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喂,贝科夫,换岗了,换岗了!你和98在货箱里腻歪啥呢?”
帆布被拉开,阿纳托利略带调侃的声音从车外传了进来。他的PP-19一整夜都要放哨,不能与他同袋共枕,实在是很不爽。
“你安心休息,我去换岗了。”
接住阿纳托利扔来的夜视仪,贝科夫在少女肩膀上轻拍两下,向货箱出口走去。他运气不错,抽到的是前半夜。
看着离开的少年,SV-98一反常态,什么也没有嘱咐……
哨位———
遮蔽月亮与星辰的云,正将寒冷与水的结晶洒向大地,那蹲伏在枯树后面的人,此时已经完全被白色覆盖。这是对生命的考验,也是天然的掩蔽。
“小子,来了?”
尽管年事已高(?),伊里奇仍然没有利用职权之便躲避守夜工作。他站的是今晚第一班岗,还是其中最冷的制高点岗。
在阿纳托利和贝科夫的注视中,“雪人”缓慢地回转过身,在不让身上大部分积雪掉落的情况下,向二人打了个招呼。
在旁边树上,另一个“雪人”藏得更为隐蔽,握持的武器也更为致命,“阿纳托利,贝科夫是第一次守夜,带着他点儿。”
这两个小时,是“老司机”陪着伊里夫值守的此处。三人岗,两人在石山一侧的树林,另一个则在可以看到火堆的石山之间。
至于暗哨PP-19,没人知道她藏在哪儿。
将盛有热汤的水壶交给伊里奇,阿纳托利拍了拍胸脯,“两块石我还算熟悉,你们放心吧。”
守夜交接班进行的很顺利,等贝科夫自告奋勇的披着斗篷爬上树,伊里夫和“老司机”离开了。他们还要去看看另外一名单独站岗的新人。
“贝科夫……”
待到树林再度陷入安静,这一天内经历了数次巨大变故的阿纳托利,没忍住吱了声。将“老司机”留下的那支RGSh-30抱到怀里,从凌晨到现在一直保持着坚强的他,默默地流起了眼泪。
得找些话题来转移注意力,不然可能会哭出声的。
“你……和98吵架了?”想起先前拿手电往货箱里照的时候,那个狙击人形脸上的表情,可算不上好看。
“嗯……”坐在树杈上的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了实话,“算是吧。”
烦心事儿抛到一边,阿纳托利尽量快的恢复了平静。对于贝科夫和SV-98这对儿“姐弟恋”,他多少有些在意,“那我建议你待会儿去给98道个歉,女孩子嘛,你不哄哄她,会很伤心的。”
“嗯——是吗?”这方面,贝科夫还真不大懂。
老头子和母亲过世后,他就变得只知道吃喝拉撒,沉默度日。独自携带货物从一个车站安全抵达另一个车站,也只是为了避免无所事事饿死。
“啊,是的。”
伸手将凝固在脸上的泪珠抹掉,阿纳托利打个哈欠,戴上属于了“喃风”的夜视仪。他这个是被动式红外成像的,能够看到许多主动红外夜视仪和常规灯光照射看不到的东西。
为了佩戴夜视仪,树上的贝科夫摘下了他的防毒面具。当经由图像增强管“照亮”后的雪原出现在眼前,少年有些惊讶,不由得咂了咂嘴。
“啧啧——”
“怎么了?”树下的阿纳托利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夜晚也能看这么清楚,好东西。”
听到这话,阿纳托利忍不住笑了,“哈哈,第一次戴夜视仪?”
“第二次。”
尽管肉眼看向雪原仍是一片漆黑,但对于可以将目标反射的夜天光、月星光等自然光增强放大几万倍,乃至几十万倍的微光夜视仪,夜幕遮挡只能算是纱窗——防“蚊子”不防“细菌”。
把伊里奇留下的RPKS-N架到另一个树杈上,贝科夫向树下仍在发笑的阿纳托利做了解释,“不过那次的只有主动红外功能。”
那似乎并不是太久以前。
听到贝科夫解释,下方倚靠着树干的青年终于停止笑声,转而开始认真凝视岗哨可以看到的北方,“嚯~~以前在哪儿戴过?”
