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夭在清晨的时候醒来，客房里只有她自己，外面一片寂静。她从床上坐起来，发现手腕上被磨破的地方已经被缠上了纱布，她坐在床边看着手腕上处理好的伤口怔愣了一会儿，还没等起身，门被推开了。

“大夫请进……”沈知书的声音先传进来，进来的却是一位衣着板正、神色严肃的女子，挎着一个医箱。随后秦荒和沈知书跟进来，三个人看见她坐着都是一愣。

“鹿姑娘你醒了啊。”沈知书说道。

“嗯。”鹿夭点了点头，又下意识地看向秦荒。

“醒了，”秦荒也轻轻点了点头，“怎么样？”

“没事。”鹿夭有些出神，她还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前秦荒叫她名字的声音，此刻再听到秦荒说话，只是一贯的平静，并没有当时自己听到的那种微微的焦急和慌乱。

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吧，鹿夭想，认识秦荒这些天，他一直是这样平静沉稳，怎么会因为自己表现得那么着急？

“哦，那个，我们昨天半夜把你救回来的，天一亮我们就去找了大夫来给你看看，你一直昏迷不醒，我们以为你还没醒就直接进来了……”沈知书解释道。

鹿夭的思绪被拉回来，轻声说没事，大夫给鹿夭检查，秦荒和沈知书就出去了，等到检查完，大夫开了药方走了，沈知书就拿着方子出去抓药，鹿夭自己在客房里坐了一会儿，秦荒在外面敲了敲门。

“鹿夭。”秦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嗯？”鹿夭愣了一下，起身去开门。

“怎么样？没事吧？”秦荒站在门口，脸上是一贯的平静。

“我没事，你……呃，你和沈公子，没受伤吧？”鹿夭问道。

“没有。”秦荒摇摇头，也就没了话，两人面对面站在门口，一时间相顾无言。

“嗯……谢谢。”过了半晌，鹿夭低着头说。

“谢什么。”秦荒似乎勾了一下嘴角，脸上的表情温和了些。

“谢谢你救了我……”鹿夭话还没说完，秦荒却打断了她，“我谢谢你才对。”说着，秦荒拿出了昨天附在鹿夭身上被带回来的那块碎片。

“这是……新的一块？”鹿夭看了看，有些惊讶，“在哪发现的？”

“在你身上。”秦荒说，“它附在你的衣服上，被你带回来了。”

“我……”鹿夭显然有点疑惑。

“是因为你的衣服上沾了血。”秦荒解释道，“你的血好像有一些特殊的作用，记得吗，前几天你用血化解了封印，昨晚在坟场，应该也是因为你手上的伤出了血，那些怨气才没有攻击你。”

鹿夭点了点头，抿着嘴唇没说话。

秦荒继续说道：“其实我们这次来这里，是因为我家里的事。我父亲几年前失踪了，我一直找不到他，直到几天前，我收到一些东西，都与我父亲有关，之前给你看的那张写着诗句的纸条，就是我父亲的笔迹。”

“啊……”鹿夭怔住了，没想到秦荒会突然说起这些。

“我那些东西不知道是谁送给我的，但里面有一本书，指向的就是这里。我和知书原本不生活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做的事情就是去不同的世界收服作祟的邪灵鬼魂，所以来到这里也在我们做的事情的范围里。

“这些铜镜碎片，可能是我父亲的东西，也可能是给我送东西的人留下的线索，现在我还不知道，所以也只能一点点收集，以找到我父亲失踪的真相。

“至于昨天绑架你的那两个人，他们和我们是同行，也就是和我们一样做这些事的人，但他们向来手段不怎么干净，所以才会绑架你来和我们换线索。但是你放心，他们昨天没有得手，只是这次把你牵连进来，我很抱歉……对不起。”

这是鹿夭认识秦荒以来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多话，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怔怔地看着秦荒。

