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荒一身风尘,喘着粗气站在黑雾中央,身子却依旧高挑挺拔,手里握着那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焚鬼石。
“秦公子!”鹿夭看见他立刻跑过去,“你没事吧!”
“没事。”秦荒收了焚鬼石的火焰,平息了一下才说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我……我也不知道,我就突然觉得,那个封印好像就是应该那样解……”鹿夭支支吾吾地说。
“鹿小姐之前见过那种封印?”秦荒又问。
“好像……没有……”鹿夭皱着眉低下头,努力地回想着刚才发生过的事以及脑海中突然出现的画面,却又什么都想不出来,艰难地晃了晃脑袋,“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
“没事,”秦荒拍拍她的肩,“先回去再说。”
三人重新点起了油灯,踩着夜色回到小院以后,秦荒拿出那个碎片和沈知书研究了一番,确实像是铜镜上掉下来的碎片,光滑的那一面擦干净以后能清楚地映出人影,背面刻了一个小字,应该是篆书的“绸”。
除此之外,秦荒和沈知书用了各种方法,却也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只好暂时作罢。鹿夭尝试着回忆之前的事,却总是好不容易想到了一点模糊的画面就突然中断,秦荒和沈知书也没强求,让她回去休息了。接下来几天,他们白天照旧在小院门口摆摊算命顺带打听各种传说,晚上也去坟场看了几趟,然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直到五天后,秦荒在门口给人算命的时候,藏在怀里的罗盘突然飞快地转了起来。
“知书。”秦荒小声叫了一声。
“嗯?“沈知书凑过来,秦荒在袖子底下把罗盘递给了他,沈知书立刻站起来,往街道中间走了两步,罗盘转得飞快,却指不出明确的方向。沈知书皱起了眉,又走了两步,罗盘突然“咔”的一声停下了,秦荒那边也把算命的人送走和鹿夭一起跟了过来,三个人顺着罗盘指的方向拐了个弯,刚走到后街,几个人影就从一旁飞了出来。
“怎么又是他俩?”沈知书看清是谁以后一阵无语。
秦荒“哼”了一声:“估计本来想等我们查出点什么来然后坐享其成,没想到我们这几天也没进展,没办法只能自己上了。”
鹿夭顺着他们俩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上次偷袭他们的韩金枫和韩玉露兄妹俩,他们还追着一个人,那人跑得出奇的快,感觉没迈两下腿就蹭蹭窜出去一大截,一看就不是常人能达到的速度,韩家兄妹俩追得紧,却也一直抓不住他。
“那咱们……”沈知书和秦荒对视一眼,“帮帮他们?”
“走。”秦荒说着,转眼间就和沈知书一起冲了出去,鹿夭急忙跟上,三个人从旁边的小道包抄,罗盘在沈知书手里“咔啦咔啦”地转着,二位大佬脚底生风,似乎越跑越上瘾,眼看着速度不降反增,没跑出去一会儿就和鹿夭拉开了距离。鹿夭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突然瞥见旁边的路上的两个人追着那只小鬼似乎突然转了方向,于是赶紧喊前面的人停下。
“秦公子!秦荒!沈公子!他们拐弯了!往那边去了!”鹿夭急得不行,还好二位大佬手里攥着罗盘,听力也还不错,及时刹车,停下来对着罗盘研究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鹿夭好不容易追上来,还没等把气喘匀了,罗盘就突然被塞到了她手里。
“?”
