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开云层,将泥泞的官道照得一片金亮。萧承煦蹲在马车旁,细细查看着车轮的榫卯。启晏也学着他的样子蹲在旁边,小手扒拉着地上的碎石块。
“父王,这个轴辘是不是歪了?”少年忽然指着车轴问。萧承煦诧异地一挑眉,发现那儿果然有道细裂。他揉了揉儿子的发顶:“眼力见长。”
“父王,儿子今日想骑马。”
“行。但得跟在我周围,不许乱跑。”
“我也要骑!父王教我骑马!”月儿在母亲怀里扭过身子喊道。
萧承煦眼角漾出笑纹:“月儿还小,等再大些,父王一定教你。”
车队重新上路时,启晏得了特许,骑上匹小马驹跟在父亲身侧。少年挺直腰板,模样认真,活像只初学打鸣的小公鸡。萧承煦余光瞥见儿子被缰绳勒红的手心,不动声色地放慢了马速。
正午时分,远处现出了城镇的轮廓。月儿趴在车窗上,忽然惊叫:“母妃快看!天上有只好大的风筝!”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金翅大鹏风筝在蓝天里翱翔,尾翼缀满铜铃,随风传来清越的声响。
萧承煦却勒住了缰绳,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要下雨了,先找客栈住下。”
不一会儿,果真下起了太阳雨。
雨丝在阳光下闪着奇异的光,风筝的铜铃声穿透雨幕,引得月儿拍手笑。萧承煦却绷紧了神经——那风筝翼展足有丈余,绝非民间寻常之物。
“去悦来客栈。”他简短命令护卫,同时将启晏的小马驹拉近身侧。少年敏锐地察觉到父亲的变化,小声问:“父王,那风筝有问题?”
萧承煦没有立刻回答。他眯起眼,看见风筝线下端站着个戴斗笠的青衣人,正朝车队方向张望。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在皮甲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车队刚拐进城门,一队衙役便拦在路中。为首的捕头抱拳行礼:“可是燕王殿下车驾?县令大人备了接风宴……”
“不必。”萧承煦打断他,“本王此行低调,代我谢过好意。”他余光瞥见那青衣人正穿过街巷向这边靠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转头对捕头道:“若县令有心,便送些炭火与干净被褥来。”
悦来客栈的天井里积了水,小二正手忙脚乱地搭木板。萧承煦抱着月儿大步穿过回廊,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启晏小跑着跟在后面,怀里紧紧抱着妹妹的布偶。
“王爷,楼上雅间都收拾妥当了。”掌柜搓着手迎上来。
苏玉盈刚接过孩子,窗外突然传来“咚”一声闷响。萧承煦闪电般拔剑挑开窗棂——只见那只金翅大鹏风筝正落在庭院中央,尾翼铜铃摔得七零八落。更奇的是,风筝骨架上缠着条玄色绢布,在雨水里缓缓晕开墨迹。
“都退后!”萧承煦厉声喝住欲上前查看的护卫。他亲自用剑尖挑起绢布,上面赫然现出几行字:
「酉时三刻,城南废窑,独见。」
启晏好奇地凑过来:“父王,这字怎么一会有一会无的?”确实,那墨迹遇水后时隐时现,显然是特殊处理过的。
萧承煦瞳孔微缩——这是军中部将传递急报时用的密写手法。他将绢布攥进掌心,转头对苏玉盈道:“你带着孩子们别出门,我让暗卫守着。”
“是……三哥的人?”苏玉盈轻声问。
这时楼梯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县令亲自带着仆役赶来,打破了屋内凝重的气氛。
“下官该死!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县令跪在门外连声告罪。萧承煦借机将绢布塞进袖中,示意苏玉盈带孩子进内室。
“免礼。”
萧承煦与县令说了几句话,将人打发走。
他站到窗边观察街景。雨势渐小,对面茶楼二层有个身影一闪而过——正是先前那个戴斗笠的青衣人。对方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故意举起茶盏晃了三下。
“承煦,你一个人过去,千万当心。”苏玉盈说着打开一只箱笼,取出一件暗器,“这个你带上防身。”
萧承煦接过收进荷包里,伸手揽住她的肩,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啄:“别担心,应是三哥的人。你在客栈照顾好孩子们,我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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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的更鼓刚响过一声,萧承煦已站在废窑坍塌的围墙边。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腰间佩剑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故意踩断一根枯枝,黑暗中立刻响起衣袂翻飞之声。
“末将参见王爷。”三个黑衣人无声跪地,为首的摘下蒙面巾,竟是萧承睿的贴身侍卫统领赵海。他眼角多了道疤,神色却仍是从前那般刚毅。
萧承煦心头一震,面上不显:“三哥让你来的?”
“王爷命末将护送殿下至苍州,沿途有人要对您不利。”赵海顿了顿,“风筝是障眼法,引开那些人的耳目。真正的消息在这里——”
一块温润白玉递到萧承煦手中。玉上雕着松鹤纹样,正是他当年送给三哥的生辰礼。玉背面新刻了蝇头小字:苍州兵备道陈襄可信。
“三哥他……”萧承煦喉结滚动,指尖摩挲着玉上刻痕。远处忽然传来夜枭啼叫,赵海瞬间绷直了身体:“有人来了,王爷快走!”
几乎同时,破空之声袭来。萧承煦侧身避过暗箭,剑锋出鞘的刹那,废窑四周已冒出十余名弓弩手。赵海吹响哨笛,潜伏在暗处的黑衣人立刻与偷袭者战作一团。
“是冲着殿下来的!”赵海将一个锦囊塞进萧承煦前襟,“走水路,明早会有商船在杨柳渡等您!”说罢猛地推他一把,自己迎向扑来的敌人。
萧承煦借着那一推之力,身形如鹞子翻身,轻巧跃上断墙。他回头望了一眼——赵海已与三名黑衣人缠斗在一处,刀光剑影间,血花飞溅。
“走!”
赵海的吼声在夜风中格外清晰。萧承煦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暮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