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见

“公子又去哪了！！！”

　　一大早，侯府后院便听得一阵哀嚎，定远侯府二少爷的小厮飞云气息奄奄，又在四处找他家不省心的二公子。

　　按理说这小爷平时最是惫懒，不睡到日上三竿坚决不肯离开被褥怀抱，今早这才朝阳初升，怎么便找不着人了，一推房门卧房内空无一人，简直给飞云愁白了头发。

　　老天爷哟，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却说定远侯府，老侯爷征战沙场半生，建功而封侯，半生战功累累，却是也因此留下诸多暗伤，只好回京在家养老。侯爷与夫人恩爱甚笃，家中别无妾室通房，天可怜见，又有子三人，劳累半生本该好好享享齐人之福，可惜……

　　三个儿子都是不成器的。

　　世子是嫡长子，可惜只爱吟诗作赋，交与之人都是些文人雅士，混迹青楼楚馆，偶尔也写些诗词歌赋，大多时却只不过饮酒作乐罢了。

　　小公子也是嫡出，他倒是对习武颇有兴趣，每日嚷着要做天下第一，继承侯爷本事。可惜嘴上是如此，手里却差了一大截。他是家中幼子年纪尚小，父母兄长都宠爱有加，不免就有些娇气，扎马步都坚持不过半天，又何谈舞起侯爷那把银枪。

　　倒是这飞云跟着的二公子，却是最有说头的。

　　侯爷一生痴情于夫人，后院仅有夫人一人，早年却与军中一妓子曾有些牵连。

那时侯爷年轻，在京城青楼见过那女子，惊艳于那女子一舞，便出钱帮她赎了身。那女子当时乃是京中花魁，名动京城的天下第一舞姬，要说为她一掷千金的人也不少，她却偏偏相中了侯爷，侯爷不肯收她，她便苦苦纠缠，甚至后来跟到军中。

　　那时侯爷新迎娶了夫人，南边又爆发战乱，不得已领兵出征，在军营见到那女子时委实吓了一跳，虽被她的大胆痴情震惊，但他不愿纳妾，只得婉言劝她回去，那女子不肯，反而趁一日大捷，军中摆宴庆祝时，灌醉了侯爷爬上了床。

　　侯爷醒来大怒，拂袖而去，那女子只是默默饮泣。

　　不多日，便说自己怀孕了。

　　这下无法，侯爷只得带她回京，给她名分，可惜那女子福薄，刚回京城生下孩子，便因病去世了。

　　夫人也是将门虎女，自然不会苛待庶子，可孩子才刚满月，侯府上便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那人一身道士装扮，自称是这孩子的叔叔，要将他带走。侯爷夫妇自然是不肯，谁知隔夜，孩子便消失了。

　　往后十七年，侯爷一直心怀愧疚，要找到这孩子，一直渺无音讯。

却是一个老部下，前年随朝廷去洪州视察，带了一个少年回来。

　　少年不知经历了什么，身受重伤，记忆全无，说不出自己的来历，侯爷却一见便知是当年被带走的孩子。

　　无他，那张脸，和他娘亲太像了，更何况他脖子上戴着那把银锁，是他娘亲遗物。

侯爷失而复得，自然珍重有加，将少年安顿在府中住下，四处寻觅良医为少爷看病，眼珠子一般宝贝着。

　　宋玄如今十九岁，生得有惊鸿之才，面如冠玉，俊朗无双，也正因此，便是纨绔淘气出了名，依然是满京城少女芳心暗许的对象。

春日赴宴归来，打马过长街时，街头巷尾的姑娘们向他扔的花够下一场芬芳馥郁的花瓣雨。

　　飞云每回陪他出门，必沾惹一身花香，回来便惹得夫人房里的小锦瞪他好几眼。

　　偏偏他家二少爷还要笑话他：本少爷瞧着她瞪你那个劲儿，八成是喜欢你。

这小爷话虽然少，一张口却也是气死人的水平，飞云想到就觉得头疼。今儿早上又不知整什么幺蛾子，一大清早就没了人影……

飞云在院中找了两圈，突然一揣手心，坏了，该不是又去那南馆寻欢了吧！

要说这宋二公子之所以纨绔名声响遍京城，不只是因为他好逸恶劳贪玩惹事，还因他有个不太见得人的癖好——这俊秀小公子是个断袖。

虽说龙阳之好在当今也不算什么罕事，如今的王公贵族有几个不养几个小倌在家中的呢，可那都是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过私下里在宴会上带出来，玩玩闹闹也就罢了。

却少有像他家二公子这样闹得人尽皆知的，之前为南风楼的一个小倌和礼部尚书司家的公子大打出手，抢了人家的小倌儿也就算了，还把人家揍成了个猪头，害人家关了几个月的禁闭。

后来又喜欢上前些年拿下文试探花武举状元的小丁大人，虽说小丁大人长得确实是风流惹眼，因着生得过于艳丽也经常被人猜测有那龙阳之好，可人家好歹也是个武状元呐！

那可是十七岁便一路打擂台赢到武状元之位的武学奇才，一拳打死十个他家公子这样的草包都不在话下。

这样的人，还偏偏去招惹他，这不是找死呢？

幸好他家公子长得好看，这小丁大人又是个只认脸不认人的，看着他家公子那张白白净净软软糯糯的小脸便心生喜欢，硬是认了下来做了个弟弟，他家公子才消停些，只管整天黏着他以清哥哥撒娇撒痴，俨然一副乖弟弟的模样，竟丝毫看不出在外头那混世魔王的影子。

