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儿。
这是他们旅行的第三天——或者说,是路鸣泽单方面宣布的“旅行”。前天晚上小魔鬼忽然出现在他房间里,说想去看山。路明非问他为什么,他歪着头笑了笑,说“不为什么”。
于是他们就来了。先飞到伊宁,再坐车到特克斯。那座八卦城的路像迷宫,环环相扣,路明非看得头晕,路鸣泽却像回家一样自在。他们在城里住了一晚,吃了烤包子和羊肉串。路鸣泽坐在嘈杂的夜市里,穿着他那身永远不变的西装,像个误入人间的幽灵。
“哥哥,你老盯着我干嘛?”路鸣泽当时问。
路明非移开视线。“没什么。就觉得你不属于这儿。”
路鸣泽笑了。“我确实不属于这儿。但我属于你所在的地方。”
路明非被羊肉串呛了一下,咳了半天。
第二天他们进了山。喀拉峻草原比他想象的大,大得像没有边界。六月底的草已经绿透了,野花开得漫山遍野,黄的紫的白的一望无际,像一块巨大的彩色地毯铺到天边。远处是雪山,山顶的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他们骑了马。路明非是第一次骑马,紧张得浑身僵硬,路鸣泽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后来他们又走了一段,顺着缓坡往上,往草原深处走。路鸣泽走在前头,那身黑色西装在漫山遍野的花海里显得格格不入——又好像,本该如此。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处坡顶停下来。向导指了指远处的毡房,说那是今晚住的地方。路明非松了口气,但路鸣泽没有往那边走的意思。他只是站着,望着渐渐沉下去的太阳。
“再往前走走吧,哥哥。”他说。
“去哪儿?”
路鸣泽转过头,笑了笑。“上面。”
于是他们就继续往上走。太阳落下去,天色暗下来,草原从金黄变成深绿,再从深绿变成墨蓝。等他们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路明非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四周是缓坡,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白的黄的紫的,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能闻到隐约的香味。那种香味很淡,混着夜风和露水的气息,让人想起小时候夏天的傍晚。
路鸣泽站在花海中央,背对着他,仰头看着什么。
“来了?”他没回头,只是朝身后招了招手,“哥哥,你看。”
路明非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星星。不是城市里那种稀稀拉拉的几颗,也不是郊区那种勉强能看见的几十颗——而是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空,密得几乎没有空隙。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横跨整个视野,亮得几乎刺眼。他甚至能看清银河里那些更亮的星团,像撒在深蓝丝绒上的碎钻。
“怎么……”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怎么可能?”
路鸣泽终于转过头。
月光下,他的轮廓和白天不太一样了。路明非说不清哪里不同——衣服好像还是那身衣服,但又好像不是。领口有些繁复的褶皱堆叠着,在月光下泛着柔光;袖口似乎比平时蓬松,边缘有一圈细细的暗纹;腰侧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亮,像银色的藤蔓。那枚黑木十字架垂在胸前,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泽。
路明非看得有些发愣。
路鸣泽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好看吗?”
“……你换衣服了?”
“没有。”路鸣泽说得轻描淡写,“是你现在看得更清楚了。”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别开视线,在花丛里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夜风带着花香拂过脸颊,有点凉,但不冷。他仰起头,继续看那片不可能的星空。
路鸣泽在他身边坐下。黑色的裤腿铺开在花丛间,压住了几朵紫色的小花。他随手摘了一朵,在指尖转着。那枚十字架垂下来,轻轻晃着。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好像也是这种天气。”路明非忽然说。
“是吗?我还以为是个下雨天。”
“下雨的是另一次。”路明非顿了顿,“第一次是在天台,晚上,星星没这么多,但也有几颗。”
“哦。”路鸣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次啊。那次你差点跳下去。”
“我没有。”
“你有。只是我来了,你就没跳。”
路明非沉默了。花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拉得很长。远处有风吹过草原的声音,像海浪,又像叹息。
“你那时候为什么来?”他问。
路鸣泽手上的花停了。“你猜。”
“又是猜。”路明非躺下去,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星空,“我不想猜。你直接说。”
路鸣泽也躺下来,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一只手伸过去,又刚好够不碰到。
“因为你需要我。”路鸣泽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那时候需要,现在也需要。只是现在的你,终于愿意承认了。”
路明非侧过头看他。月光勾勒出路鸣泽的侧脸轮廓,那些繁复的褶皱堆叠在他颈间,像云,像雾,像某种不真实的梦境。他看起来真的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太深,深得像能装下整个星空。
“你知道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星星,有多少已经不存在了吗?”路鸣泽忽然问。
路明非转回头,继续看天。“很多吧。离得远的那些,可能几万年前就灭了。”
“嗯。”路鸣泽的声音里有笑意,“但我们还是能看到它们,对不对?它们发出的光,走了几万年,刚好在我们看的时候到达。”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抓,像是抓住了什么。
“所以不存在的东西,也可以被看见。只要你记得看。”
路明非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风又吹过来,带着花香。路明非闭上眼睛,让那种凉意拂过脸颊。他感觉手背被什么碰了一下——是路鸣泽的手指,很轻,像试探。
他没有睁眼,只是翻过手,握住那只手。
触感很奇妙,微凉,骨节分明,像握着一捧月光。十指交缠的时候,他听见路鸣泽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亲爱的哥哥。”路鸣泽唤他。
“嗯?”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儿吗?”
