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岔路口”事件三天后,路明非手心的字迹淡成浅粉,像一道将愈未愈的疤。
生活如旧。只是夜里偶尔惊醒,他会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夜,错觉有什么金色的东西一闪而过。路鸣泽(表弟版)依旧咋咋呼呼,抢电视,吹牛,抱怨学校食堂。
那个穿西装的小魔鬼再未现身。
但路明非知道他在。
因为每晚入睡前,手心那行字都会微微发烫。像某种沉默的倒计时。
直到周五放学。
陈雯雯在整理图书角。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了层柔光。她抽出一本《诗经》,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路明非恰好值日,捏着抹布在教室后排磨蹭。他擦完第三遍同一张桌子,目光第七次飘向那个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
那本《诗经》里,夹着一枚书签。
书签很丑——歪歪扭扭画着一棵树,树干从正中裂开,像是被雷劈过。那是他上学期美术课摸鱼画的,当时随口说“这是我家的族徽”。
她居然还留着。
路明非感觉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那行浅粉色的字迹忽然烫了一下。
——像有人在提醒他:看,机会。
他的手指在裤兜里蜷缩,触到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作业纸。
上面是他昨夜翻来覆去写废了十几张后,最终留下的、还算工整的两行字:
“陈雯雯同学,下周六文化宫有老电影放映会,《卡萨布兰卡》,听说你很爱这部片子。如果你有空的话……”
后面该写“我想请你一起看”,还是“要不要一起去”?他最终只留下省略号,和小心翼翼描了几遍的落款“路明非”。
现在,那张纸被他的体温和汗浸得微微发软。边缘已经起毛了。
陈雯雯抱着几本书走向书架。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撞向喉咙。
她转过头,看向他——
不,不是看他。是看他身后。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教室后门空荡荡的,只有夕阳拖长的光影。
陈雯雯收回目光,视线掠过他脸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五秒。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失望?路明非来不及分辨。她开口了,声音轻轻柔柔的:
“路明非,你看到赵孟华了吗?他好像把英语练习册忘带了。”
路明非张了张嘴。
准备好的话全堵在胸口。他想说“我看见他了,在篮球场”,想说“你找他干嘛,我也可以借你”,想说“那张书签你还留着啊”。
但说出口的是:
“啊?哦……没、没看见。”
他脸上迅速堆起惯有的、略带讨好的笑,挠了挠头:“可能去打球了吧?赵孟华嘛,总是很忙的。”
陈雯雯“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几缕发丝掠过他鼻尖,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那香气很轻,像春天傍晚的风,却让他鼻腔一酸。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裤兜里的纸,被他慢慢掏出来。
他看着那两行字。字迹洇开了,“路明非”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他忽然想笑——就这字,也好意思送出去?
手心的疤骤然发烫。
他低头看,那行浅粉色的字迹变成了暗红。
“第一次:当它本可进取时,却故作谦卑。”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拢。
纸张被揉成一团。他走到垃圾桶边,松开手。
纸团落入一堆废纸和零食袋里,悄无声息。
他盯着它,忽然想伸手捡回来。
“捡回来干什么呢?”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近得像贴着耳廓在说话。
路明非浑身一僵。
教室里空空荡荡。夕阳依旧斜照,灰尘依旧浮动。没有任何人。
但那声音太熟悉了——带着一点慵懒,一点嘲讽,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小孩子在笑话一个笨拙的玩具。
“哥哥,你每次都是这样。”
路明非猛地转身。
教室后门,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
黑色小西装,金色的瞳孔。斜靠在门框上,像一只刚刚落定的黑蝶。
路鸣泽。
他看起来和三天前一模一样,又好像有什么不同。夕阳在他身上投下暖色的光,却照不进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冷的,像深冬的琥珀,正定定地看着路明非。
“你……”路明非喉咙发干,“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儿?”路鸣泽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我一直都在啊。”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从你掏那张纸开始,到你把那张纸丢掉。从头看到尾。”
路明非的脸腾地红了。那种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像被人当场抓住的小偷。
“你、你偷看什么!”
