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树林和更北方不一样,树叶还未掉光,偶尔飘落的叶片,就像生命走到终点的蝴蝶。伊里奇走在前面开着路,不时踩到树枝发出的轻微声响,更为这无人地带添上几分萧瑟。
伊里奇走得很快,树林本来也不大。到达林地尽头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一条向东面延伸的蜿蜒小道,顺着小道走上百余米,就是绝壁的平缓面。
“在地铁下面待那么久,不知道你会不会攀岩。”
“我不觉得它有坍塌的那些通路难对付。”
通往绝壁顶部有一条“小路”,非常陡峭,但对于“信号旗”老兵和地铁“邮差”来说,上去不是“能否”的问题——只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寒风中,伊里奇和贝科夫花了差不多10分钟攀上山顶,并找寻到一个还算不错的平台。这处绝壁的顶部,曾接受过人为修整。
“我们是在这儿。”
当老兵拿出地图,在上面标出他们当前的位置,贝科夫跟着他温习了一次使用纸质地图和指南针辨认方位。他的父亲虽然也教过他,但那时候时节环境不同,而且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看到了吗,那儿。”
“哪儿?”
伊里奇抬手指向左前方,随后又在地图上指了一个点。他似乎要给贝科夫指明一个地标——非常远的自然地标,甚至需要借助望远镜才能看个大概。
他们和它之间还有很大一段距离,不得已,伊里奇架起SV-98狙击步枪,用狙击镜把他想要指给少年看的东西放进了准星。让少年托住枪身后,他离开原位,到旁边找个位置坐下,给自己点了根烟。
看着匍匐在地,用光学瞄准镜观察那分界点的少年,伊里奇心头有种说不出的酸涩,“奎屯山……翻过它的西南山脊,就是那个国家的土地了。”
“是吗?”
贝科夫别过头,发现伊里奇正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目光看向自己。此刻,他突然回想起来,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同。
那是他常年藏在贴身衣物中的,难以抹去的归属与痛苦回忆。
短暂的交谈让两人之间原本还算融洽的关系跌入了冰点,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可他们心知肚明。等勘定好路线回到树林边缘,已经过去半小时。
伊里奇和贝科夫都算不上爱说爱笑的人,等他们面无表情的回到雪橇停放点,正在给狗狗们做检查的巴维尔和PP-19没有察觉到异常,负责放哨的阿纳托利也没看出端倪。
这次休息持续了大概40分钟,待雪橇犬们吃饱喝足,他们再度踏上了南行的旅程。从这儿到地图标定点,还有一百多公里的路程。
夜晚———
没有货运汽车,密闭的休息间是享受不了了,睡袋也没有,光用毛毯裹着睡雪地……嗯,还好,这次的宿营地不错,是个曾经属于某头野兽的山洞。
阿纳托利打算在洞口附近点燃篝火,却被伊里奇阻止了。他要求这一晚进行灯火管制,所有人尽量不用照明设备,避免任何暴露的可能。
“那我先睡了,到点儿叫我。”
伊里奇还拿着武器站在洞口,贝科夫见状,往皮毛堆里一倒便打算和衣而眠。也就在这时,一个毛茸茸的大家伙窜到了他身边,嘴巴呼着热气的往脸上靠。
在地铁中养成的习惯让他反手就抵住了大家伙的脖颈,同时,另一只手抓起了放在近旁的冲锋枪。牙狼给他留的印象太深了。
“嗷呜~~~?”
“别紧张,‘松果’是条很温顺的犬,晚上睡觉的时候紧挨着它,那样你才能在不生火的情况下免于冻僵。”巴维尔的解释来得很慢,不过终究是制止了少年将狗狗推开,顺带再补上一枪。
缓慢地将PP-19放回原位,贝科夫伸手在它头上摸了两下,“你给它取的名?”
“并不是。”拿着自己的睡袋到贝科夫对面躺下,巴维尔叫上一声“云”,那条雪白的西伯利亚雪橇犬就凑到了他身边,“是我妈妈取的……除了‘云’,它们的名字大多都由我妈妈赋予。”
“我还记得,我以前好像……在巴维尔父母的马戏团看过骏马表演。”
阿纳托利也拿着他的睡袋到山洞里躺了下来,PP-19坐在他身旁,并不愿意与之共用睡袋。就是不知道再晚点儿会不会服软。
两个年轻人开始畅谈战前的美好童年,贝科夫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只有问到自己的时候,才不紧不慢地答上一句。SV-98躺在他身旁,尽管黑暗遮蔽着,她仍始终噙着微笑。
光是聊天并不过瘾,在一阵唏嗦声中,阿纳托利从背包里拿出了两样好东西。趁洞口附近的伊里奇不注意,他给巴维尔和贝科夫一人来了点儿。
是肉干和酒。
“呦,开座谈会呢。”
不多时,伊里奇也进来了。阿纳托利循着声音递给他一块肉干,不过没把酒给他———待会儿还得用来哄老婆呢。
借着洞外星月的微光,贝科夫大致能看到近处山丘和树林的轮廓。他们藏身的这个位置不容易被发现,可一旦被发现,是没有退路的。
“不用放哨吗?”
