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竹轻咳了两声,天气转凉,快要入冬了。
沈竹疲惫的揉了揉眼睛,视线好像有些模糊,可能是困了,他进了被窝,敲门声响起,沈竹烦躁的皱了皱眉。
沈默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
“师父,快入冬了。我先给你换个暖和点的被子吧。”
沈竹:“不用。明天我自己换。”
沈默:“不行,师父的身子一点冷都受不住的,还是早换稳妥。”
沈竹轻抬头,算默认。
沈默露出腼腆的笑,换了被子后见沈竹脸上没什么厌烦才开口道:
“我给师父买了身新衣服,和你以往穿的大花衣差不多,不过更暖和些。”
说罢便轻轻把衣服放到沈竹身侧,沈竹轻声应下,没什么动静。
沈默忍不住想多待一会,他又试探着开口:
“师父会不会闷?明天我带你出去逛逛吧?”
沈竹轻轻嗯了一声。
沈默略略惊讶,沈竹一般不轻易出门的。
沈默看了会沈竹背对着他的身形,犹豫着开口:
“师父是不是心情不好?”
沈竹不耐的声音响起:“没事就滚,别烦我。”
沈默看了他一会,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第二日,沈默刚朦胧睁开眼,就看见一个人站在自己床边,他吓得立马坐起,沈竹正一脸不耐的看着他。
“师父?!”
沈默松了口气,道:
“你在这做什么。”
“不是想出去?我睡不着就在这等你醒。”
“是不是发病了?难受么?”
沈默站起身来,两只手搭上他的脑袋想给他揉揉,沈竹往后退两步躲开,道:
“不难受。就是失眠了。”
沈默看着他撇开脸一脸不高兴的模样,轻叹口气道:
“师父等我穿上外褂,我带你去集市逛逛。”
沈竹看着他拿起褂子,一根根系带系好,他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一把夺过,低头给沈默飞快系好,把他推坐到床边,不顾沈默红着脸抗拒,用力给他穿上鞋,又拉他起来,带上荷包。
买下包子后沈默脸上的绯红才稍稍开始退去,他有点搞不懂沈竹怎么突然给他穿衣服,他幼年时师父也没给他穿过几次,不知今天是怎么又想出门又给他穿衣,惊的他心里一直忐忑。
“这个多少银子?”
沈默看着沈竹认真挑选的脸,不免有些恍惚,他幼年,师父也是这样给他选的衣裳,自从他长大,好久没见过他认真的模样了。
“傻什么呢?这个好看么?”
沈竹皱着眉头,举起手中的一块玉石,玉石被打磨过了,极其光滑漂亮,玉的下面还被凿了一个小洞,洞上挂着紫色的流苏,随着沈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好看,师父的眼光极其好的。”
“你喜欢吗?”
沈竹带着笑意,眼睛微微弯起,带着泪痣一起活跃在他白皙的脸上。刚才还皱着的眉头已经平坦,他嘴巴也扬起弧度,阳光打到他的发丝上,璀璨夺目。
“喜欢……”
沈默盯着他下意识说道,又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脸颊发红。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师父被阳光照射,会这么美。
沈竹将玉石扔进沈默怀里,一边拿银子一边道:
“既然你喜欢,那送你。”
沈默拿着玉石,忍不住摩擦两下才放进自己怀里。
沈竹这次出去之后怕是近段时间都不会再出门,他尽量想勾起沈竹游玩的心思,但是沈竹除了那个玉石,什么也没兴趣,直到天色已晚,冷风袭来,沈默才拉着沈竹回去。
沈竹是被耳朵里的声音吵醒的,醒的时候天还刚刚有一丝光亮,他却头疼的很,像要爆炸一样。
耳朵里的声音杂乱又模糊,好像是从脑袋里发出的声音,他难受的皱紧眉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难受了大约半个时辰才渐渐缓了过来,后背已然冷汗侵湿了单薄的衣服,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冬天经常有这种症状。
沈竹坐了一会等冷汗褪去才下床喝了杯水,沈竹换上沈默给他准备的暖和大衣,看着太阳缓缓升起,光越来越亮了。
“师父,饭来啦!今天都是你爱吃的!”