飞云找不到人，第一反应也是猜测是不是又去找小丁大人玩去了，但转念一想，小丁大人在宫中做三皇子的伴读，吃住都在宫内，无故不得出宫。

俗话说得好，这皇宫大内深似海，要出来一趟不容易，这一年多都少见他人影，家里的小宅子也许久没有人在了，没有小丁大人在，他家二公子断不会去。

这样一想，便只剩下那南风楼了。

可别介！飞云吓得心都要蹦出来，若是再被发现他家公子去了那地方，他这双腿还不被侯爷打断！

飞云拔腿便跑，一定要将他家公子逮回来！

飞云猜的没错，宋玄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就是为了翻墙偷溜出门。

今天是南风楼两年一度的选第一舞姬的日子，全楼的舞姬都要使上浑身解数去台上一展身手争抢花魁名号，这可不是小事，错过了今天可又要等两年。

宋玄想起他第一次去南风楼，他年纪还小，才刚刚来这京城没多久，也不知道怎么就误打误撞进了那以男色出名的南风楼，想来和他那几个好兄弟也脱不了干系，他们大约是想陷害他是个断袖，不过没想到却是帮了他一把。

宋玄倒不是真喜欢男人，只是他来京城以后，因着这副皮囊不知道惹来多少麻烦。

大楚民风开放，为大楚核心的京城自然更甚，女子们表达爱意向来坦荡，喜欢谁就投花为信，若是男子亦回了香草便是也对女方有意，若是不回应也没甚么要紧。

宋玄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平日里走在大街上总有女子朝他扔花，若是扔个一次两次还好，就算宋玄生性腼腆也还能甜甜一笑而过。

可后来姑娘小姐们看他温柔可亲又不擅拒绝，就越发热情起来，那争奇斗艳的花是不要命地扔，到最后他逛街散个步如犯人游街一般，只是人家囚犯身上挂的是烂菜叶子臭鸡蛋，他宋玄是各色香味的花瓣糊一脸。

这样的事情多了以后，宋玄才觉察出冷面小郎君他丁哥的大智慧，难怪丁程鑫平时那么风流倜傥的一个狐媚子，未语先露三分笑的亲和人，怎么在外面总是不苟言笑地板着个脸。

——可惜后悔也来不及了，这芝兰玉树宋二郎的名号传了出去，名声跑得比射出去的箭还快。

要了命了。

所以说他是断袖还真是帮了他大忙，这不身边清净多了。

宋玄私以为，管他男风女色的，人好色还分什么男女？只要舞跳得好，看什么不是养眼？

南风楼虽以小倌出名，其实其中的名伶男女都有，技艺各有千秋。

弹琴跳舞男女同台才最好看，那些只图女色的人还享不到这样的福气呢。

宋玄一边腹诽，一边熟练地翻上侧边的围墙，打算趁守门的家丁不注意就溜出去，往常这个点门口都不会有人来访，侍卫也就自然不会来这边走动，他翻墙多次经验丰富，早就摸清楚了。

宋玄手上使劲，轻轻一带就飞上了墙头，却冷不防被吓了一跳。

这偏门今天竟有人来访！宋玄揉了揉眼睛，挂在墙上暗暗腹诽，这大清早谁来送拜帖，还是从侧门送，真是个呆子。宋玄小声骂了一句，翻身躲进墙头郁郁葱葱的合欢枝叶里，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小少侠，你怕不是找错人了，我们这可没有叫宋亚轩的人。”

宋玄皱了皱眉，宋亚轩？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宋玄小心地拨开合欢的枝条，露出一双圆润的眸子，偷眼打量着门口站着的人。

是个身量高挑的少年，模样长得比他也不差些，光是侧脸就足够好看了，还莫名有些熟悉。

宋玄盯着他的脸，心口不争气地跳了跳，吓得他立刻咬住了唇。

怎么回事？他该不是真喜欢男人了吧，怎么见到个大小伙子还会心慌？

这可不兴啊，你以后还要讨漂亮媳妇的，他一边数落自己，一边侧耳听着门口的对话，那少年道：“这里不是定远侯府？你们府上没有叫宋亚轩的小公子么？”

没有。宋玄在心里替那侍卫回答，宋家人口虽多，旁支也不少，各个叔叔伯伯膝下都有儿子，但确实没有听过宋亚轩这个名字，虽然他听着也耳熟，但印象里确实没有这个人的影子。

可这人的声音……怎么也这么熟悉？就是看不清正脸，宋玄心里着急，细长的手指攥紧了合欢花的叶子，伸着脖子去看，那人却始终没有转过脸来，只有精致的侧脸和坚毅的眼神能看得分明。

侍卫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

刘耀文皱紧眉头，这是他没想到的，师父说过宋亚轩就是被京城宋家接回去的，难不成不是定远侯府宋府？是他找错了？

刘耀文又跟那侍卫再三确认几次，确定没有这么个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刘耀文抿唇半日，才有些丧气地松开满是汗的手心，对守卫道：“那可能是我找错了，叨扰了。”

刘耀文从守卫手里接回拜帖，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抬头看了一眼门上悬着的“宋府”两个大字，转身离开。

无功而返，刘耀文情绪低落，走到巷口时才回过神来，乍一抬头看见面前陌生繁华的街巷，霎时涌起一阵无依无靠的茫然：宋亚轩，偌大的京城，你到底在哪里？

宋玄回过神来时，门口已经没了人，他的心慌也慢慢平复下来，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他愣愣地看着手心里合欢花叶被攥出的绿色汁水，忍不住想，这人到底是谁？宋亚轩……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