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的小雨,不大,但连绵不断,把整个县城泡在湿漉漉的灰色里。放学铃响了,孩子们被家长一个个接走。教室里越来越空,最后只剩下韩语毅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书包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颜红收拾完教案,走到她面前:"你爸爸还没来?"
韩语毅摇摇头,没说话。
"拿我手机打一个。"
电话通了。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韩语毅低着头,小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傍晚。
"走吧,去我家。"
韩语毅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犹豫。
"去吧。"颜红叹了口气,把她的书包拎过来,"你爸今天估计是忙忘了。"
到了家里,韩语毅站在客厅中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不坐,不说话,不动。
"坐啊。"颜红指了指沙发。
她不坐。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捂着肚子,蹲了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颜红愣了一下,走过去蹲下来:"语毅,怎么了?肚子疼?"
孩子不说话,只是点头。
"是不是……生理期?"
韩语毅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点了点头。
颜红心里"咯噔"一下。
十岁的孩子。第二次。
她想起上个月这几天,韩语毅上课的时候一直扭来扭去,脸色发白。她当时以为她是不专心,还当众点名提醒了她。
现在她知道了——那孩子是在忍着疼。
"来,老师教你。"
她从柜子里拿出卫生巾——她自己备用的,超市里最常见的那种。韩语毅看着她手里的东西,一脸茫然。
"你妈妈没教过你怎么用?"
韩语毅摇摇头,声音细得像丝线:"我跟着爸爸生活。爸爸每天特别忙,没时间管我。"
"那妈妈呢?"
"不知道。"孩子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是空的。
颜红蹲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的恨无处安放。
她恨韩墨言。恨他签了那张纸。恨他毁了她的一等奖、她的提干、她的人生。恨他把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孤身一人,改名换姓,不敢爱,不敢回头。
可眼前这个孩子——十岁,头发松松散散,脖子上有一圈皴裂的印子,校服领口发黄,生理期来了不知道怎么处理,肚子疼了不敢说,蹲在别人家的地板上偷偷掉眼泪。
她做错了什么?
颜红伸出手,把韩语毅抱进怀里。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哭出声来——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嚎啕。
"好了好了。"颜红拍着她的背,"不怕了,老师在这儿。"
浴室里,水声哗哗。
颜红在厨房下面条,窝了两个荷包蛋,又切了一盘酱牛肉。她想起自己当兵的时候,每次高强度训练完,老班长也会给她煮面条加蛋——"吃点热的,补补元气。"
她端着碗出来的时候,韩语毅已经洗完澡了,穿着她的旧T恤,袖子卷了好几道,下摆盖到了膝盖。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她站在餐桌旁边,手足无措。
"怎么不擦头发?"
"老师……我不知道用哪条毛巾。"
颜红拿过吹风机,让她坐在小板凳上。热风嗡嗡地响,她一边给孩子吹头发,一边看着镜子里那张小小的脸——下巴尖尖的,眉眼间隐约有韩墨言的影子,但嘴巴和额头,像另一个人。
像谁她现在说不出来,也不像金博。
她关掉吹风机,把面条推到孩子面前。
韩语毅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突然大颗大颗的眼泪掉进碗里。
"怎么了?不好吃?"
"不是……很好吃。"孩子哽咽着,"第一次……有人给我做这么多。教我用卫生巾,给我红糖水,给我干净衣服,给我吹头发,给我做饭……"
她吸了吸鼻子,又补了一句:"我爸爸从来不会这些。"
颜红站在旁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凌晨三点的基地,韩墨言给她讲情报逻辑,讲完抬头看见她还在记笔记。那时候他也是耐心的,也是温柔的。
可他连自己女儿的生理期都顾不上。
男朋友不合格,父亲也是失败的。孩子跟着他这些年,到底受了多少罪?
韩语毅吃完面,安静地坐在沙发上。颜红收拾完碗筷,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语毅,老师一个人住,你要是愿意,可以过来跟我做个伴。"
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是——"颜红竖起一根手指,"前提条件:不要让你爸爸来我家。他要是来了,你以后就别来了。"
韩语毅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拉钩。"
两只手勾在一起。一大一小。
窗外雨停了。夜色里,县城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湿漉漉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颜红看着孩子趴在沙发上睡着了,给她盖了条毯子。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心里那团烧了十年的火,忽然安静了一些。
恨还在。但有些东西,比恨更重。
比如一个十岁的孩子,第一次有人给她吹头发。4
颜红这举动太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