沈竹点点头,轻咳了一声。
沈默担忧的看过去,却没像以前一样过去嘘寒问暖。
“老毛病又犯了是吗。师父晚上多加层被子。”
沈竹嗯了一声。
两人再没有对话,这顿饭吃的相当安静。
饭后沈默给沈竹烧了好些炭取暖,沈竹被暖的有些昏昏欲睡,看沈竹要睡了,沈默才悄悄离开。
‘嗡——’
尖锐刺耳的声音突然又在沈竹耳边响起,头上又开始发疼,喉咙一阵瘙痒。
沈竹猛地一阵咳嗽,捂着头坐了起来,眼泪被激了出来。
忍了半个时辰左右,症状缓解,沈竹呼了口气放松下来,想喝杯水润润嗓子,却发现视线模糊不定,他只能看清水杯的轮廓了。
沈竹这一刻慌了起来,他起身去拿水杯,却拿空一下子把水杯碰翻在地。
‘哐当’一声,沈竹跌坐在地上,此时耳朵里已经没有烦人的声响,脑袋也不会一阵阵发疼,可视线却一直恢复不了,模糊不定,他的旧疾又严重了。
沈默进来的时候看见沈竹坐在床头用手揉了又揉,太阳穴都被揉的有些微红了。
“病又发了吗?”
沈默走过去轻轻拽下沈竹的手,给了他一碗药。
沈竹一口喝下,沈默接过空碗放到桌子上,然后握住沈竹冰凉的双手放进自己怀里,每年冬天,他经常这样做。
沈竹也习惯性把手往沈默怀里塞了塞,他不止手冷,全身都冷的像冰块,甚至嘴唇都有些冻的发白。
以往沈默都是强制性的拥着沈竹入睡,沈竹说不冷,可是身体却冰凉,每年冬天都是这样。可是今年,沈默再也不能提拥着他入睡的事情。
沈默紧紧握着怀里那双手,恨不得把自己身体所有温度都传给沈竹:
“师父,身体感觉好些了吗?郎中说这副药很管用,喝几年就好了。”
沈竹淡淡嗯了一声:“已经喝了很多年了。”
“管用的。”
两人之间再没说话,沈默坐在沈竹身侧肩膀紧紧靠着沈竹,想温暖他,又怕他反感。
沈竹闭目养神,没一会头就歪上沈默肩膀,睡了过去。
沈默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他。沈竹在冬天嗜睡,他知道,因为沈竹曾在冬天不止一次在他怀里因为疼痛惊醒。
沈默看着沈竹安静的侧脸,心里激起一股难过又欣喜的情绪。
他好乖啊,可是,他很痛。
……
天气逐渐变冷,晌午时沈竹还能出来走走看看,清晨时便缩在屋里瑟瑟发抖,夜晚更是发病频繁。
沈默又找了几次郎中,不仅没看出什么,还被沈竹一顿骂,好像很不喜有人给他看病。
沈默实在担心,他躺在床上一想到沈竹此时可能疼痛万分,他就怎么也不能安然入睡,辗转反侧,还是决定去看看沈竹的情况。
还没进门,就能听见沈竹压抑的痛呼声。
“师父。”
沈默迅速推开门又把门关上,把床上冰冷的沈竹拥入怀里,抵下沈竹微弱的反抗,将自己有些冷的外褂全部脱去,露出亵衣,大大方方的紧紧抱住沈竹,好似融为一体。
“师父,不要折腾自己了,这个冬天你需要我。”
沈竹被舒适的温度拥住,情不自禁靠着他不愿有一丝隔离,等难受劲过了才缓缓推开沈默。
“我没事了,你走吧。”
沈竹屋子里很暖和,沈默身体火热,心里却被沈竹一次次无形的话说的发冷。
沈默看似完美却有些僵硬的笑容挂在脸上,他说:
“师父为何推开我?徒儿尽点孝心都不行吗?师父难道要因为一些过往的事就另眼看我?”
沈竹:“……没有。”
沈默垂眸:“我的体温可以稍微缓解一下师父的病痛,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好么?”
确实每年冬天沈默都拥着他入睡…
沈竹没再拒绝,沈默随即进了沈竹的被窝,身子紧紧靠在一起,他们躺下,闭眼,炙热的热度拥着冰冷的身体,沈竹整个人缩在沈默怀里,双手轻轻环住沈默。
沈默在暖着一个身心都很冷的人,每时每刻,永远都在。
……
沈默把饭端过来的时候,沈竹已经醒了,他眼睛有些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父,吃饭了。”
沈默轻轻喊了声,把饭端了过来。
沈竹这才回过神,眼神有些飘忽:
“一会我自己吃,现在不太有胃口。”
“怎么了?头疼吗?”
