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的雨淅淅沥沥下了整三日,终于在天明时分停了。萧承煦推开雕花木窗,湿润的空气里带着栀子花香,扑面而来。远处黛青的山隐在薄雾里,朦朦胧胧的,像幅未干的水墨。
“父王!”月儿跑进来,裙角还沾着院里的湿气。
萧承煦弯腰抱起女儿,小丫头立刻把攥在手里的、湿漉漉的花瓣贴到他脸上。粉白的花瓣间滚着水珠,凉丝丝地顺着他下颌往下滑。
“王爷倒是好兴致。”苏玉盈倚在门边,杏色罗裙衬得肌肤莹白。她手里端着青瓷碗,碗里莲子羹还冒着热气,“甘州府丞送来的新摘莲子,厨房刚熬好的。”
萧承煦接过碗时,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刮。苏玉盈耳尖微红,嗔怪地瞪他一眼,却见那人已低头逗女儿去了,只留个带笑的侧脸给她。
“启晏呢?”
“一早就跟着张师傅练剑去了。”苏玉盈接过月儿,“这孩子性子愈发像你,昨儿下雨,非要冒雨去马厩瞧他的小马驹。”
萧承煦嘴角微扬,三两口喝完了羹。
窗外传来启晏练剑的呼喝声。少年一招一式已很有样子,木剑劈开晨雾,发出“嗖嗖”的破空声。萧承煦眯起眼,恍惚看见二十年前,在演武场苦练的自己。
“玉盈,我今日有事出去一趟。”
“嗯,当心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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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州城的早市正热闹。萧承煦戴着斗笠穿行在人流里,腰间玉佩已换成了商贾惯用的铜钱纹样。路过糖人摊时,他特意买了只小马驹造型的麦芽糖——月儿近日迷这个。
兵备道衙门就在两条街外。萧承煦故意绕路,穿过熙攘的布市。跟踪者果然尾随而来,草帽压得极低。转过一个卖染布的摊位时,萧承煦忽地闪身躲到层层叠叠的布匹后面。五颜六色的染布在晨风里飘荡,像一道道垂落的水幕。
跟踪者急匆匆追来,险些撞翻晾着的靛蓝布匹。萧承煦悄无声息地贴近,剑鞘稳稳抵住对方后腰:“谁派你来的?”
那人浑身一僵,突然吹响口哨。不远处立刻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萧承煦暗道不好,剑鞘重重一击将人打晕,迅速钻进错综的巷弄。
等他终于抵达兵备道衙门侧门时,后背已微微汗湿。陈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到玉佩,立刻屏退了左右。
“王爷遇袭了?”他注意到萧承煦衣摆沾着的靛蓝染料。
“有人跟着。”萧承煦直入主题,“三哥让你传什么话?”
陈襄从多宝阁暗格里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有人在查当年北境军饷案,恐怕……会牵连到王爷。”
萧承煦瞳孔微缩。北境军饷案是三年前的事了,当时他作为副帅,确实经手过粮草调度。若有人在这事上做文章……
“还有一事。”陈襄压低声音,“三天前,有批生面孔住进了城东客栈,身上带着北衙禁军的制式腰牌。”
萧承煦指节轻叩桌面。北衙禁军出现在甘州,绝非偶然。他忽然想起前日收到的密报——太子少保杜衡奉密旨离京,去向不明。
本以为离开延京,离开那旋涡,便能过上几日安稳清净的日子。如今看来,是自己想得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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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玉盈坐在窗下教两个女儿读书。在延京时府里请了女西席,并未跟来甘州。此刻她握着月儿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写着《千字文》,心里却总有些惴惴的不安。窗外树影婆娑,偶有鸟雀掠过,惊落几滴残存的雨水。
“母妃,这个字念什么?”月儿仰起小脸,指着纸上一个复杂的字。
苏玉盈回过神来,柔声道:“这是‘慎’字,慎独的慎。”她指尖轻轻点在宣纸上,“意思是说,一个人独处时,也要谨慎行事。”
月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埋头继续写字。宣纸上的墨迹慢慢洇开,那个“慎”字,显得格外深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