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差五分。
路明非在酒店床单上蜷紧手指,烟花在窗外炸开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汗湿的脊背上投下转瞬即逝的蓝与红。他咬住下唇,试图把呻吟咽回去——像咽下某种不该被庆祝的时刻。
“哥哥,放松。”路鸣泽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浸着某种古老的东西,“新年要到了。”
路明非想反驳什么,但意识在情潮里沉浮。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和这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少年搞到这一步?
记忆倒带,停驻在几小时前。
婶婶家的客厅像个声学刑场。麻将牌碰撞的脆响、姑父高谈阔论的笑声、表弟因为不想睡觉爆发的哭嚎,以及电视里跨年晚会夸张的喜庆音乐——所有声音搅拌在一起,钻进路明非的耳机缝隙。
他把星际争霸音量调到最大,还是输了今晚的第三局。
“我出去走走。”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抓起外套。厨房里婶婶回了一声“早点回来!”,淹没在“碰!”的欢呼里。
外面下雪了。很小,落在手背上就化了,像某种不愿承认的眼泪。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往网吧走。街上到处都是赶着回家跨年的人,只有他逆着人流,往那个烟雾缭绕的避难所去。
网吧二十块包夜送泡面。路明非缩进角落的座位,让屏幕蓝光包裹自己。这里挤满了和他相似的人——用虚拟战火掩盖现实孤独的逃兵。他戴上耳机,准备用一场场胜负杀死时间,直到新年在无人注意时溜过。
“哥哥,你人族开局还是这么保守。”
路明非手一抖,SCV差点撞上采矿的同伴。他猛地回头。
路鸣泽站在他椅子后面,穿着宽松的灰色连帽衫,帽子边缘露出一缕金色的额发。肩膀落着几片没化尽的雪花。网吧肮脏的灯光下,那些雪显得格外白,白得不真实。
“你怎么进来的?”路明非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问。
“门开着呀。”路鸣泽自然地拉过旁边空椅坐下,双腿交叠,运动裤裤腿下露出一截干净的白色袜子,“而且,哥哥,你真觉得这地方会查身份证?”
路明非盯着他:“我是问,你为什么来。”
“因为你需要我。”路鸣泽托着腮,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敲着,“或者说,你需要点什么。而今晚,全世界都有资格需要点什么,不是吗?”
窗外传来隐约的倒数彩排声,被雪吸掉了一半音量。网吧里有人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假装不在乎。
路鸣泽凑近了些,声音压低:“这里烟味好重,键盘上都是泡面渣。哥哥,你真想在这种地方听新年钟声?”
“那去哪儿?”路明非听见自己问,像在问魔鬼,也像在问自己,“回去听麻将?还是去广场上跟陌生人喊五四三二一?”
路鸣泽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推到他键盘旁边。“楼上,802。我开的,视野不错。”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路鸣泽的连帽衫肩膀开始融化,洇出一小片深色。路明非盯着那片湿痕,忽然问:“你冷不冷?”
路鸣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
“我?”他轻声说,“我不怕冷。哥哥你知道的。”
房间在八楼,窗户正对着城市最繁华的街道。雪还在下,不是那种浪漫的、慢镜头一样的雪,而是密密麻麻、几乎要遮住对面楼灯光的那种。
路明非站在窗前,看着雪。
路鸣泽脱了连帽衫,随手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看起来比平时真实。他去烧水泡茶,端着两杯走到窗前。
“还有多久?”路明非没回头。
路鸣泽看了眼手机:“十四分钟。”
他把一杯茶递给路明非。路明非接过茶杯,指尖碰到路鸣泽的手指。很暖。不,很烫。
“你不烫吗?”他问,看着路鸣泽自己那杯也是刚泡好的。
路鸣泽低头抿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我说过,我不怕冷。热也不怕。”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七、六、五……”
远处的倒数声穿透玻璃。路明非从回忆里挣脱,发现自己正死死抓着路鸣泽背上皱成一团的灰色T恤。棉质布料下,少年的肩胛骨像一对尚未完全展开的翅膀。
“你在发抖。”路鸣泽的嘴唇贴在他颈侧,说话时热气让皮肤起栗,“冷吗?”
路明非摇头。不冷,是别的什么。是知道自己正在坠落,却没有伸手去抓任何东西的失重感。
“四、三、二……”
路鸣泽突然撑起身,在昏暗光线里看他。那张少年的脸此刻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天真,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他拨开路明非额前汗湿的头发,轻声说:
“看,哥哥,我们要一起跨年了。和全世界所有人一样。”
“——!”
“新年快乐。”
欢呼声、烟花炸裂声、汽车鸣笛声如潮水涌来。路明非在那一刻闭上眼睛,感觉到路鸣泽的吻落在他颤抖的眼皮上,很轻,像一片雪。
然后一切都慢下来。路鸣泽退开,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地拉好T恤的下摆,又套上那件灰色连帽衫。他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无害的少年,除了眼中尚未褪去的暗色。
“你每次都要这样吗?”路明非声音沙哑地问,“穿成这样出现。”
路鸣泽回头看他,笑了笑:“这样你才会记得,我永远是你记忆里的样子。高中时镜子里那个,网吧里突然出现的那个,还有——”他顿了顿,“现在这个。”
路明非扯过被子盖住自己。暖气开得太足,皮肤上泛起不正常的红。
“为什么是我?”他问,老问题,新时刻。
路鸣泽已经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的光流进来,勾勒出他单薄的少年轮廓。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小了,只剩下零星的几片,慢悠悠地飘落。
“因为孤独有很多种,哥哥。”他没有回头,“有些孤独可以在人群里解决,有些需要酒精,有些需要信仰。而你的这种——”
他转过身,半边脸在光里,半边在影里。
“需要共犯。”
路明非盯着天花板。隔音不好的房间传来隔壁电视里的晚会歌声,某个女歌手正声嘶力竭地唱着关于新开始的歌。
“你会陪我多久?”他问,像问一个承诺,又像问一个诅咒。
路鸣泽走回床边,俯身,手指轻轻拂过他脸颊。那个动作里有某种超出契约的东西。
“直到你不需要的那天。”他微笑,“但你知道吗,哥哥?人类最有趣的地方就是,他们永远在最热闹的时候,最需要有人见证自己的孤独。”
他直起身,走向门口。
“房费付到明天中午。睡吧。”
门轻轻关上。路明非盯着那扇门,听着走廊里路鸣泽的脚步声远去——轻快的,像真的高中生下楼去买饮料的脚步声。
然后他蜷起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路鸣泽身上那股奇怪的味道,像旧书,像雨后的铁锈,像某种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花香。
窗外的欢呼声渐渐平息。新年的第一个小时,城市开始消化它的狂欢。
路明非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起路鸣泽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轻得像自言自语:
“对了,我不是因为你孤独才来的。”
停顿。
“我是因为你假装自己不孤独,才来的。”
远处,新年钟声第二次敲响,为那些错过第一次的人。路明非闭上眼,在魔鬼残留的气息里,沉入没有梦的睡眠。
第一部 · 雪
献给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