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个感知能力敏锐的孩子,贝科夫没有像面对安菲娅时那样,用谎言予以安抚。那个同行临死前托付的东西,依然还在上衣口袋里。
男孩的拳头打在身上并不痛,但这样任由他施为,也不是个办法。抬起头,贝科夫向先前一直带着列夫的PP-19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放开我!放开我!”
“列夫,快住手,你是怎么了?”
被PP-19拉开后,名为列夫的男孩儿依旧没有平静下来。他恶狠狠的瞪着贝科夫,表情和眼神都透露出恨不得吃了他的愤怒情绪。
这不是应该出现在一个小孩子身上的。地铁黑暗改变的东西,太多了。
“你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
贝科夫并不清楚,这个几岁大的孩子为什么会知道那发生在数天前的事的细节,但他不打算否认。
缓缓地站起身,贝科夫把手伸进了上衣口袋,“我不是可以救死扶伤的医生,也不是能以一挡百的特种兵。那种情况,我唯一能做的,只有让她死得没那么痛苦。”
就在贝科夫打算将那东西取出来,完成同行遗愿的时候,一股绣花针扎脑袋般的感觉突然出现。少年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退出大概一米半后,不适感消失了。等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列夫身上,这个古怪的小男孩儿,已经在PP-19的控制下昏死过去。
未知的东西,总是能激起一些人的好奇心,但可能与之相伴的危险,不会因为你和别人的不同有所改变。
“他怎么了?”
面对沃夫的提问,贝科夫和PP-19一齐说出了“不知道”,刚刚被解除束缚的阿纳托利却在那里捏着晴明穴,若有所思。
这小插曲并未打乱贝科夫的原计划。将手从上衣口袋里抽出来,他决定之后再找机会把同行的遗物交给她的孩子。
“沃夫,有劳你带PP-19和列夫去休息室,我现在带阿纳托利去见‘站长’他们。可能,我们又得冒险了。”
“好,如你所愿。”
为了避免车站的民兵们对阿纳托利产生不必要的戒备,贝科夫替“背叛者”拿起了他的武器。两人一同通过栅栏,快步往车站内走去。
沃夫带着女人和孩子跟在后面,眼神非常复杂。当他们走到岔路口,沃夫的心理斗争终于结束,开口叫住了阿纳托利。
“怎么了?”
“阿纳托利,如果……如果你真的是无辜的,我会向你道歉,到时候你记得揍我十拳。”
阿纳托利别过头看了看贝科夫,他只是耸耸肩。沃夫这家伙倔是倔,可在是非对错方面,他却是很耿直。
“十拳就免了,给我家一九弄罐好酒赔罪就行,你可是害得我让她担心到了极点。”即便脸依旧还是疼的,阿纳托利照样有心情开玩笑。
“行。”
预感到自己错了的沃夫点下头,然后便抱着列夫往休息室那边走去。他并没有招呼PP-19,显然是想给他们创造个机会。
和SV-98同行的这几天,贝科夫多少对人类与人形的羁绊有了几分理解。看下腕表,他也学着老头子当初对伊里夫大叔调侃的语气,来了句:“我去买杯白开水,你就在此地等候,不要走动。”
两个刚才还戒备如皇城禁军的家伙突然离开,留出比较私人的空间,阿纳托利又好气又好笑的拍了拍额头。嘛,白桦站的人,都很有趣。
“指挥官——”
“怎么了,我的女孩?”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形女孩,阿纳托利的脸上挂满了笑意。无论如何,她现在至少是安全了,就算自己遭遇不测,伊万尼沙也有人照顾。
人形PP-19不知道青年的想法,但她仍认为她的所有者还处在危险之中。上前一步,她把头埋到了爱恋之人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无声叹息。
“阿纳托利……万事小心。”
2min后———
等贝科夫拿着杯白开水回来,岔路口已经只剩下阿纳托利一人。嘛,看起来还是挺孤单。
“喝杯水。”
“谢谢。跑这么长的路滴水未进,确实口渴了。”
从贝科夫手中接过白瓷杯,阿纳托利抿上口试温度,确定合适后,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整个身子都暖和起来。
在阿纳托利喝水的几秒里,贝科夫把他的AK-74从肩头放下,重新拿到了手里,“你遇到了一个好女孩。”
“你不也是吗?”