其实她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眼看见秦荒的时候就有种莫名的感觉，尤其是秦荒蒙着眼的样子，让她感觉有点熟悉。但仔细一想又没有什么，她之前并不认识秦荒，甚至没有见过眼盲的人，只是秦荒生得比常人好看许多，她总是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在知道他眼盲是装的以后，她又觉得这个人在清冷疏离里面透着一点热乎气，在看见他的眼睛之后反而觉得他没有一开始那么难以接近了，就好像秦荒在她面前揭掉的不只是缚眼的白绫，还隐隐有他裹在自己身上的隔膜。

此刻她注视着秦荒的眼睛，轻声说：“你父亲……会找到的。”

“谢谢。”秦荒轻轻地笑了一下，“我会找到他的。”

那天之后，秦荒他们暂时没再发现和碎片有关的线索，鹿夭受了伤，秦荒和沈知书摁着她在家休息了两天，没让她半夜跟着往坟场去，等到她手腕上的伤结痂了没什么大碍，才带着她又去了两趟，但依然没什么发现。三个人这么耗了一个星期，一无所获，韩氏兄妹连着在他们这吃了几次亏，也没再来找麻烦，他们白天算命晚上遛坟场，居然过出了一种慢节奏生活的感觉。

一周后的某天早上，沈知书吃饱了往椅子里一倒，发出一声长叹：“哎——这日子过得，怎么越来越轻松了呢？”

秦荒在旁边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快结束了。”

“嗯？”沈知书一听立刻蹦了起来，“为什么？你又测到什么了？”

“没有，”秦荒端着茶杯很优雅地吹了一下，“沙漏快漏完了。”

“靠……”沈知书泄了气，又瘫回椅子里，“我都忘了还有这茬。怎么这次漏得这么快？”

“呃……沙漏，是什么？”鹿夭在一旁问道。

“我们来这里的期限。沙漏里的沙子漏完，我们就得回去。”秦荒说。

“那你们回去了还会再回来吗？”鹿夭又问。

“如果事情没办完的话。”秦荒答。

其实秦荒也没有想到这次沙漏会漏得这么快。一般场景里的时间流逝会比现实世界快几十甚至几百倍，每个场景的时间流速都有所不同，但一般他们至少能在场景里停留一到两个月，这次才来了不到两周，秦荒却已经能感受到罗盘对场景里事物的感应和影响在弱化，一般这种情况，就意味着他们该回去了。

出门之前，秦荒把目前收集到的碎片都拿出来摆到一起，用罗盘测了一下，反应不大，但是硬要说的话还是有一个大概的方向，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看。

鉴于在这里的时间有可能很快就会终止，秦荒不打算等半夜了，决定立刻动身，三个人大概准备了一下，照着罗盘的指向出发。走了一段以后，他们拐上了一条小路，路两旁的房屋在减少，越来越多的树木出现——他们似乎走进了树林里。这时，熟悉地形的鹿夭意识到，他们马上就要出城了。

“出城？你之前不是说城门在东边吗？”沈知书问道。

“城门是在东边，但是这条路也是通往城外的……我就是从那来的。”鹿夭犹豫着说。

“所以，那条路……”沈知书好像明白了什么。

“能直接到宫里。”鹿夭说。

“直通吗？会不会还能通向其他的地方？”沈知书继续确认。

鹿夭仔细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应该不会。这边离皇宫最近，而且只有这一条路，走到头就是皇宫，没有其他地方了。”

原本只是想先去看看，没想到直接一条路捅到主角那儿去了，秦荒和沈知书顿时有些迟疑，鹿夭不太懂他们的工作规则，但还是能看出他们有疑虑，而且她自己也对那个地方有些戒备，于是提议说：“要不……咱们先不去了？”

空气静默了一瞬，三个人站在原地，过了一会，秦荒拨了一下罗盘，罗盘转了一圈又“咔咔”两下转了回来，之后无论秦荒再怎么转它都不动了，坚定地指向道路延伸的方向，丝毫没有要改变的意思。