“白桦站,我父亲借来给我戴的。”
那时候,老头子还在,一老一小两个地铁“邮差”总是结伴而行。大量的生存和战斗知识,也是在那时,由那个把自己捡回家的人,教授的。
一个好父亲啊……真是羡慕。
阿纳托利没有再搭话,贝科夫也乐得清静,同样没有再说别的。由他们值守的两个小时,也就在雪与寒风中,安静地流逝……
22时13分———
两个“喃风”的成员迟到了几分钟才赶来哨位,不过他们捎了热汤,这对已经冷得直哆嗦的贝科夫和犯困的阿纳托利来说,简直是甘露。吨吨吨吨~~~~
移交守夜用装备后,青年和少年沿原路返回,在保温壶里的汤喝光之前,抵达了停放货运卡车的位置。该各回各窝了。
“啪——”
喝够汤的贝科夫想要重新戴上防毒面具,旁边的阿纳托利却一把给他拍了开,同时还将保温壶和一瓶小酒塞到了少年手里。
用手电往那辆卡车照上两下,阿纳托利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别忘了我先前说的。”他今晚不打算去找PP-19了,身体没什么,但精神真要先好好休息一下。
看着向火堆那边走去的阿纳托利,贝科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回来了。”
当贝科夫亮着肩灯掀开帆布,正躲在黑暗中低声啜泣的少女,强行终止了情感模块的BUG进程,“唔……长官……欢迎回来。”
卡车内货物之间的过道和先前一样窄,但贝科夫这次通过它的时候,顺畅的好像在走康庄大道。心理作用?
在人形少女压低的惊呼声中,没有戴面具的少年轻缓地蹲伏到她旁边,接着揽住她实际上很结实的娇躯,俯下身亲吻了爱恋目标的额头。
这招就算是学薇拉的吧,不过没那么过火——阿纳托利给的那小瓶酒是真的辣,一口灌下去后,眼泪都差点儿掉出来。
趁着SV-98还没有表达她的态度,酒后胆子壮的贝科夫抢先说道:“对不起,98,是我惹你生气了,请原谅我。噢,我还带了热汤,趁热喝点儿吧。”
说着,贝科夫已经单手打开保温壶,将热汤倒进壶盖里。
“诶——长官……那个……唔啊——”
人形少女情感模块的BUG激增,但这次中控模块没去调节。
雪花在寒风中飘落树梢,这一夜非常平静……
巡夜的伊里奇碰巧从卡车停放处经过的时候,没忍住吐了槽,“哎,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
翌日———
商队的大部分人在8时左右就醒了,尽管天依然还没亮,他们却都已经忙碌起来。太阳露脸就得出发,所以他们提前花些时间来搞早餐和载具预热。
“长官,该起床了。”
看着躺在身旁,头靠着自己肩膀的少年,战术人形SV-98的眼眸中充满了温柔之色。他终于,把那沉重的枷锁卸下了部分。
昨晚,这个不到十六岁的少年,在清醒的状态下,又一次亲吻了设计年龄为19岁的人形少女。但这次与那次不同,他得到了回应。
人形可以为人类做很多事情,但一定意义上,它们永远无法爱上人类——至少设计师和程序员们,都是这样认为的。
“让我再睡一会儿吧,我亲爱的100-2……”
紧握着少女的手,此刻的贝科夫,脸上没有了往常的冷漠,眼神也多了几分情绪。他大胆地倾诉了在心中积压许久的,一个两次失去父母的,十五岁男孩的苦闷。
就像一头受伤的桀骜野兽,终于愿意放下警惕,回归族群。这并不是突然的决定,只是刚好遇到了一个契机。
将头埋下,SV-98在少年的耳边轻声说道:“伊里奇大叔他们已经在等你了,贝科夫。”帆布之前已经被掀开过一次,那发现打搅了他人“好事儿”的商队成员,非常果断地把帆布掩了回去。
“呼——那好吧。”腰腹发力,贝科夫挺身坐了起来。
昨晚盛放过热汤的保温壶还摆在一旁,抓起它的同时,少年松开了SV-98的右手。尽管那份温软,极度让人留恋。
重新戴上防毒面具,贝科夫把毯子卷起来放到SV-98腿边,接着便迈步往货箱出口走去。有事情二话不说先行动的习惯,恐怕不是短时间能改的。
“长官,你不介意我……是个由人类赋予意识的人形吗?”
