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竹想起第一次见沈默的时候，他小小一个脏兮兮的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沉默着，周围很多乞丐都端着破碗哭丧着要钱，只有他显得格格不入。

沈竹看的动容，随手就将钱扔了过去，希望能给这孩子一顿饱，哪知这孩子跟看到救星一样拽着他不撒手，看着他脏中漂亮的脸，能让沈竹确定，这孩子一定是被家里人遗弃的。

他在哭，他可能还在等着谁来接他吧，一直坐在这里，哪怕知道自己可能已经被扔下了。

他全身都是脏的，可眼睛是亮的，这个孩子还没开始坠入深渊，他曾见过阴暗的孩子，那孩子全身干净，可眼睛是脏的，甚至为了目的不惜自己的生命，那是很可怕的、被泯灭了希望的。

而他，很可怜。自己伸一把手，可能会给他不一样的结局。

沈竹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的他，再次动容。

现在的结局，沈竹确实没想到，他对那个孩子动容了太多次，心软的快不像自己，他已经找到了沈默的生母，虽然当初她确实扔下沈默，但那毕竟是沈默的生母，沈默一直想要有家。

沈竹在一家小酒馆住下，住下的这段时间他一直想着沈默，不知道那个孩子怎么样了，想通了没有。算着日子打算回去，毕竟他也不能真的彻彻底底扔下他，在他眼里，沈默一直是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他是应该找到生母后将沈默带过去的，可是他不知道沈默怎么想，更怕沈默的母亲待沈默不好，他一时竟然不敢松手，但是碍于沈默对他的心思，他又不得不狠下心，他摇摆不定，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竹随便找了一家茶馆喝茶，里头有个说书人，绘声绘色说的分外精彩，沈竹听着也入了迷，时不时鼓掌叫好，打赏了不少银子。

这天他如往常一样跑去听书，坐下还没一会，一个委屈巴巴的声音传了过来，沈竹回头去看，沈默站在他身后眼圈通红，看着可怜极了他道：

“师父，回家吧。”

沈竹心一软，但还是皱着眉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沈默道：

“这里离家不远，我出去找你，好多人都说有个俊俏的有钱人在这里听戏，出手阔绰，都想跟你搭关系。”

沈竹听闻打量了一下周围，果然许多人都冒着头偷瞄他，他只顾着听戏倒是也没注意到。

“回家吧，师父。”

沈默又说了一遍，沈竹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嘴巴蠕动几下说不出拒绝，只道：

“你想明白了吗。”

沈默疯狂点头，眼泪在眼眶打转，他哽咽道：

“师父总是对我发脾气，我好难过，好痛苦。我想让师父抱抱我，师父却一会推开我，一会安慰我，我好痛苦，好痛苦，师父跟我回家好吗？我什么都不想再去想了，我们好好的，好吗？”

沈竹愣愣的看着他委屈难过的脸，眼神不自觉漂移：

“你，你这是想明白？”

沈默见他还是不愿跟自己走，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带着哭腔，抬手将那年要当掉没当的玉环塞进沈竹手中：

“回家，回家吧，我知道错了……”

沈默哭的声音不大，但是他泪眼婆娑的样子让说书人停下嘴，不自觉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去，沈竹手中摸到润滑的东西，低头看见玉环，惊的抬头看沈默，他也发觉许多人都往里边瞧，一时不好说话，忙站起来扯住沈默的手拉着他往外走，他道：

“回去说。”

边走边将玉环放进自己怀里打算回去好好问问他。

沈默被他拉着手，脚步有些踉跄，眼里明明还挂着泪，脸却黑沉的吓人，这神情若是让沈竹看见，保准吓得甩开他。

刚到家还没落坐，沈默就板着脸垂着眉，眼睛不安的看着地面，一脸不开心，声音却撒娇似的软：

“我最近去烧铁，卖了不少银子，我也见了形形色色的人，我真的什么都想通了。”

“想通了？”

沈竹挑眉，他虽然想冬天前回来，但是沈默找人速度太快，他也就稀里糊涂回来了，不过沈默想通那自然好，也好为这件事做了结。

沈默轻轻点头道：

“师父不是让我与其他人结交，说我误会了对你的感情。从你走后，我想了很多，终于想明白了。”

“师父对不起，我幼年确实不懂礼节胡说八道胡作非为，让师父操碎了心。我不会再这样了。”

听他这么说，沈竹愣了一下，笑容不自觉挂在脸上。

他本想着若是沈默还是不知悔改，他就将沈默母亲的事告诉他，让他回去，反正是不能在这待了，不过现在他想通倒是可以往后拖拖，他其实也很不舍沈默。

可惜还没等沈竹欣慰多久，沈默慢慢抬眼，犀利的眼神和柔弱的声音完全不对，他缓缓道：

“师父，我这样，是长大了吗？”

沈竹没在意，只是迟疑点头道：

“不错，长大了。”

他又道：

“幼时不懂事，以为喜欢一个人就要挤着靠着他，迫不及待的告诉自己的心意，把一切自己喜欢的都给他。我去了外面，看见那么多人才明白，喜欢，是要追求的。”

