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一切丑恶的帷幔。
京城之中有宵禁,此时已是街巷无人,万籁俱寂,唯独享誉京城的妙音阁内尚还灯火通明,莺声燕语不绝于耳,兰薰桂馥久盈不散,歌舞升平掩盖了夜色中细微的刀锋声和血腥气。
妙音阁屋顶一群鬼魅般的黑影潜在夜色中,为首的人压低后的声音依旧重若千钧:
“血味就在这附近消失了,提高警惕,别让他跑了!”
“是!”
贺峻霖耳力过人,他听着不远处的低语,极力忍住腹中绞痛,又往气味浓重的马棚深处躲了躲,他咬紧口中的纱布,不让血腥气从口中漫出。
此刻,气味便是杀身火引。
他腹中正有断肠剖心之痛,但这人定力极强,一并咬牙忍了,丝毫的声响也未发出,冷汗顺着他脸颊淌落,滴到捂着腹部正痛得微微痉挛的手上。他痛到极处,不禁迷迷瞪瞪地想:早知严浩翔真这么想要我的命,给他也就罢了,就当我还他的债,又何苦他千里追杀,我也总好过……死在这臭烘烘的马棚里。
檐上的人还未走,一番搜寻未果后,其中一人阴森道:“若是再找,此番又要无功而返!不如在这一片放上新调教的毒蝎,叫这里一个活口也不留!”
“不可!”为首的人冷声道。
“为何不可,大小姐说了,若是抓住他,立地便可斩杀!”说话的人眼中隐隐泛着妖异的绿光,好似丛林中昆虫羽翅的光泽。
为首的人一双鹰隼般的利眸:“主子说了,要留活口,不可伤他性命。”
“严册!你连大小姐的命令也不听吗!”绿眸人喝道。
“我只听主子的,”严册转向他,眸中竟是已有杀机,一字一句道,“怎么?你连少主的命令也不听吗?”
那人咬了咬牙,终是恨恨地转过了头,冲身后跟着的几个人道:“跟我走!今夜月半,蛊毒发作,他逃不了多远!”
贺峻霖闻言,牙关一松,意识便模糊了过去。
而在不过几条街外,皇宫内灯火通明,夜宴才刚刚开始。
今夜乃是四皇子生母艳妃设宴,款待刚刚进京的伍将军,前几个月洪洲匪乱,伍将军领兵前去围剿,肃清悍匪立了大功,便升了官职进京来。
今夜可谓月满花香良辰美景,歌台舞榭上莺歌燕舞令人眼花缭乱,觥筹交错宾客尽欢,宫人们忙乱一夜,这时候才有功夫躲在海棠花下说些闲话。
“诶,这伍将军是什么来头啊,听说是立了功才升官,不过是个新贵,怎么艳妃娘娘竟然这样赏脸,亲自设宴。”
“嘘,小点声,可不说你在宫里这么些年还是个小宫女呢,一点不会打听。这伍将军,是艳妃娘娘的堂兄,城西伍家的嫡子,早些年犯了些事儿被贬出京,这立了功才回来,伍家树大根深,岂敢说他们是新贵!”
“犯了事儿?犯了什么事儿啊,都被赶出京城了?”
“这……”那小宫女压低了声音,“这你就别打听了,反正等会伺候的时候小心些就是了。”
“哦哦,”另一个小宫女点头,懂事地不再问了,却拉着那个宫女的袖子不撒手,低声问,“那、那今天,三皇子来么……”
“你呀!”那个小宫女恨铁不成钢地点着她额头,“三皇子病着,怎么来呀,小丫头片子犯花痴,我看你也是想瞎了心!”
“哼……可我刚刚明明看见小丁大人了!”小宫女嘟哝道,“小丁大人来了,三皇子难道不在么?”
“当真?丁大人来了?”
“哼,你还说我,你不也是花痴样儿……”
“诶呀……”
说到这儿,两个人便嬉笑着走远了,倒是身后那簇娇艳的海棠动了动,随后便被隐在花荫里的人给折了下来。折花的人一双妖媚的狐狸眼,那眼里潋滟的秋波流转,面如傅粉,唇红齿白,美得雌雄莫辨。
丁程鑫把玩着手上的海棠花,嘴角牵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来,眼尾垂着搭出阴影,笑意从唇边流泻,又止于眼眸,所有风情好似都是一闪而过,可就是这么一抹风情,也足够晃眼了。
“以清!”
丁程鑫听见有人叫他的字,回过神来,把花收入袖中,恭顺行礼:“四殿下。”
“诶呀以清,你与我何必这样外道!快免礼免礼!”那人对他极为热情,毫不避讳地搭上他肩与他谈笑。
丁程鑫不动声色地退开一些,笑道:“殿下今夜好兴致,酒喝得都上脸了。”
“哈哈哈哈哈,舅舅今日回京,我自然高兴,多喝几杯也在情理之中,怎么,今日玩得不尽兴?”
“如何敢尽兴,”丁程鑫脸上显出些憾色,“总怕酒喝到一半,那位又有事传召——悬着心可如何尽兴。”
“三哥还病着么?”
