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夭进了客房以后,其实并不太能睡得着,她一直在想着那两块铜镜的碎片,还有几天前在坟场里发生的事。奇怪的是,她只要一想到那些事情总会不由自主地头疼,似乎自己的潜意识在刻意地避开那些模糊的片段。她坐在客房的床上用力甩了甩脑袋,觉得有些闷,于是走到窗边,单薄的窗纸在夜晚的微风中轻轻晃动,她尝试着推了推,把窗户推开一点缝,带着凉意的空气涌进来,吹熄了桌上的蜡烛。鹿夭下意识打了个寒战,走回桌边打算再把蜡烛点起来,却突然闻到了空气里有一点奇怪的味道,还没等她作出什么反应,便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再睁开眼时,眼前赫然是那片阴森荒凉的坟场,自己被绑在一棵近两人高的大树上,周围空无一人,脚下还散落着几根白骨,鹿夭低头一看,正好与一颗头骨上两颗空洞洞的眼睛对视,吓得一个激灵,原本混沌的头脑顿时清醒不少。
“有,有人吗?”鹿夭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坟场里静了一瞬,阴恻恻的风声从她耳边扫过,没有人回应她。
“秦公子?沈公子?”鹿夭又喊了两声,声音微微打着颤,“秦荒?”
依旧没有声音。
鹿夭试着挣动了几下,奈何身上的绳子捆得死紧,根本动不了。一阵阴风吹过来,她又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往后缩了缩脚,四下张望了一圈,坟场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远处歪斜的几个石碑旁边隐隐约约闪动着几个很小的光点,看上去像是鬼火。靠近城墙洞口的地方传来似有似无的窸窣声,比风吹动的声音要响一点,好像有人藏在那边的杂草里。
接近半夜,坟地里越来越冷,鹿夭感觉自己手脚都有些发僵,胳膊也被绳子勒得有些发麻,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天总跟着秦荒他们的原因,她也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变得有些敏感,隐约觉得自己渐渐被一股阴森的气息包围。但很快她就发现,这不是她的幻觉,那天攻击秦荒的黑雾正在从她周围的地底下钻出来,但并没有像那天一样聚过来攻击他,而是逐渐向那个洞口涌过去。
鹿夭立刻敏感地察觉到不对,那天秦荒被堵在里面,多半是因为他身上带了铜镜碎片,而今天这些黑雾再次出现,很有可能是因为有碎片在附近,这也就说明……秦荒来了。
黑雾渐渐聚在一起,而且越聚越多,没过多久,鹿夭已经看不到那个洞口了。她有些着急地转动着手腕,企图从绳子里挣脱出来,手腕上渐渐传来刺痛感,似乎被粗糙的绳子磨出了血。紧接着她就意识到那些不断钻出来的黑雾飘到她身边时都会绕开一个很小的幅度,似乎和那天的封印一样,害怕她的血。
鹿夭又扭动了几下胳膊,绳子依旧挣不开,但她胸口却突然爆发出一小簇青橘色的光。
是之前秦荒送她的那颗小球,她穿了根线戴在了脖子上。
“秦荒?”鹿夭愣了一下,低了低头,贴着小球的皮肤隐隐感觉到魂火的温热,但并没有灼烧感,看来魂火不会突破小球的外表,但在她已经被冷风吹得浑身都有点僵了的情况下,那一点点热贴在肌肤上带来的感觉格外强烈,足够让她意识到此刻的情形。
秦荒已经离她很近了,甚至有可能就在外面。
“秦公子?秦荒!”鹿夭扬声喊道。
“鹿夭?”秦荒的声音从洞口外传来,“你怎么样?”
“我没事!你别进来!”鹿夭话音未落,洞口附近突然窜出两个人影,穿过黑雾冲了出去。
鹿夭瞬间慌了神,更加用力地挣扎着,可那些绳子却越缠越紧,麻绳狠狠勒进了她的手腕里,开始有血顺着她的手指滴下来,没入焦黑的土地。
洞口依然蒙着一层黑雾,但比之前稀薄了一些,应该有一些飘了出去,从鹿夭这个角度隐约能看见一个高挑瘦削的身影,应该是秦荒。外面传来秦荒和韩氏兄妹的说话声,但说了没两句,就变成了刀光剑影交锋的声音。
鹿夭急得直冒汗,却怎么也挣不脱束缚,逐渐强烈的疼痛从手腕上传来,刺激着她的神经,以至于她分不出精力去注意到自己的血渗入地下后周围这一小圈土地产生的微微的颤动,直到脚下的震感越来越剧烈,晃得她恍惚间感觉自己身后的这棵树快要被连根拔起了。
门外隐隐传来秦荒和沈知书与韩氏兄妹缠斗在一起的声音,更多的是韩氏兄妹所用的冷兵器的声音。洞口的黑雾还在逐渐扩大,鹿夭停了动作,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伴随着巨响裂开,以她为中心的这一小块地方在渐渐往下塌陷,身后的大树开始倾斜,土地的裂缝里冒出了翻涌的烈火,地下深处隐隐有嘶哑的惨叫声,绞缠着浓黑的烟雾,在火光中翻卷扭曲,鹿夭突然感觉一阵没来由的慌乱,浑身都开始发抖。
和鬼魂燃烧的魂火以及焚鬼石烧出的火不同,那是真正赤红灼热的烈火,熊熊的火光扭曲了周遭的景象,映在鹿夭因为惊恐而放大的瞳孔里,某一个瞬间,那火几乎烧到了鹿夭的衣角,鹿夭无助地挣扎着,滚烫的气流裹挟着她,似曾相识的感觉涌进来,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置身于火海之中,心口是大片的血迹,刺眼的火光攫住她的呼吸和视线,她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浑身被灼伤的感觉疼得她喘不上气。
“对不起……”翻涌的烈火铺天盖地席卷,鹿夭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意识彻底消失之前,她喃喃地说着这句话,“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不起呢?