“嘿嘿,当然用啊,‘云’、‘蓝叶’还有‘小毛团’就是我们最好的哨兵。你不用太担忧,安心抱着老婆睡吧。”
虽然贝科夫问的是伊里奇,巴维尔却抢着做了回答。刚才那一百多毫升透明液体,让这驯兽师幽默了起来,半开玩笑地道出某些“事实”。
“哈哈~~”
旁边的阿纳托利捂着肚子大笑起来,连伊里奇都没有克制笑意。巴维尔与贝科夫接触少不清楚,他俩可知道,少年还实打实的是个孩子啊。
巴维尔并不清楚两人笑什么,只好陪着笑两声,然后给尴尬万分的贝科夫和SV-98道声晚安,抱着“云”睡下了。
在睡着前,巴维尔吹了两次口哨,狗狗们便听从他的命令,与贝科夫他们挤到一起,形成“狗热毯”(热狗毯?)。保暖效果一级棒。
“呼……”
阿纳托利和巴维尔喝的酒不少,因此睡熟的速度很快,才几分钟,轻微的鼾声就传了过来。希望与青年共用睡袋的PP-19已经习惯。
伊里奇睡觉从不打鼾,所以贝科夫难以判断数米外的老兵是否已经睡着。明天还是自己主动去拉近关系吧?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老头子的过命兄弟,自己应该尊敬他。
右手探出毛毯,将戴了一整天的防毒面具摘下,贝科夫把它放到背囊枕头旁,然后去摸了摸少女的额头。
“长官?”
“98,你的身体很暖和,热能释放率……”
“处在合理范围内的,长官。”
在堆叠的牙狼皮毛下,二人的手轻轻地握在一起。SV-98将身体内储备的热能释放出来,维持适宜人类睡眠的温度,让一旁的贝科夫不会因寒冷而生病。
真希望她没有受伤,那样……
“嗯,那么……晚安。”
“晚安,长官。”
尽管闭上了双眼,SV-98却和PP-19一样,整晚都没有睡着。她俩与浅眠的狗狗们一道,为所爱之人看守着黑夜……
翌日———
冬季的高纬度地区,白昼总是很短,感觉上也没过多久,天空就暗了下来,太阳又已经西垂。不过还好,这次,他们已经能看到人烟。
“呼———伙计们,我们马上要到了。”
南界镇,此行的目的地,已经可以看到从它地界上升起的炊烟。或许到这里就能止步,当然,也可能只是第一个中继点。
雪橇犬们兴奋了起来,疲态一扫而空,卖力地拖着雪橇往前奔跑。如果是在下风口,灵敏的嗅觉定然会让狗狗们还隔着老远就闻到食物的香气,不过此行是从北往南走,冬季风不会逆着吹。
狗是很聪明的动物,在对道路的辨识上,它们完胜没有工具的人类。
“停一下。”
南界镇修建在原本小城的废墟边缘,当狗拉雪橇在一个缓坡附近逐渐减速,贝科夫拨动了AK-103的保险。生存本能让他察觉到潜藏的危险。
“老板?”驾驭雪橇的巴维尔,也注意到了情况的不对劲。
相较于拿起武器警戒起来的三个年轻小伙,伊里奇这位“老头子”反倒不怎么紧张,甚至,还显得有些轻松——是老朋友来了。
“别紧张,是南界镇的猎人们。”放下减速锄,让雪橇固定在原位,伊里奇松开缰绳跳下了站座,“独眼龙,又是你个倒霉蛋轮值吗?”
“嚯,伊里奇你个老骨头居然还能承受狗拉雪橇颠儿,命硬啊。”
拿着猎枪的人类,突兀的在三四米外出现,他身旁倒翻着一块拱形木板子。道路旁毫不起眼的低矮雪堆,有好几个都潜藏着他这样的伏兵。
在贝科夫几人的注视下,伊里奇绕过雪橇,和那个披着白色斗篷的独眼老人握了手,并熟络的聊起天来。
他们并未在此处耽搁太久——向老猎人说明原委,并适当的给上些好处后,伊里奇率领的这只分遣队,顺利获得了进入南界镇的许可。
雪橇从老猎人身旁驶过的时候,贝科夫和他的目光进行了短暂交汇,尽管沉默无声,两人却都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巴维尔,你是第几次来这儿?”
等到老猎人消失在身后的树林中,雪橇慢悠悠地驶上看起来修整过的“大道”,南界镇颇具阿尔泰风格的建筑群,便走进了几位远方来客的视线。
对于贝科夫的问题,巴维尔很乐意地作了回答,“第十三次,前十二次来的时候,我都是坐的货运卡车。哈,你是不是也觉得坐雪橇更有趣?”
巴维尔是个很棒的驯兽师,同时也是出色的驭手,但终究还算不上可以独当一面的雪原行者。毕竟他和贝科夫一样,都还不怎么会开车,也没有足够的人际关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