丁程鑫点头,主动透露他想要的信息:“一丝好转迹象也无,看样子,不过是拖着罢了。”
四皇子勾了勾嘴角,关切道:“你可真是劳苦,一天到晚地伺候一个病秧子。”
丁程鑫笑道:“我一介草民,能来宫中做皇子伴读已是三生有幸,又怎么敢托大称劳苦。”
“呵呵,你是去年武试状元,又是文试探花,连父皇都说你惊才绝艳,绝非池中之物,特许你入翰林苑,又做了皇子伴读,你说自己是草民,可太谦虚了些。我只是心疼你,这样的才华,用在一个……”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语调嗤笑中带着轻蔑,“野种身上。”
“以清不敢乱议,”丁程鑫面不改色,只退开一步,更加伏低身子深深行了一礼:“往后前程,只能全靠四皇子庇佑了。”
四皇子意义不明地勾着唇端详他弯下去的脊背许久,才笑着拍拍他的肩将他扶起:“哪有什么庇佑呢,只要你好好照顾三哥,以后自然少不了好前程的。”
“是。”丁程鑫应道。
“不说这些,这个,”四皇子掏出一只金色发冠,看着面前人姣好的面容笑着道,“这是母妃前几日赏给我的,说是新出的款式,我瞧着跟你倒是相配,你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谢殿下。”丁程鑫眼里流露出一丝惊喜,似乎是很喜欢,迫不及待地收了起来。
可是当四皇子离开之后,他站在原地把玩着那发冠上的雀儿花纹,嘴角勾着,眼底却是阴霾密布:
这精致孱弱的金丝雀……和他究竟哪里相配呢?
丁程鑫回到祺顷殿的时候已是星月低垂,他喝得微醺,脑子却还是清醒的,推了门进去才看见那人也还没有睡,点着一盏灯靠在案头看书。烛火的阴影笼着他半张侧脸,照亮他半边面容,更衬得那人鼻梁高挺,眉眼温柔。
他怎么一天比一天瘦。丁程鑫心里想,开口时却是冷淡的:“你怎么还不睡?”
马嘉祺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在等你。”
“谁要你等。”丁程鑫皱眉顶了一句,又去点了一盏灯,屋内才亮堂了些。
这祺顷宫是一个边角小殿,地方小位置又偏,伺候的人还没有名为守卫实则看守的人多,加上马嘉祺身体不好,便借口怕吵,一个宫女也没有留,只有丁程鑫和两个小太监照料。
这会已太晚,小太监也都退下了,只有马嘉祺一个人披衣靠在书桌旁静静看书。
丁程鑫把屋里的小火炉搬到书案旁边,在桌边坐了下来,马嘉祺便放下书,轻轻扫了他一眼。
丁程鑫今晚喝了不少酒,喝得面颊生春双目流波,吹了一路晚风回来,还是没缓过来。
“喝了多少?”
“少管我。”
马嘉祺便不再说话了,只静静地瞧着他,丁程鑫没好气地把那枚发扣扔到桌上,冷笑道:“看看你弟弟送我的好东西。”
马嘉祺果真拿起来细瞧,摩挲着上面的金丝雀花纹缓缓微笑起来:“这么好的东西送你,怎么还生气。”
丁程鑫冷哼一声不语,但马嘉祺怎会不知丁程鑫生气的原因,他天性自由不羁,向往驰骋江湖,绝不甘心做一只皇宫中的金丝雀,马愈璟送他这东西于他无异于侮辱。
马嘉祺手指拂过那发冠的边缘,将其随手拨到一边:“不喜欢扔掉就是了。”
丁程鑫回想宴会上四皇子马愈璟拉拢他时脸上自得的神态,就算极力掩饰,也掩不住那股志得意满的劲,他压低声音:“伍需回京执掌京中一支守备军,伍家辉煌更上一层楼,四殿下以为储君之位已是囊中之物,胆子便越来越大了。”
“要的就是他放大胆子。”马嘉祺不疾不徐道,“他平日便性格跋扈,如今母族得势,更加目中无人,在宫中这样需要处处留意的地方,犯错不过是早晚的事。”
丁程鑫扫了眼他越发瘦弱的身躯,开口冷笑道: “呵,你算计人心倒是清醒,自己却……”
马嘉祺侧头,打断了他:“咱们的事今日倒确实是有不少。”
丁程鑫皱眉:“什么?”
他本能地觉得怕是有祸事,果然,马嘉祺又轻又慢地吐出一句话:“刘耀文进京了。”
丁程鑫猝然起身:“你说什么?”
“他从小志在江湖,怎会进京!”
马嘉祺抬起眼看他:“阿宋如今在京城,他自然要来京城。”
“竟是如此……”丁程鑫咬着牙喃喃自语,“竟是一步错、步步错……当年牵连阿宋,如今又要牵连耀文……”
马嘉祺见他这样,不由得顿了顿,不知该不该说接下来的话:“还有……我的人在京城中看到了严家人的踪迹。”
“严家?”丁程鑫立刻转头,“他们不是在西蜀吗?”
马嘉祺慢慢道:“他们似是在搜寻谁的踪迹,快将京城快翻遍了。”
丁程鑫心头一紧,二话不说抓起腰牌便要出门,马嘉祺拦不住,喘息咳嗽的声音大了起来:“阿程,看形势他们应该还没找到铃铛,可你若现在出去……”
丁程鑫本不想理他,但这声音实在太过虚弱,他推开他走到门口,随后身后便传来肉体扑倒的声音。丁程鑫心一揪,回头去看时,果然那人已经倒在书桌旁。
他挣扎片刻,还是过去将那人扶在了怀中,见他面如金纸,苍白不见血色,只得冲门外喊:“快来人!三殿下晕倒了!快传太医!”
丁程鑫看着怀中人虚弱得耷拉着的眉眼,一边着急一边心中暗恨:马嘉祺!你又仗着这破身子辖制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