鹿夭累得说不出话,脑袋上却明显冒出一个问号。
“你来,罗盘指哪你就往哪走,这边的路你比我们熟。”秦荒解释道。
“哦……”鹿夭用力吸了几口气说,“我看到他们往南边拐了。”
“走。”秦荒言简意赅。鹿夭点了点头,喘着粗气往两人一鬼消失的方向快步走去,只不过她体力比不上秦荒他们,实在跑不动了,秦荒和沈知书跟在后面到也不着急。鹿夭按照罗盘的指示和自己的记忆,七拐八绕地走了半天,走进了一个死胡同里,刚一进去,就看见韩氏兄妹把那个小鬼堵在了墙根,小鬼不知道被他们用什么方式攻击过,但显然伤得不轻,身上的几处伤口里已经烧起了魂火。
“秦阁主?”韩玉露转过头来看见秦荒三人,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讶,转而变成了敌意,“秦阁主真是灵通,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那不好意思了,秦阁主来晚了一步,这小鬼归我们了。”韩金枫头也没回,掏出瓶子打算收了那小鬼,没想到一把折扇横飞过来,“啪”的一声脆响打在他手上,瓶子应声落地,看上去是玻璃材质的小瓶却并毫发无伤。韩金枫一惊,正要俯身去捡,小鬼已经惨叫一声,被吸进了秦荒手中的瓶子里。
沈知书收了折扇,吊儿郎当地抬起左手两指碰了碰额角,站得离他们近一些的韩玉露先反应过来,右手上的匕首应声而出,朝着秦荒的手刺了过来。鹿夭有些着急地喊“小心”,正要冲上去,秦荒却拉了她一下把她拽到了自己身后,二位大佬连脚都没挪,秦荒往后倾了倾身子闪过,右手把瓶子往怀里收的同时一抬左手就扣住了韩玉露因为来不及刹车而向前冲过去的手臂,然后一拧一压,韩玉露就被按住动弹不得。而冲过来帮忙的韩金枫本想挥刀砍沈知书,却被沈知书预判了动作砍了个空,踉跄了一下,被沈知书一张符拍在后背上定在了原地。
“放开我!”韩玉露还在秦荒的压制下挣扎着,而她哥早就以一个弯着腰握着大刀杵在地上起不来的尴尬姿势被定在了那儿。鹿夭在一旁看傻了眼,半晌说不出话,低头对上韩玉露憋得涨红的眼,被她狠狠一瞪,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韩小姐这么凶干什么,吓到人家小姑娘了。”沈知书在一边笑着说道。
“放开我!”韩玉露奋力挣扎,奈何秦荒看着斯文手劲却很大,她根本挣不脱。沈知书和秦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又摸出一张定身符贴在韩玉露身上,眼看着韩氏兄妹都被定住,秦荒放开了韩玉露拍了拍手,沈知书走过来一揽秦荒:“搞定,走吧。”
“那,那他们呢?”鹿夭不放心地回头看着。
“不要紧,那个符过一会儿就自动失效了,他们自己会走。”沈知书笑着说。
“哦……”鹿夭应了一声,跟着秦荒和沈知书往胡同外走去。
事实上,鹿夭不知道的是,那个定身符确实有时效,但并不是沈知书所说的“一会儿”,等到符纸完全失效自动燃成粉末需要整整三个小时,如果韩氏兄妹从下午被定住一直等到效果完全解除,就差不多该天黑了。他们当然不会那样坐以待毙,等了一个多小时,他们手脚已经都能自由活动了,除了背上像背了个胖娃娃一样直不起腰来,所以兄妹俩互相帮助扯掉了背上的符纸,总算是站直了。然后兄妹俩站在原地把秦荒和沈知书痛骂了一顿,转身离开。
傍晚,秦荒三人简单吃了晚饭,休息了一会儿,秦荒拿出了那个装小鬼的瓶子,先在瓶口贴了一道符,然后才把里面的小鬼放了出来。
小鬼一从瓶子里出来就起身要跑,奈何那道符压制着他没跑两步就摔倒在地上,沈知书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提了回来,随手扔在了地上。
“你有什么东西要主动给我们吗?”沈知书问道。
“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小鬼从地上爬起来,梗着脖子说道。这时秦荒他们才看清这小鬼穿的居然是现代的病号服,看上去和秦荒他们年纪差不多,就是好像有点营养不良,身材又瘦又矮,站在沈知书面前其实明显矮一截,白天身上留下的几道伤口里还隐隐燃着青橘色的魂火。
“他身上着火了。”鹿夭在一旁小声说道。
“因为他受伤了。”沈知书给她解释道,“魂火就代表他们的生命力,他们受伤了魂火就会冒出来,烧得越厉害说明他们的生命力被消耗掉得越多,他受的伤算轻的,要是严重一点,魂火烧得旺了,都有可能把他给烧化了。”
“这么严重?”鹿夭有些惊讶。
“也不一定吧……”沈知书想了一下,“魂火也要靠攒的,跟他们生前的功德有关,功德厚的魂火就旺,死了以后就能多在人间待几年,像他这种魂火都快熄了,之前肯定没干什么好事。”
“生前?”鹿夭听出了不对劲,“他是鬼魂?”
