一句,“我们拍的这部剧最后一场,不就是城楼分别吗?”

肖墨染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伸手,把她鬓边一根不太服帖的碎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他现在做得很自然了,手指轻轻掠过她耳廓,像风拂过叶片。

“今天拍了这一场,”他低声说,“我们就能知道梦里的城楼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片场搭的城楼在影视城东区,青砖垒砌,高约三层。肖雨曦站在顶层的城垛后面往下看,风确实很大,吹得她宽大的宫装袖口猎猎作响。底下广场上肖墨染跨着一匹道具马,玄色战袍在风里翻飞。

导演喊“开始”之后,她按剧本念了台词:“将军,此去山河万里,臣妾在此等你归来。”

底下他骑在马上仰头望她。风卷起尘沙,他的战袍翻动,可他的眼睛穿过漫天烟尘定定地落在她脸上。他按剧本该回一句“臣必不负此心”,可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太真了。不是将军对公主的正式辞别,更像是肖墨染站在城楼下仰头看着肖雨曦,心里装了千言万语最后只用弯一下眼睛来表明。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墨染,你笑早了,这句是苦笑不是微笑。再来一条。”

他点点头,重新摆好姿势。

第二条。她念完台词,他抬头看她。这一次他没有笑。他骑在马上定定地望着城楼上的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肖雨曦在风里隐约辨出了那个口型——寒清。

他念了那两个字,然后按剧本说完了那句“臣必不负此心”。

导演喊了“过”,全场收工。肖雨曦从城楼上下来时腿有点软,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慢慢走。走到最底下那层拐角时,他正靠在墙边等她,战袍还没换,玄色的衣料上沾了一层灰土。

“我看了你的口型。”她说。

“我知道你看见了。”

“为什么要在戏里叫那个名字?”

他低头拍了拍袖口的灰,抬起头来时眼底有她没见过的认真:“因为戏里的公主叫阿瑶,我每次喊阿瑶的时候脑子里都是你。我怕喊错了穿帮,提前练了好多次才把这两个名字分清楚。”

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他也跟着笑了,玄色战袍的硬领衬得他下颌线条分明,可那笑容还是二十多年前槐树底下那个小男孩的弧度。

他们并肩往片场外走。夕阳把青砖城墙染成暖金色,两个穿古装的人拖着长长的影子穿过广场。场务和群演在远处收设备,嘈杂的说话声被风吹散。

“宴席之后,”她边走边说,“我大姐说两家走动的事她来安排。你大哥也说了会常联系。”

“嗯。我父亲今天还打了电话来,问我拍戏累不累。”他顿了顿,“他好多年没问过我这种话了。”

肖雨曦偏头看他。夕阳的余晖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金,他的表情很平静,可嘴角微微翘着,那种“被人在乎了”的满足藏都藏不住。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宴席那天你弹琴的时候,我注意到你父亲一直在看你的手。是你左手上那道疤吗?小时候刻锁片划的?”

肖墨染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食指侧面有一条浅白的细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摸了摸那道疤:“对。那天他后来跟我说,他当年打我打错了。”

“打你?”

“我刻完锁片手划伤了去找你妈妈告状,我父亲看见我手上的血以为我跟人打架了,罚我跪了半晚上。后来管家把刻刀和银锁片拿出来,他才弄明白。”他笑了一下,语气里没什么怨,“他说那天晚上你妈妈替你求情,说小孩贪玩而已。他后来一直记着。”

肖雨曦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六岁的肖赞跪在院子里,槐树底下,膝下是青砖,手还疼着,委屈巴巴地低着头。而她的母亲蹲在旁边替他说好话。

“你父亲欠我母亲一个人情。”

“嗯。他说想找机会还。”

“不用还了。”肖雨曦停下脚步,“你把他儿子照顾好了,就是还了。”

肖墨染也停下来。他们已经走到停车场边,夕阳快沉到地平线以下了,天边铺开一片浓郁的橘红色。他看着她,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月白的宫装被染成了暖橙色的剪影。

“我在你身边,”他说,“你觉得算是照顾得好吗?”

肖雨曦被他问得耳根发烫,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不用还人情那个行。”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被晚风一卷就散了,可她听得清清楚楚。她抬头瞪了他一眼,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上车之后他开车送她回公寓。路上车载电台又放了那首老歌,女声唱到“想当年我等你到夜半”时,肖雨曦伸手按了一下中控屏,切了下一首。

“不爱听这首了?”他问。

“爱听。”她说,“但是听到这句就觉得心里欠着什么。现在不用欠了,换首别的。”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音量调小了,让新换的那首舒缓钢琴曲缓缓填满车厢。

车子停在巷口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那棵秃梧桐的枝桠在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她松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

“明天还拍城楼那场吗?”

“不拍了。明天转室内,拍公主在将军走后独自弹琴的戏。”他说,“正好你练了那么久的《长相忆》,明天的戏里有一段弹琴的镜头,导演说真弹。”

“那我明天带琴谱去。”

“不用带。”他说,“你闭着眼都能弹下来。”

她想了想,还真是。那首曲子的每一个转折都已经刻在她手指上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腹,薄薄的茧已经长成了,按弦的时候不再像从前那样疼。

“那我走了。”她推开车门。

“雨曦。”

她回头。

路灯的光从侧窗打进来,他半张脸在亮处半张在暗里。他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我今天在城楼下仰头看你的时候,心里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戏里公主说等将军归来。戏外——”他顿了一下,目光垂下去又抬起来,“戏外你说过不走了。我就想,我应该跟你说一句对应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轻的,被车内的暖气烘得温软:“我也不走了。哪儿都不去了。”

肖雨曦扶着车门站了两秒。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起她散落的长发,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冲他点了点头,没说别的,只是弯着眼睛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到公寓楼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巷口路灯底下,白色的车身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双闪,一明一灭。

她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双闪关了,费电。”

很快他回了一句:“开着呢,怕你看不见。”

她笑着把手机攥紧,转身上了楼。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那个梦。城楼,风,漫天尘土。可这一次她没有站在城楼上,而是站在槐树底下。槐花开了,满树雪白,一个小男孩和一个扎双丫髻的小女孩蹲在树根旁边数蚂蚁。小女孩数到第七只时抬头喊了声“赞哥哥”,小男孩认真地应了一声,伸手把她头发上落的槐花摘掉。

梦里的阳光很暖,很安静,像一坛放了二十二年的酒终于被启封。

她醒来的时候窗外正在落雪。初冬的第一场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窗玻璃上便化了。她把银锁片从枕边摸出来握在手心,翻了个身,看见手机屏幕亮着。

他发了两个字:“下雪了。”

她回:“看见了。”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张照片。车窗外的路灯下,梧桐枝杈上落了薄薄一层白,雪还在飘,细细的,像槐花。

她看着那张照片,把银锁片贴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按熄了屏幕,闭上眼睛。

雪还在下。她的梦也很静。槐花落了满肩,可这一次她终于不用再等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