路明非睁开眼,转头看他。“你不是说想来看山?”
路鸣泽笑了,笑得眼角弯起来。他也侧过身,一只手撑着脑袋看路明非。眼睛里有星光,也有比星光更亮的东西。
“想来看山是真的,”他说,“但更想和你一起看。”
路明非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坐起来。路鸣泽也跟着坐起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路明非没解释。他只是挪了挪位置,坐到他身后,然后伸手,从后面环住他。
路鸣泽愣住了。
“这样看。”路明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视野好。”
路鸣泽没动。过了几秒,他轻轻往后靠了靠,靠进路明非怀里。后背贴着胸口,温度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
“嗯。”他说,声音很轻,“是挺好的。”
他们就那样坐着,路明非从后面抱着路鸣泽,一起望着满天的星星。夜风继续吹,花继续香,虫子继续叫。远处偶尔有马嘶声传来,很快又消失在风里。
路明非的下巴搁在路鸣泽肩上,嘴唇几乎贴着他耳边的碎发。他能闻见路鸣泽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是某种说不清的气息,像夜晚,像星星,像露水打湿的花瓣。
“路鸣泽。”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不存在的东西也可以被看见。”
“嗯。”
“那你呢?”
路鸣泽沉默了一会儿。“我什么?”
路明非把下巴往他肩上压了压。“你是存在的吗?”
路鸣泽没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覆在路明非环在他腰间的手上。温热的手指穿过路明非的指缝,十指交缠。
“哥哥,你感觉不到吗?”他轻声问。
路明非没说话。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路鸣泽抱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他才说:“感觉得到。”
路鸣泽笑了。他微微侧过头,脸颊蹭了蹭路明非的头发。
“那就够了。”他说,“感觉得到的,就是存在的。”
星空在他们头顶缓缓转动。银河从东边升起来,横跨整个天幕。偶尔有流星划过,很短,来不及许愿就不见了。
“刚才那颗你看到了吗?”路鸣泽问。
“嗯。”
“许愿了吗?”
“没来得及。”路明非顿了顿,“你呢?”
路鸣泽笑了笑。“我不需要许愿。”
“为什么?”
“因为——”他偏过头,在路明非脸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吻,又不像,“我想要的东西,已经在这里了。”
路明非没说话。他只是把脸埋进路鸣泽的颈窝里,闷了很久,才说:“肉麻。”
路鸣泽笑出声,笑声在夜风里轻轻散开。
他们就这样坐着,抱着,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什么都不说。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有时候浓,有时候淡。
不知道过了多久,路明非觉得肩膀有点酸。他动了一下,路鸣泽立刻感觉到了。
“累了?”
“有一点。”
“那就躺下吧。”
路鸣泽从他怀里挣出来,重新在花丛里躺平。然后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躺下来,躺在他旁边。这一次,他们离得很近,手臂贴着手臂。
路鸣泽侧过身,一只手撑着脑袋看他。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看什么?”路明非问。
“看你。”路鸣泽笑了笑,“不行吗?”
路明非别过脸,却被路鸣泽捏着下巴转回来。力道轻得像羽毛。
“让我看看。”他说,“我想记住。”
路明非不动了。任由他的视线在自己脸上流连,像要把每一寸都刻进记忆里。
过了很久,路鸣泽才放开他。他挪了挪,把额头抵在路明非的额头上。
两人就这样躺着,额头相抵,呼吸相闻。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花丛里,融在一起。
“哥哥。”路鸣泽又喊他,声音很轻很轻。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路鸣泽没回答。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嘴唇轻轻碰了碰路明非的眉心。很轻,像一片花瓣落下来。
然后他退开一点,看着路明非的眼睛,笑了。
“谢你让我存在。”他说。
路明非看着他的笑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路鸣泽拉进怀里。不是拥抱的姿势,只是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路鸣泽顺从地靠过来,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温热。
“你存在的意义,不是我给的。”路明非望着星空,声音闷闷的,“是你自己挣的。”
路鸣泽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穿过花丛,握住路明非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天快亮了。”过了一会儿,路鸣泽轻声说。
路明非望向东方。天际确实有一点点发白,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嗯。”
“星星要看不见了。”
“嗯。”
路鸣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哥哥你会记得的,对不对?”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