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风儿低声呢喃,将你的音讯从极远方捎带至此。我的爱人,你就像飘零的雪花,可观而不可碰触——更冷些吧,也许那样,我与你相拥的时间,能多上半秒。
………
车队一路向南,很快,守护着白桦站的几座小丘,便消失在了地平线的那端。等到雪风暴开始肆虐,再想找到它们,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后货箱与驾驶舱相连的小窗户被打开,副驾驶座上的伊里奇向凛冽寒风中保持警戒的少年闪了闪信号灯。等他将注意力挪过来,戴上合金防弹盔的老兵,掀开护面给他自己点了支烟,“呼——贝科夫,在外面凉快吗?”
“还好。”
此时太阳正在最高点,光照充足,尽管卡车疾驶带来的风不断拍在身上,做足了准备的贝科夫还是没感觉到冷。防毒面具护住了整个面部,这可比口罩管用多了。
“别一直抱着那老家伙,坐下来,抽根烟。”
“大叔,你知道我不抽烟。”
松开德什卡高射机枪的握把,贝科夫绕过可回旋枪架,坐到了货箱前端。隔着那扇小窗户,时隔多年再次离开地铁沿线地区的少年,谢绝了父亲战友递出的卷烟。
天空照旧灰蒙蒙的,但总算是比那一天,日月难辨要好些了。
贝科夫执意拒绝,伊里奇也就不再勉强——虽然老贝科夫当初就是强行让他教会的抽烟,可那会儿毕竟是上好的香烟。将卷烟放回盒子里,伊里奇从驾驶室拿了一张地图出来,“嘿,我就不说可以学了,免得等到了那边儿,你父亲说我教坏你。喏,这是地图,从新西伯利亚到阿尔泰共和国的路线都划出来了,你可以看看。”
伊里奇可知道,自己这后辈小子,身上就一张地铁线路图。离开那些隧道,他和普通人差不多——甚至更容易迷路。
“大叔,我们现在是往东南开吧?”此时正值午后,尽管可以用手表加火柴棍的方法来确定大致方位,但颠簸得有些厉害,操作起来挺麻烦。
“是的。”猛吸一口烟,将快要烧到手指的烟P股扔出车窗,伊里奇伸手就去摸自己的口袋里,“要用指南针吗?”
“暂时不用。”
尽管偶尔固执的厉害,但贝科夫却不是一个自负的人,他知道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伊里奇大叔显然是个好老师。
……
……
天黑了,大地归于沉寂,让你我心跳于冥冥中节拍一致。爱我的人,你好似石化的墨叶,冰凉却终将灼热——请暖和些,如果那样,焰与光跳动的岁月,将长上许多。
16时30许———白桦站南偏东方向约170公里———
进入初冬时节,西伯利亚的白天可不长。当领头车不得不打开大灯才能保证看清前路的时候,坐在第二辆车里的伊里奇终于下达了寻找背风处停车的命令。
听到可以停车,在机枪位上冷得交替跺脚的贝科夫长呼了一口气,玻璃面罩立刻蒙上层雾气。尽管特意加厚了衣衫,面对西伯利亚日落后的寒风,这个长期在地铁生活的少年还是扛不住了。
“老板,去‘两块石’过夜怎么样?”
领头车的驾驶员是个老司机嘞,对于商队前往南界镇路上的小地名,可以说是倒背如流。“两块石”,顾名思义,是真的有两块大石头。
“那就去那儿吧。”
伊里奇打开电筒照了一下手里的地图,刚好让放开机枪靠过来的贝科夫,看到他那份地图上细密,但不对正常查看造成阻碍的各类标注。
外面的世界,比地铁要宽广得多,同时,也复杂得多。
前车的行驶速度逐渐降低,车队也跟着慢下来。看过伊里奇的宝贝地图后,贝科夫回到机枪位上,继续观察四周,以便在停车后随时向可能埋伏的敌人射击。
稍显“遗憾”的是,路上并没有任何人埋伏,直到车队停下,连野兽都没看到只。冬季来临,很多动物都往南迁徙了。
“我们到了,所有人保持警戒。”
等最后一丝霞光消失在天边,车队抵达了目的地。伊里夫第一时间让驾驶员和机枪手以外的成员下车,探索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内,有无人类和危险野兽活动痕迹。
等到派出去的人一一返回,汇报情况正常,这位商队头领才下令,在两座石山间搭建宿营地。石山遥相呼应,一西北,一东南,刚好挡住凛冽的寒风。
“还是地铁好。”
哪怕是阴冷的双湖站。
晚餐是简单的干菜肉汤加面包,除去隐藏到树林中的8个哨兵,其余15个商队成员,都围坐在篝火边。伊里奇和阿纳托利将贝科夫夹在中间。
“小子,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儿。”
刚放下碗,贝科夫还没来得及用毛巾擦嘴,伊里奇就又用大汤勺从篝火上的铁锅里,舀来了满满一勺菜和肉。少年不好拒绝,拿起碗去接了过来,“谢谢大叔。”
“狼肉干,拿着。”
汤碗刚拿到嘴边,贝科夫还没来得及喝,旁边的阿纳托利又从背包里取出了好东西。嗯,是不是太丰盛了?
“这……”
“这什么这,是那些被你们吸引住的牙狼,又没给你放催()药,老实吃就是了。”说着,阿纳托利将更多的狼肉干往两边传递,分享给正在哈哈大笑的“喃风”商队其他人。
贝科夫扫视了一圈围坐在篝火四周的人们,可以看得出,商队的大伙儿依然信任着阿纳托利——这是很好的。将狼肉干送到嘴边,少年嘴角不易察觉往上扬了几分,“那谢了。”
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干活儿。
………
“干杯!”