“嗯。”看着比自己高上一头的青年,少年拿枪的手伸了出去,“物归原主,希望你的枪口会指向应该指的人。”
阿纳托利犹豫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接过了少年的信任,“我会的。”
将空杯子放到站台边的回收容器里,把白桦站当做第二个家的阿纳托利,罕见的在常时严肃了起来。
贝科夫察觉到了他表情的变化,但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往岔路口一边的上行通道走去。走进上行通道的时候,跟在后面的阿纳托利叹了口气。
“原本我还以为,他让我当劝降使者是随口一说,果园站只是坐山观虎斗,捡捡便宜。现在看来,恐怕不只是那么简单……他是真的想把白桦站和黑山站,一起吃掉。”
胃口这么大,倒不怕崩了牙——在野心上,他们父子可一点儿都不像。
“方便透露下,果园站的兵力吗?”
“就我所见,不下350,还没算那些受雇于果园站的流浪者。”
在去往地面的途中,看到贝科夫和阿纳托利的人皆向前者投以善意的微笑,而后者,得到的只有无声的啐骂和白眼儿。可能在没得到公开解释的机会前,在白桦站居民的眼中,他都是“卑鄙无耻的奸细”。
在负一层通向地面的楼梯口,贝科夫停了一下。他好像习惯和人谈天了。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怎么说?”
“你的心境,可能十个我都赶不上。”盯着阿纳托利的眼睛,贝科夫说得很认真。
“嘿,贝科夫你不能妄自菲薄啊,地铁‘邮差’里,你的效率和信誉可都是名列前茅。”阿纳托利所了解的同行里,能比过他的还真不多。
“和‘喃风’的你们比起来算不得什么。嗯,我们到了。”
停下脚步,贝科夫看着通往地面大门前激烈讨论的白桦站决策者们呼了口气。他们之间隔了4个卫兵。
尽管知道不太礼貌,贝科夫还是打算“叨扰”一下长辈们。不出意料,他刚刚往前走两步,卫兵就拦住了去路。
“抱歉,贝科夫,站长他们正在开会。请你稍等一会儿。”
拦住贝科夫的卫兵,在几个小时前,曾把他最好的手雷塞到少年的携行具里。现在,他只是公事公办。
“我有急事。”
“有白桦的生死存亡急?”
“正与此相关。”
卫兵和“邮差”进行了短暂的目光交锋,当后者重新将视线挪到决策者们身上,高大的卫兵让出了去路。
“头儿?”另一个卫兵试图阻止。
“让他过去——他也叫贝科夫。”
尽管年纪尚小,他仍和他的父亲一样,值得白桦站信任。
在卫兵的通融下,贝科夫带着阿纳托利通过岗哨,走近白桦站的“大脑”,于火炉西南侧,找到了正在与居民代表们激烈争辩的伊里夫。
火炉另一边的站长安德烈发现了在背后戳伊里夫的少年,果断接过他的话头,让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安德烈的儿子当时就在2号避难所,他现在对这少年充满了感激。
“呼——贝科夫?”
当因为争辩而脸红脖子粗的伊里夫回过头,看到全副武装少年,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他这侄子,又打算出发了。
“伊里夫大叔,你们还要多久?”
看到站在贝科夫身后的阿纳托利,伊里夫眯了下眼睛,“可以再吵一小时,也可以随时结束。”
“我有要紧事要和你们谈谈。”
“那你等半分钟。”
说完,伊里夫转过身,向对面正识图整合大家意见的安德烈打了个手势。对方会意,很快便将话题引向“稍后再议”。
从凌晨遭受攻击到现在,大部分人都滴水未进。激烈战斗是很消耗精力和体力的,“站长”提议饭后再谈,正合大部分人心意。
等到大部分人离开,留下来的安德烈、伊里奇以及另外两位大队长,先后向贝科夫打了招呼。他们都曾与老贝科夫,并肩作战。
“贝科夫,你有什么事就直说,这里的几个老家伙都不是弯弯绕的人。噢,抱歉站长,忘了你才31岁。”
当伊里夫半开玩笑的说完开场白,身为这临时会议起因的贝科夫,把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阿纳托利拖到了前面来。他是挺“感谢”这家伙,要不,这辈子怕是都没机会开着“机甲”打坦克。
“这家伙有些情报,可以用来弥补他的无心之过。”
“呃……是的。”
面对白桦站的一众dalao,阿纳托利在短暂的紧张后很快恢复了镇定。稍微整理思绪,他将先前被贝科夫他们讯问时说出的情报,更加简洁地复述了一遍。
等阿纳托利将他父亲的“驱虎吞狼”和“渔翁得利”连环计讲出来,已经对果园站态度抱有怀疑的5位白桦站实权人物,各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现在白桦站又得施行孤立zhu义了。”安德烈站长的总结很到位,谁也不知道,别的车站,是不是已经倒向果园或是黑山。
看长辈们对阿纳托利的情报分析得差不多,在旁边等候了数分钟的贝科夫吱声了,“我要去南界镇。”
“嗯?!”(x4)
包括站长在内,四个白桦站决策者都吃了一惊。这种时候离开车站,无疑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伊里夫是决策者当中唯一没有感到惊讶的,毕竟他知道,自己这侄子想要去做什么。他们在之前讨论过不止一次,但,那都是在无外来威胁的情况下,规划的常规方案。
“你有把握吗?”