鹿夭不知道。
但是……
对不起。
人们都说,一个人临死前,最后消失的是听觉,好像是真的。
鹿夭感觉自己飘在半空中,身处混沌,濒临死亡,但她却隐隐约约听到了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鹿夭,鹿夭!”
那个声音听上去有些焦急,她分不清声音从何处来,本能地想要睁开眼睛去看,可是她实在是太累了,一动都动不了,只能听着那个声音在耳朵里渐渐变远变小。
但她还是听出来了,那好像是秦荒的声音。
然后那个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声,鹿夭突然松了口气。
秦荒和沈知书到城墙下时,洞口已经被黑雾堵住了。
韩金枫和韩玉露劫走了鹿夭,因为对他们来说鹿夭是这件事中最大的线索,或者现在是要挟秦荒换取其他线索最好的筹码。
但秦荒从来没有把鹿夭当作什么“物品”。
鹿夭和他们一样,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且是个柔弱的小姑娘。也正因为如此,鹿夭落入不择手段的韩氏兄妹手里,他才会更加愤怒和焦急。
但秦荒的情绪,很少会表现在脸上,更不会作用在脑子里。
越是愤怒,他就越是清醒。
看到洞口的情形时,他没有着急拿出焚鬼石,鹿夭的声音传来,他先回应了一声,确定鹿夭的安全,也为了把埋伏在暗处的韩氏兄妹引出来。
果然,韩氏兄妹下午才在他这吃了亏,此刻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忍不住现身了,秦荒“嗤”了一声,心急是这兄妹俩最大的弱点。
秦荒和沈知书没费多大力气就利用黑雾摆脱了韩氏兄妹,但进入坟地时,却看到了深陷于烈火中的鹿夭。
那不是鬼魂燃烧的魂火,也不是焚鬼石的火。
明明就是普通的火焰,秦荒却不知怎么了,一时间不敢靠近。
汹涌的火焰深处是鹿夭苍白的脸,他突然觉得好像被人一锤子砸在心脏上,闷在胸口里淤积的疼痛顶得他一时间喘不上气来。
但他还是迅速把自己拉了回来,和沈知书一起想办法灭了火,把鹿夭从树上救了下来。
其实那些火并没有伤到鹿夭,她浑身上下除了手腕上被绳子勒出来的伤口并没有看到其他的伤痕。但她还是昏迷不醒,秦荒试着叫她,她没有反应,秦荒没办法,先把鹿夭背回了小院。
回去以后,秦荒拿了小院里备着的药帮鹿夭处理伤口,打算等天亮再去找大夫来看看,当他小心翼翼地把鹿夭的袖口掀开一点时,却看到了鹿夭小臂上交错纵横的伤疤。
事实上,说那些伤疤狰狞也不为过,虽然是已经愈合了的,但还是互相交错着爬满了鹿夭的胳膊,有些甚至能看出皮肉被撕破过不止一次,两三道重叠在一起,还有的相互交叉着,交叉的地方伤得格外深。
秦荒拧起了眉。看鹿夭小臂上的情形,伤疤肯定不止这些,没准两条胳膊甚至浑身都有。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上哪弄来一身这么严重的伤?
秦荒给她上完了药,把药瓶搁在一边,皱着眉盯着鹿夭手臂上的那些疤,突然瞥见鹿夭腰间的衣带上有一块血迹,那一片血迹不小,可能是从鹿夭手腕上蹭上去的,但那片血迹的颜色明显不对劲,像是……里面附上了什么东西。
秦荒摸了一张符出来,在蜡烛上点着,凑近了那片血迹,随着火舌舔舐着那块血迹,渐渐有一小团黑雾被烧出来,飘在半空中。秦荒吹灭了火,拿出焚鬼石重新点了一张符,那团黑雾遇到紫黑色的火焰就开始扭曲,逐渐被烧得不见了踪影,一个金属材质的物品“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居然又是一块碎片。
这一块比之前的都要大一些,背面刻的字也多了一些,秦荒试着和之前得到的两块拼在一起,可以得出上面一行是“绸缪”,正下方是“三星”,隔开一点还有一个单独的“天”字。秦荒大致能猜出,应该又是一句诗。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这句诗似乎并不太出名,但秦荒记得小时候听母亲念过它的下一句: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秦荒现在还不能确定这句诗出现在铜镜背面到底意味着什么,但还是把三片碎片收好,然后轻轻地把门关好退出了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