“嗯…有点。”
沈默把饭放下,轻轻揉上沈竹的头。
沈竹扭过头去:“不用,我想自己待会。”
沈默担忧的看了他一会,没看出什么不对,才开口道:
“好,那你记得吃饭,一会还要吃药。”
沈默走了有一会后,沈竹才摸索着起身走到桌子前,慢慢悠悠坐下,眯紧眼睛拿小勺。
他没想到,眼睛竟然先坏了。
从睡醒睁开眼睛后,视线就比昨天还要模糊不少,甚至已经不能找到正确位置,他怕让沈默发现又要一顿折腾,上次就因为沈默第一次遇见他旧疾发作严重折腾了好久,这不越折腾越严重,一开始只是头疼,后来耳鸣,到现在眼睛也逐渐看不清了。
那碗药真的没什么用,不过是给沈默的心里慰籍罢了。
沈竹叹了口气,这病再严重下去,恐怕自己真的受不住。
看不清具体是什么饭菜,只能迷迷糊糊糊糊看着轮廓,好像是自己最爱吃的鸡腿。
沈竹伸手拿过去,真的好吃,很好吃很好吃。
沈默是个很好的人,可惜心系于他,不然沈默一定能闯出一番天地,娶一个美人回家。
夜幕降临的时候,沈默又来了,他脱下冰冷的外套在被窝里紧紧抱住沈竹,像一个为正义捐躯的小姑娘。
沈竹蹭了蹭沈默温暖舒适的胸膛,他没发病,声音就提起一股傲气:
“你不冷?”
沈默捏着沈竹的手,幸福的压不住笑意:
“一点都不冷。”
沈竹:“我也觉得不冷。不过身体一靠近你才发觉到冷。你像那个火炉。”
沈默笑意更甚:“火炉?师父的形容好可爱。”
沈竹:“火炉还可爱?”
沈默:“师父觉得火炉不可爱,那师父觉得什么可爱?”
沈竹哼一声:“什么都不可爱!”
沈默捏捏他的脸:“好吧。”
“别碰我脸。”
沈竹把头转到一边。沈默道:
“你的脸也好凉。”
沈竹挑眉:“像冰块对不对?”
“嗯。软软的冰块。”
“什么软?!”
沈默听着他不可置信的可爱语气忍不住笑出声来,紧接着,他就看见沈竹的肩膀颤抖,笑溢出嘴巴。
第二日沈竹沐浴,沈默弄了一趟又一趟的热水,沈竹摆摆手:
“不用弄了,我很快就洗完了。”
沈默坚定摇头:
“师父身体本来就受不了冻,沐浴太容易着凉了。”
沈默从早上一直弄到晌午,沈竹才开始沐浴,里面热气腾腾,沈竹一进去便舒服的眯起了眼睛,舒适的不想动。
“师父。”
门外沈默担忧的声音响起:
“需要我帮你洗洗背吗?”
“嗯。”
沈竹下意识答应了,等沈默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竹才突然惊醒,差点忘了沈默钟意他了。
“不不不!我自己……”
还没说完,沈默已经进来了。
他什么表情也没有,手试了试水温,发现有点凉又去加了热水,然后二话不说对着他背就是一顿搓。
沈竹:……
好像担忧多余了。
看着沈竹闭眼安心享受,沈默看他的眼神暗了暗,什么也没说,心跳越演越烈。
洗完沈竹全身发红发软,而沈默的脸比沈竹还红。
沈竹洗完澡便回被窝去入睡,正要睡着的时候又被沈默一把捞了起来:
“师父。头发还没干,别睡。”
沈竹烦躁的扇开他的手,转身就睡。
沈默再次捞他起来,直接抱进怀里,沈竹挣扎片刻便缩在沈默怀里了,沈默淡笑着帮沈竹缕头发,闻着沈竹身上淡淡香气和怀里柔软的身躯,他好想时间就定在这一刻,不用再惧怕一切。
在沈默怀里醒来的沈竹愣了两秒就挣扎着起来,抗拒的表情丝毫不遮掩,沈默盯着沈竹的脸,沉默。
“……你还是,不要进我房间了。”
“嗯。”
沈默起身,慢慢离开。
他根本不敢再看沈竹的表情,他怕。
沈默就当真没在沈竹房间怎么待,只是送完饭就离开,一点也不留恋,看他这样沈竹也稍微放宽了心,缩在被窝里一动不动。
这晚他的晚饭一点没动,缩在屋里已经疼了整整一天,没有丝毫缓解,沈竹开始还能勉强打发沈默离开,等沈默送完晚饭离开他这才受不住疼得手紧紧攥着被子,满头大汗。
头已经疼得有些麻痹感觉不出什么了,喉咙里像是着了火,他甚至感受到了炙热的烧焦味,咳也咳不出,耳朵里嗡嗡直响已经响了快一天。沈竹试着哼了两声,嗓子更是疼得厉害,也不知忍了多久,他缓缓睡过去,只是眉头紧皱,脸色苍白,像是做了恶梦。
天蒙亮时沈竹被惊醒,此时身体已经好受不少,至少没有痛感了,他这才缓缓起身,摸索着去喝了口水。看着外面黑白交汇杂乱的天气,就知道今天天气肯定会更冷。
不过现在他身上都是冷汗难受得紧,得去冲个澡。
沈竹推开门,‘扑通’一声,一个人被他的门推倒了,迷迷糊糊爬起来,用冻得通红的手揉眼睛。
沈竹更是瞪大了眼,不可置信。
沈默起来后有些慌张的笑了两声,道:
“我来叫师父吃早饭的,被绊倒了所以就……”
突然看见才刚蒙亮的天,诡异的沉默了下来。
沈竹:“你……在我门口睡觉?”