“去。”秦荒做了决定，把围在眼睛上的白绫摘了下来，“稍微小心一点，避开主角，尽量别触发主线。”

“这……能避开吗？”沈知书不太放心。

按照他们来之前看的书里的内容，大长老重生以后为了反击上一世暗杀自己的对手，在宫里布满了自己的眼线，最多的一次三天抓了十个敌方刺客，而且为了敲山震虎十个人全都死无全尸。像他们这样两个陌生男子加一个落魄公主的组合，感觉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抓起来当成刺客就地正法，效果堪比落地成盒。

“你们说的主角、主线什么的……是我父王吗？”鹿夭问道，“你们要是不想父王知道的话，我知道有个小门，连着御厨的后院，是下人们运食材的时候走的，那里离我父王的宫殿远，应该不会碰到他的。”

“御厨？一般都是什么人去？”秦荒问。

“就是做饭的人啊。”鹿夭答道，“除了做饭的就是送饭的，御厨里乱，反正父王他们是不会去的。”

“他们？”秦荒挑眉。

“呃……就是哥哥姐姐他们。”鹿夭有点不好意思，“宫里的孩子只有我幼时调皮，总去看厨子做饭，哥哥姐姐们都不屑去。”

“行，就从那进去，别闹太大动静。鹿夭带路吧。”秦荒立刻敲定了路线，“进去以后尽量在外围转，离你父亲宫殿远一点。”

“没问题。”鹿夭应下来。

这条直通皇宫的路走起来意外的长，秦荒和沈知书身高腿长，走起路来比一般人都要快一点，鹿夭也没怎么拖他们后腿，但是三个人居然一直走到天擦黑了才看到了远处的皇宫。鹿夭带着他们从密林里穿出去，绕过门口的守卫顺着围墙转了大半圈，找到了那个运送食材的小门。鹿夭小心地凑过去，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张望了一会，确认附近没什么人，这才叫秦荒他们过来。

秦荒又从门缝里看了一会儿，确实没人过来，才准备进去。他把门推开一个很小的幅度，刚好能让一个人通过，夜色渐浓，秦荒借着门里微弱的灯光踏进去，鹿夭跟在她后面，沈知书殿后，三人顺利进入了皇宫。秦荒拿出罗盘看了看，打算按着罗盘的方向走，结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什么人！”

秦荒和沈知书立刻警觉地矮身往最粗的两棵树后面躲，鹿夭反应没那么快，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差点蹦到秦荒身上，被秦荒拉了一下胳膊也拉到了树后面。

“什么人！出来！”

有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举着剑，一副很警惕的样子。鹿夭探头看了一眼，立刻缩回来：“完了，好像是我父王的人。”

秦荒无语。

他们进来的时候没发出什么声音，院子里也确实没有人影，不知道这人一开始藏在哪，好像就是专门躲在这抓从小门偷偷进来的人的。这下好了，说好避开主角，结果一进门就被主角的眼线发现，难道真要落地成盒了？

“你确定？”秦荒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呃……”鹿夭犹豫了一下，再次飞快地探出头去，仔细看了看又缩回来，“确定，他腰上挂的令牌是我父王给的，只有我父王自己的线人才有。”

秦荒低头从树坑里捡了一块石头，往树干外面探出去半个身子，扬手往外一扔，石头砸到墙上又掉到地上发出一点动静，那位线人就往那边找过去了，秦荒拿出罗盘看了看，小声问鹿夭：“这个方向是哪里？”

鹿夭看了看罗盘，犹豫了一下才说：“好像是……我父王的宫殿。”

秦荒眉角抽动了一下，收起了罗盘。

这时，躲在不远处另一棵树后的沈知书着急了，扔了一颗小石子过来，砸在秦荒脚边上。

秦荒抬头看过去，沈知书往那位线人那边扬了扬下巴，秦荒想了想，又问鹿夭：“用那个人能直接找到你父王的宫殿吗？”

鹿夭不太明白秦荒为什么要说“用”，但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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