身后少女的问题,让已经走到货箱边的贝科夫停了下来。也没怎么思考,侧转过身,他说出了迄今为止,夹杂在自己复杂情绪中的,最真挚的话。
“人形?不,你在我心里永远是SV-98,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
伊里奇和阿纳托利已经在等自己。掀开帆布,贝科夫把背影留给少女,一跃跳进了黎明前的黑暗中。他暂时不是“邮差”了——他是喃风商队2号车的机枪手。
9时许———
当黎明之前的最低温过去,白色太阳跃出地平线,肩负重任的“喃风”车队,已经在雪原上行驶数公里。与风雪面对面的机枪手们,也就在这样的寒冷中,被动加了一层“冰霜护甲”。
抬起手瞥上眼沾满霜雪的护臂,贝科夫缓慢地呼气,尽量避免雾气把防毒面具完全糊住。也不知道这次南行会花多长时间,换气小风扇的电池还剩一对,他得省着点儿用。
“贝科夫,你应该已经能看到‘公园栅栏’的尖顶了,放松些,这一段路很安全。”阳光从左侧车窗照进驾驶室,让掌控方向盘的尤里关掉车灯,伊里奇通过无线电,给车队发出了500米后停车的指令。
当乌拉尔越野车减速停稳,控制着德什卡机枪的贝科夫深吸了一口气。冬眠的森林就在车队两侧,往前,是一望无际的雪原——它平坦的简直过分,好像人为修整过一般。
除开1号车和5号车的机枪手待在岗位上,控制车载PKP机枪继续保持警戒外,其余的商队成员都下了车。他们马上要给载具施加双BUFF:一个“护甲增幅”,一个“视野削弱”。
“所以,这是要做什么?”
叫住扛着两具钢制护栏走过的阿纳托利,贝科夫伸手帮他抬住了后半部分。这种覆盖面积不到一平米的护栏,重量可不轻——材料用的是实心钢棍。
有人帮忙,阿纳托利感觉轻松多了,也就腾出一口气来解释说明,“给车窗玻璃加个保护层,如果运气不好,待会儿驾驶室也不能保暖了。”
阿纳托利是4号车的驾驶员,他那辆车的副驾驶和机枪手,抬着一具宽大许多的防护栏走在后面。看他们气喘吁吁的样子,分量肯定不轻。
武装越野车的乘员们,正轮流从3号货运卡车上卸载这些数十、上百公斤重的护栏。贝科夫本来也该去,伊里奇却让他在车旁等着,理由嘛……好像是长身体时期的孩子,不应该强行搬重物。
白桦站的老医生警告过,会长不高的。
等伊里夫和尤里跑两趟,将他们2号车所需的防护栏搬回来,初次面对这种状况的贝科夫,终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发了问,“大叔,我们要面对什么?狼群之类的?”
背对着少年的信号旗老兵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斟酌词句。
“不是走兽。”将钢制栅栏用螺栓固定到右侧车窗上沿,伊里奇把扳手递给一旁的尤里,告诉了贝科夫昨天没说的,“是飞禽,大量的飞禽。”
“飞禽吗……”
短短几分钟时间,“喃风”的成员们就给所有载具的玻璃窗上好了一层金属防护,但问题还没有全部解决——四辆货运卡车的货箱并没有什么防护能力,不给增防不保险,装钢制栅栏又太重(而且本就没那么多)。
所幸,人类的智慧和创造力总是会用在需要的地方。一些乘员爬上车顶,在防水帆布外面搭上层薄棉布,再给棉布泼上融化的雪水——正牌冰冻棉甲诞生了。
在4号货运卡车的后帘搭上前,贝科夫进去了一趟。等他出来,手里多了一支狙击枪,腿侧的手枪则失去了踪影。
防护力获得增强的车队再度上路,这次他们开得挺慢。倒不是因为雪地轮胎防滑效果不足,按照伊里奇所言,这是因为他们进入了猎食者的领地,噪音尽量小好处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