沈默:……
沈竹:“说话!”
沈默抬头小心瞄了一眼沈竹的脸,见他没什么生气的表情,只是不可置信,才犹豫着缓缓点头:
“你没吃晚饭。我知道你不舒服,就想陪着你,怕你出什么意外。”
“傻子!”
沈竹不知该说什么好,硬生生蹦出个从没说过的新词。
沈竹看着沈默头上的一层薄霜,还有冻得通红发紫的手和惨白的脸,更是火从心中来。
“你是不是想和我一样,落下病根!”
“不是!”
沈竹一把拽着沈默的手就把他往屋里拉。不能让他落下和自己一样的病根,冬天在外面睡一觉,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竹的病是在幼年,母亲死后他没钱不会生存,没有常识的他愣是在冬天大街上蜷缩着身体度过了一整个冬季。他忍着冻的发抖的身体,强迫自己入睡,因为这样就不会感觉太冷了。
也有好心人给他扔些暖和的东西,但是冬天的夜晚和冷风岂止是这些可以抵挡的。
不过幸好他聪明,慢慢学会了很多东西,慢慢摆脱了当时的窘迫,却摆脱不了整个冬季给他留下的病。
这个事情在他发病的时候就告诉沈默了,沈默当时小小的手紧紧抱着他的胳膊,可爱的娃娃音格外坚定,他说:
“以后冬天我就一直保护师父!”
“愚蠢!”
沈竹狠厉的声音响起,沈默身子一抖,什么也不敢说。
沈竹看他这副模样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揉着头叹了口气。
沈默以为他又头疼,眼神越发自责暗淡。
良久,沈竹才开口:
“你莫不是怕我死在屋里,所以才……”
“师父说什么呢!”
沈默急忙打断他的话:
“师父别胡说八道,师父的病马上就好了。而且,只是落下病根,虽不能彻底除去病根,但病不至死。师父一到冬天就说这种丧气话,我不想听。”
那种感觉,就像他真的要死了一样,让人怕极了。但是沈竹度过了多少个冬季,他不会死。
“那你想听什么?”
沈竹小嘴叭叭又开始说起来,沈默全都应下他,不再与他争辩,面上顺从的像只乖狗狗,手上给沈竹倒了杯温水,给他端过去。
沈竹一口喝下润了润干燥的嗓子,舒适了不少,也就不抓着沈默说了。
对于思想教育,沈竹真的尽心尽力知道多少说多少,可沈默也倔得要死,全当耳旁风,面上听那么认真,实际真让他做什么时,自己想什么做什么,认定了死也不松嘴,把沈竹气的够呛。
幼时沈默不敢惹他反抗他,因为沈竹言语太过苛刻狠厉,小沈默一见他皱眉头就吓得瑟瑟发抖,恨不得连滚带爬的逃跑。
后来长大些,倒是习惯了沈竹的言语攻击,知道他嘴硬心软,总是能拿捏的说上几句就把沈竹怼得哑口无言。
现在,沈默倒是从不与沈竹对着干,事事顺着,责骂也受着。只是在情爱事情上倔得要死,自己明里暗里劝说过多少回,明明耳朵认真的听着,就是进不去脑子,让沈竹恨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
天已然大亮,沈默给沈竹端了饭,沈竹不太有胃口,吃了两口便不愿吃了,沈默担忧的看着他道:
“师父都瘦了。”
昨晚沈竹就没吃什么,今早又才吃了几口便不适的模样。
沈竹推了推要来喂他的沈默,声音很轻:
“大惊小怪。我只是冬季没有胃口,等天回温变暖就吃回来了。”
沈默应下他,又往他嘴里塞了两口饭才罢休。
沈默陪着沈竹就这样坐了一上午,午饭再出去时,发现外面薄薄一层白,外面三三两两的飘着雪花。
下雪了。
沈默又回过头去喊沈竹:
“师父!下雪了!”
“喊什么喊,吵吵囔囔的。”
这里不经常下雪,十个冬天可能也就两个冬天会下雪,这种事也就沈默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