“对啊,我们本来不就是干这个的么。”沈知书笑了笑。
鹿夭有些害怕地看了看那小鬼,往后退了一点,没再说话。
“怎么进来的?”秦荒换了个问题。
“从医院进来的呗。”小鬼咳嗽了两声,不以为意地说道,“死了以后没处去,正好病房里有人拿着本书。”
“怎么死的?”秦荒继续问。
“病死的,在医院我还能怎么死?”小鬼随口答道。
本着不过度探听人隐私的原则,秦荒没有再继续问下去,而是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拿了什么东西,自己交出来。”
“为什么要给你?又不是你的。”小鬼说。
“那你为什么要留着,又不是你的。”秦荒毫不客气地回道。
“我捡到了就是我的。”小鬼理直气壮。
“呵。”秦荒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拿出了什么东西,往小鬼面前一伸,小鬼没反应过来,紫黑色的火焰已经顺着他的袖管蔓延了全身,正是那块焚鬼石。小鬼吓了一跳,惨叫了一声,随后就被烧得倒在地上扑腾着,秦荒立刻伸出手去,火焰被他吸走,小鬼狼狈地倒在那儿,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他的衣服已经被烧出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破洞,身上也多了好几处伤口,“噗噗”地往外冒着魂火。
“是我再来一次,还是你自己拿出来?”秦荒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声音冷冷地落下来,小鬼心有余悸地抬头看了看秦荒,迟疑了两秒,从病号服口袋里摸出来一块铜镜碎片。
这次的碎片比上次的大一点,形状同样不规则,沈知书拿出上次从坟场找到的那一片比划了一下,好像并不能拼到一起去,背面的字也没什么联系,上次是“绸”,这次是“天”。但是两块碎片放在一起,鹿夭却看出了端倪。
“这镜子……我好像见过。”鹿夭有些犹豫地说。
“在哪?”秦荒转过头来看着她,鹿夭也看了看他,又低头去看那两块碎片:“我……记不清了,总之是见过的,这种样式的铜镜挺少见的,一般人家不用这种,也可能是在宫里……”鹿夭拧着眉努力回想着,“不对,也不是宫里,在哪见过……我真的记不清了。”
“不着急,你慢慢想。”秦荒温声说,“先把碎片都找齐了再说。”
“嗯……”鹿夭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暮色四合,天空渐渐黑透了,秦荒依然打算去探探那个墓地,就让鹿夭先去客房睡一会,鹿夭进了客房就关上了门,秦荒和沈知书也没有打扰她。等到接近午夜,前几天总是提前出来的鹿夭却迟迟没有露面,秦荒他们在堂屋等到再不走就要过点了,沈知书忍不住站起来,去敲了客房的门。
“鹿姑娘,我们该出发了。”沈知书在客房门口说。
客房里没有声音。
“鹿姑娘?能听见吗?鹿夭?”沈知书提高了声音,秦荒也从屋里出来了。
“鹿夭?鹿姑娘?”沈知书连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声音,秦荒皱了皱眉,拿出了那个装着魂火火种的小玻璃球。
秦荒用力攥了一下,松开手,没有反应。
秦荒眉心锁得更紧,看了看客房纹丝不动的门,当机立断一脚踹了上去。
“哐当”一声,客房门被踹开,里面空无一人。
秦荒走进去,床头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午夜时分,墓地交换。”
“呵。”秦荒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单薄的纸条在他手里被捏成一团。沈知书在旁边骂了一句,秦荒则立马转身出了门,进屋抓了鞭子直奔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