“偷看?”路鸣泽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哥哥,你丢的是你自己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偷看?”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一步一步走近。
皮鞋敲在地面上,没有声音。明明夕阳还照着,他走过的地方,光线却像被吸走了一部分,变得黯淡。
路明非下意识后退一步,背抵上课桌。
路鸣泽在他面前停下,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比路明非矮一截,但那双金色的眼睛抬起来看人时,路明非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才是矮的那个。
“那张纸条,”路鸣泽轻声说,“你写的时候,我在看。你折的时候,我在看。你掏出来四次又塞回去四次,我也在数。”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张本该在垃圾桶里的纸团,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中。
路明非瞳孔骤缩。
“你——”
“想问我怎么拿回来的?”路鸣泽把纸团在指间转了转,“哥哥,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不是只有‘丢出去’和‘捡回来’两种。还有第三种。”
他手心的纸团,忽然燃起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没有热度,却明亮得刺眼。纸团在火中舒展、摊平、燃烧。边缘卷曲成灰烬,灰烬却没有飘散,而是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重新聚拢。
几秒后,火焰熄灭。
路鸣泽掌心空空如也。
“你看,”他抬起眼睛,“没有了。”
路明非呆呆地看着他。
“不过,”路鸣泽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虽然是很奇怪的那种温度,像小孩子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我留了个纪念。”
他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你的‘路明非’三个字,在我这儿。”
路明非愣住了。
他想说“你什么意思”,想说“把纸条还给我”,想说很多很多。但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
路鸣泽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夕阳一点点西沉,教室里的光线暗下去。
最后,是路鸣泽先开口。
“哥哥,”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叹息,“你知道吗,那张书签,她留着的不是因为你。”
路明非抬眼看他。
“她留着,是因为那个下午。”路鸣泽说,“那个下午你画画的时候,她刚好坐在你旁边。刚好看见你画歪了树干。刚好看见你挠头说‘种歪脖子树的’。她记得的是那个下午的阳光,不是你。”
路明非的心像被什么攥住了。
“而你这张纸条,”路鸣泽指了指他空荡荡的裤兜,“就算送出去,她收到的也不是你。”
“那我该怎么办?”路明非忽然问。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路鸣泽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光一闪。
“哥哥,你是真的想知道?”
路明非点头。
路鸣泽走近一步,踮起脚,凑到他耳边。
“下次,”他轻声说,“在你想把什么东西丢进垃圾桶之前,先问问我。”
热气拂过耳廓,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像焚烧过后的气息。
路明非浑身僵住。
等他回过神来,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
夕阳落尽,只剩最后一缕余晖,从窗户斜斜地铺进来。光线落在垃圾桶边缘——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纸团。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那行暗红色的字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行,字迹细小,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第一次:丢掉的,我替你收着。”
路明非盯着那行字,心砰砰地跳。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教室后门。
门框上,隐约有一个黑色的蝴蝶形状——一闪,就没了。
走出校门时,天色将暗未暗。
路边梧桐树下,一个穿黑色小西装的身影背对着他,仰头看着树叶间漏下的光斑。
路明非脚步一顿。
这次,那身影回过头来。
金色的瞳孔在暮色里亮得惊人。他冲路明非笑了笑,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然后转身,走入暮色深处。
路明非下意识追出两步,却只接到一片打着旋儿落下的梧桐叶。
叶子很大,完整地躺在他掌心。
叶脉的纹理间,隐约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下次,别自己丢。”
路明非愣愣地看着。
晚风吹过,叶子在他指尖微微颤动。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漏出来一点点。
他把叶子小心地折好,塞进裤兜——那个原本装着纸条的裤兜。
兜里空了很久,现在终于有了东西。
手心那行字静静地躺着,没有再发烫。
但他知道,它在。
一直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