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的小脑袋歪着,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显然对“慎独”二字还吃不透。苏玉盈正想再细说,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踏着院中湿漉漉的青石板由远及近,沉稳,踏实。她心头那点飘忽的不安,像被这脚步声踩碎的水珠,悄悄散了。
“父王!”启晏的声音带着练剑后的微喘先到了,人跟着风风火火跑进来,额角汗湿,小脸通红。
萧承煦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斗笠已摘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把手里的麦芽糖递给闻声抬头的月儿,小丫头立刻欢呼起来,丢了毛笔扑过去,早把“慎”字抛在脑后。
“回来了?”苏玉盈起身,目光在他身上不着痕迹地扫过,落在他沾了尘土的衣摆,还有那抹不易察觉、已干涸的靛蓝色痕迹上。她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如常,只自然地接过他脱下的外衫,“早市热闹么?”
“嗯,人多。”萧承煦应着,弯腰揉了揉启晏汗湿的头发。少年挺直腰板,眼睛亮亮地望着父亲:“张师傅说我那招‘回风拂柳’,有点样子了。”
“是吗?”萧承煦眼里带着赞许,“明日卯时,演武场,父王陪你过两招。”
启晏的眼睛一下子迸出光来,用力点头:“是!父王!”
“卿儿呢?”萧承煦没见着长女,问道。
“在花园里呢,说要自己选花材,学着插瓶。”苏玉盈将他的外衫搭在臂弯,指尖不经意拂过那处靛蓝,触感微硬,带着染坊特有的、淡淡的气味。
她抬眼看向丈夫。他正含笑望着儿子,眼神温和,可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并未被屋里的暖意化开。她知道,他带回来的,不只是一只麦芽糖。
“去洗把脸,换身衣裳。莲子羹还温着,给你留了一碗。”她柔声道,语气寻常,仿佛只是最平常的关切。
萧承煦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杏眸清澈依旧,却像已洞悉他方才经历的风波。不必言语,多年的默契让他明白,她看见了,也懂了。他轻轻颔首:“好。”
他转身往内室走,苏玉盈抱着外衫跟进去。门扉轻掩,隔开了外间孩子的笑语。
屋里光线微暗。苏玉盈放下外衫,取出一件干净的常服。萧承煦解开腰带,卸下腰间那枚不起眼的铜钱纹玉佩,露出底下原本佩戴的、象征身份的螭纹佩。
“陈襄那边……”苏玉盈一边替他整理衣襟,一边低声问,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听得见。
“三哥的信。”萧承煦言简意赅,语气沉了下去,“有人翻旧账,北境军饷。”
苏玉盈的手顿了一下,替他系盘扣的手指微微收紧。北境军饷案……那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剑。虽最终查明与他们无干,可经手之人,难免留下痕迹。若被有心人拿去作文章……
“还有北衙的人。”萧承煦继续道,眼神锐利起来,“三天前进城,带着禁军腰牌。杜衡离京,去向不明。”
苏玉盈的心猛地一沉。北衙禁军是天子亲卫,杜衡更是汉王萧承耀的心腹。他们出现在甘州,目标直指……她的丈夫。那些平静的日子,终究只是镜中花、水里月么?
“路上有尾巴,甩掉了。”萧承煦说得轻描淡写,可苏玉盈能想见街巷间的凶险。她指尖抚过他肩头一处不易察觉的褶皱,仿佛能触到那时绷紧的筋肉。
“你打算如何?”她抬眼看他,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忧色,却也有一份与他并肩的定。
“先查清楚。北衙的人为何而来,又查到了什么。”萧承煦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传递着安抚,“府里……让孩子们这几日少出门,你出入也多留心。”
“我明白。”苏玉盈反手握住他,用力捏了捏。无需多言,风雨欲来,他们总在一处。
整理好衣衫,萧承煦脸上重新浮起轻松的笑意,仿佛方才的凝重只是错觉。他推门出去,外间长女念卿正对着瓶花比量,月儿吃着糖,眼睛却还瞧着字帖,启晏则在擦拭他的小木剑。一派宁和。
“父王,这个‘慎’字好难写。”月儿看见他,举着沾了墨迹和糖渍的小手跑过来。
萧承煦抱起女儿,看向纸上那个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认真的“慎”字,眼神深了深。他摸摸月儿的头,温声道:“难写,才更要记住。慎,是小心谨慎的意思。月儿要记得,不论何时何地,心里都得存着这个‘慎’字。”
月儿似懂非懂地点头,奶声奶气跟着念:“慎……在心里。”
苏玉盈站在门边,看着丈夫抱着小女儿,看着儿子擦剑的身影。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合拢,将庭院染成淡淡的灰蓝。白日里残留的栀子花香,被晚风送进来,清冽里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她拢了拢衣袖,目光越过院墙,望向甘州城渐次亮起的灯火。这万家灯火底下,暗流已然动了。他们这段平静的藩王岁月,或许从此刻起,便如同晨雾中被木剑劈开的轨迹,再难弥合如初。她轻轻吸了口气,将眼底的忧色压下,换上温婉的笑意,走向她的家人。
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