“干杯!”(x13)
晚餐后,伊里奇拿出大水壶,给每个成员来了100毫升香醇的白色液体。尽管大部分人都忙于检修车辆、装备,没围在篝火旁边,等伊里奇带头举起杯子,他们还是隔着距离碰了杯。
嗯,除开未成年人贝科夫——伊里奇不让他喝酒。
“把这个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哐——”
就在贝科夫盘坐于篝火旁,被温暖环绕着昏昏欲睡之际,一打金属坠地的声音从旁边传进了耳朵里。这让他打了个激灵,右手也下意识地放到了武器上。
“怎么了?”
伊里奇的声音从近处传来,贝科夫终于回过神,看着地上那一堆家伙事儿咽了口唾沫,“嗯……大叔,你是打算让我扮演中世纪骑士吗?”
听见贝科夫这么说,旁边一名正在着甲的商队成员笑道:“嘿嘿,要是不穿,明天通过腐尸山谷的时候,可没什么能保护你。”
“腐尸山谷?”贝科夫被这个名字勾起了兴趣。
从同伴手中接过金属头盔,这个1号车的机枪手调整一下内部悬挂,然后戴到了头上,“你可以问问伊里奇老爷子,那是他命名的。”说完,这个机枪手将头盔底端的搭扣,与护脖凸笋衔到了一起。
“大叔?”
将那个小号头盔塞到贝科夫手里,伊里奇坐到旁边垫了毡子的石头上,取下手套,将双手伸到篝火边自顾自取起暖来。对于少年的问题,他不打算回答。
贝科夫不是太明白伊里奇为什么保持沉默,只好抱着头盔在旁边呆坐着。
大概过了半分钟,伊里奇终于不再盯着篝火,把头转过来看向了少年,“用布把德什卡裹一下,要不然到明早,你用榔头来石匝都弄不动枪机。”
那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18时许———
夜色渐深,先前放哨的8个人都换了下来。在不使用照明设备或夜视装备的情况下,哨位放在数百米外和数十米外,没有太大区别。
“老板,今晚设几个岗?”放哨回来的“老司机”此刻正坐在篝火旁喝汤。
在伊里奇作出答复前,经由阿纳托利允许离开货运卡车的PP-19,跑到他面前主动请缨,“伊里奇队长,我可以整夜站岗的。”
“嗯,还是三人岗,两个小时一轮换。你的话,找个好位置藏起来,当暗哨。”
对于伊里奇的话,“喃风”的成员们都是当命令来对待的。至于贝科夫和阿纳托利,两个小年轻也不敢说“不”,只能尽量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意见。
天空又开始下雪了,除开哨兵,其余人都钻进了雪白色的睡袋。保温条件不错的帐篷就架在篝火附近,里面却空无一人。
贝科夫可没有保温效果超群的睡袋,用毛毯将自己裹起来,他拉开2号运货卡车的防水帆布,爬进了货箱。卡车里面空气没那么流通,稍微暖和点儿。
“长官?”看到贝科夫钻进来,斜躺在一堆皮毛上的SV-98有些惊讶——或者说是惊喜。他们已经有近十个小时没说话了。
经历了薇拉的表白,再面对SV-98,贝科夫就像(?)一个初恋便陷入了三角恋的肥皂剧男主角,唯唯诺诺的不知道该说啥。
躬着身从货物之间留出的窄道通过,贝科夫到SV-98旁边坐了下来,“你……你的状况怎么样。”她已经替自己受过两回伤了,尽管那是她自称的职责,贝科夫还是不希望有第三次。
贝科夫此时并没有戴防毒面具,看着他的脸,行动能力丧失大半的SV-98露出了微笑,“长官,放心吧,战术人形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嗯……”贝科夫看着她明媚的眸子,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货箱再度陷入寂静,时间也在这尴尬的气氛中缓缓流逝。直到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狼嚎,人形少女身子轻颤,少年才有所行动。
关掉肩灯,贝科夫于黑暗中,悄然握住了SV-98的手。她的手有些冰凉。
“那个……”个字说完,人类少年又沉默了数十秒。
“嗯……长官……我在听。”人形少女的不少仿生模块都出了故障,但是与中控模块平行的情感模块,依旧在正常运行。
贝科夫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打算把心里话说出来。
将外套的扣子解开,他坐直身子面向少女,轻轻抓起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膛上,“你占领了这儿,但还有个女孩,也……”
尽管还隔着两层衣服,少女的右手,依旧能感受到宿命中那个人类,有力但稍显紊乱的心跳。她明白少年为什么在忧虑。
噙着微笑,感觉自己已经难以再为贝科夫做什么贡献的SV-98,决定狠下心来,“长官,SV-98能得到你的关心就很满足了,薇拉妹妹的感情很真挚,你可不能辜负她。”
她完全“忘记”了,贝科夫一天前说的,他为何要去南方。
“可是,98,我……”
少年没有再说下去。
不同种族……不,甚至连种族都谈不上,他对人造物的爱恋,似乎是虚无缥缈的。它们只是程序上被设计好,用来迎合人类的——非生命体。
松开战术人形SV-98的手,贝科夫坐回先前的位置,裹紧毛毯闭上了眼睛。
沉寂,持续了一小时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