“师父说我要去结交，我去了，反而更明白师父待我的好。师父说我误会了感情，我去了解，反而更确定，我就是要与师尊过一辈子，我确确实实心悦着…”

“闭嘴！”

沈竹越听怒火越上涌，怎么不管他怎么说，沈默就是不明白？听着沈默喋喋不休的诉说对自己的爱意，他涨的脸通红，他压着怒火，压着想打人的冲动。

“为什么要闭嘴？难道我连诉说对你的感情也不允许吗？”

“小畜生！你简直是要气死我……”

“我没有想让你生气！我只是想跟你说，跟你好好说。我心悦你，不是我糊涂，不是我搞不清楚，不是我还小，我只是想说清楚，也让你听清楚。”

‘啪！’

一声响，沈竹还是动了手，他胸腔强烈起伏，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颤抖着刚才打沈默的手，一时竟不敢抬头看沈默受伤的表情。

‘啪嗒啪嗒…’

那一巴掌力度大到鼻血和眼泪几乎同时涌出，沈默擦去鼻血，泪珠却怎么也擦不去，不受控制的疯狂往外溢出，沈默收住因眼泪而引起的哽咽，收住即将上头的怒气，慢慢靠近沈竹，轻声道：

“我就是说，也不行？”

沈竹抖了一下身子，良久，才道：

“行，怎么不行。说完了吗？”

沈默轻声嗯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衣领就被沈竹提起，一拳有力的拳头落在沈默脸上，沈默痛呼一声，脸狠侧到一旁，他又将脸转过来看着沈竹，还是一副不知悔改不服气的模样。

“你还是不知错！”

“我爱一个人有什么错？！”

虽然沈默咆哮着，可他的眼泪一刻不停的滴落，连带着声音也哽咽，显得可怜极了。

沈竹厉声道：

“我养你这么些年，不是想把你养成一个断袖，还是个心悦于我的断袖！”

“我也不想啊，可是师父就是很好很好啊，我就是喜欢啊，我能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是想跟着你好好的，我不会再做侵犯你的事情，师父就继续把我当做你收养的徒儿……”

“你跟我表明心意，还想让我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难道你想扔下我吗？！”

沈默受伤痛苦难过愤怒，各种情绪混杂在脸上，他的嗓子有些发哑：

“你又接受不了我。难道你想像我父母那样扔掉我这个累赘吗？”

“师父，我一定让你知道我的心意，但是也一定要在你的身边，这就是我挣扎一辈子想要的。”

“马上就要入冬了，我还给师父买了很多东西呢，师父咱们一起过了这个冬，过完这个，我带师父去没有冬天的地方，徒儿听说哪里只有暑。”

沈竹呼之欲出想说的沈默生母的事又被他收了回去。

沈默安抚着沈竹让他松开抓着沈默衣领的手，缓缓坐下，沈竹长叹一口气。

沈默左右脸一边挨了一巴掌一边挨了一拳，两边都有要肿起的趋势，他屈膝在自己裤脚下，小心的打量自己。沈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摆摆手道：

“那就如你所愿，快去擦药去。”

沈默愣住了，只到沈竹烦躁的踢了他两下腿他才回过神来，笑道：

“好！”

看似好像两人都不再意，再也没人去提，沈默知道，如果他不说，沈竹就算知道了也会装傻，他开始着手准备冬季的衣服和柴火，他们两人都不得不为了冬季短暂和好。

沈竹一封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沈默好奇的凑过去，刚靠近就被沈竹狠狠的瞪着，他又默默退回去，递给沈竹热茶，温声道：

“师父写什么呢？”

沈竹不理他，沈默也不再追问，只是走到他身旁，默默给他研墨。

梧桐街十里……

他偷看到沈竹这样写，不懂其中含义，只是觉得沈竹的字极其好看，潇洒至极。

“你以前的名字叫什么？”

小沈默抬起头，有些惧怕的看着沈竹。

“快说。”

沈竹盯着他不耐烦道。

沈默委屈的皱紧眉头，两只小手紧攥着自己衣裳，本就破败的衣裳被他快攥碎，他怕沈竹嫌弃他凶他扔掉他，怕的快掉出眼泪。

沈竹却一点没看出他的害怕，只是一味催促：

“快说啊，自己名字都不知道吗？”

沈默声音颤抖，眼睛惶恐不安的盯着地面，低下头去：

“笑笑……”

“什么？大点声！”

沈默眼泪吧嗒吧嗒流下来，哭腔控制不住的从喉咙里溢出，他双手捂住嘴，不想让沈竹知道自己竟然被吓哭了。

沈竹见他身体一直抖，弯腰一看，这小孩竟然哭了？！怎么莫名其妙哭了？他啧了一声，不耐道：

“行了，我给你起个名字，就当告别过去了。”

见他还是一直抖，干脆直接将他抗到肩膀，只听小孩惊呼一声，两只小手用力的扒住自己的衣服，他轻笑两声道：

“识字吗？带你识字去！”

沈默感受着沈竹身上的香气和温热的体温，他忍不住想，若是这个人不像母亲一样厌恶他，他会保护他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