“不,大叔,我不是想就这么蛮干。我是想去寻找有把握的人,让他们助阵。”
听着二人莫名其妙的对话,别说另外两位长期待在地面的大队长,就是“站长”安德烈,也感到一头雾水。
伊里夫沉默了片刻,随后别过头,向盯着自己的伊里奇眨了下右眼。确实,已经到生死存亡的关头了。
“你这次……不是打算单独行动了吧。”
贝科夫点下头,伸手按住了阿纳托利的肩膀,“我需要‘喃风’的帮助。毕竟,南界镇的人,只有足量利益的驱使,才愿意办事儿。”
只要白桦站愿意给,携带请动那些家伙的高价值物品,贝科夫是没问题。但问题不在这儿。
从白桦站到南界镇,路途可不是车站之间的几十公里那么简单了。光死亡区就得穿越两个,凭两条腿,冻僵十次也到不了目的地。
当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自己,身为白桦站名义上的站长,安德烈没有摆明态度,“贝科夫,‘喃风’原计划是三天后南行,在大雪封路前最后一次采购物资,依我看,到那个时候再决定,更稳妥些。”
也无怪乎安德烈这样,毕竟“喃风”不仅是商队,也是白桦站一支强大的机动力量。雪原危机四伏,不好好准备一下……
“贝科夫,你现在暂时别去。”
当伊里夫说出这带有决定意味的话,原本打算和“站长”一样,不摆明态度的另两位大队长,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伊里夫大叔……”
看着眼神中透露出焦急的贝科夫,白桦站的“胖熊掌”耸了下肩膀,“我没说不让你去,只是想在你去之前,给你看样东西。站长,瓦图京,索科洛夫,你们有谁不同意吗?”
好家伙,谁敢不同意吗?
4分钟之后———
白桦站地面出口往北140米,有座十余米高的山丘。山丘顶部的碉堡和工事,在先前的激烈战斗中,被直射火炮摧毁了。即便如此,发动进攻的黑山匪徒,仍没能从顽强的白桦站民兵手里夺过制高点。
踩着因阳光照射而变得稍有些松软的雪,少年在父亲挚友的引领下,走到了山丘东南角。
“贝科夫,接下来,你将看到你父亲和我们,一直守护的东西。”
在伊里夫说话的同时,“站长”安德烈和伊里奇跑到一棵树下,将埋藏在雪中的控制开关刨了出来。当他们触动开关,山丘南侧的一堵垂直岩壁,缓缓分了开。
伊里夫带头往里走去,好奇心被激发的贝科夫紧随其后。这是个倾斜向下的大仓库,介于地铁站和地表之间。
灯光亮起,它沉默着露出尊容。
“这是……”
“白杨M,昔日俄联邦战略核武库的支柱。”
看着静静在此处沉眠过10个凉夏寒冬的灭世巨兽,伊里夫和伊里奇两个40多岁的“老头”眼中,闪烁着某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光。
即便时过境迁,它依然散发着荣耀和威严,以及更多的,毁灭之美。
伊里夫:“南界镇有很多人贪得无厌,光是给东西,并不能让他们诚心办事儿。”
伊里奇:“你得学会适当的展示肌肉,而我会教你。”
在少年惊愕于两个长辈的态度之际,“站长”安德烈拍板,让索科洛夫和瓦图京去召集“喃风”商队。
“现在,我们都支持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