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九月。
操场上迷彩一片,口号声震天响。颜红照例在操场边巡视——这是她的工作职责,躲不掉。
负责军训的总教官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士官,黝黑精瘦,笑起来满脸褶子。他跑过来跟她说:"颜主任,我们首长今天过来检查,想请您到时候给首长汇报汇报军训成果,美言几句。"
她笑着应了。心里想的是——什么首长,看一眼就完了。
没过多久,一辆崭新的绿色军用越野车驶进校园。
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一行人迎上去。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韩墨言。
她愣在原地。
十年了。他胖了些,鬓角有了白发,眼角多了几道纹,但那双眼睛——冷而深,像两口枯井——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也看见她了。
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又回到脸上,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校长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热情地招手:"小颜,过来过来!来,给部队首长汇报汇报咱们学校的军训工作!"
她大脑一片空白,脚像灌了铅。
走过去的时候,她听见校长说:"这是我们最年轻最有能力的颜红副主任,主管国防教育和双拥工作,这些年军训全是她对接的——来,给首长汇报汇报!"
她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墨言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她的名字。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公事公办地说:"颜主任,辛苦了。"
她机械地回了一个"您好",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那天他待了不到半小时,看了几个方阵的汇报表演,跟校长握了手,走了。
她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辆绿色军车开出校门,直到消失在拐角。
她以为自己会哭。没有。
她只是觉得累。像跑了一场马拉松,终点线被人撤了,你还得接着跑。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开学分班的时候,韩语毅被分进了她的班。
校长拿着名单来找她:"小颜啊,这个孩子是韩首长的女儿,家长特意要求进你这个班。韩首长说……你负责任,他放心。"
她捏着名单,手指关节发白。
韩语毅。十岁。名字里有个"毅"字。
毅。方毅的毅。
她盯着那两个字,胃里一阵翻涌。这是在他跟金博结婚之后有的孩子。她不知道他是哪年结的婚——也许是在她走之后,也许更早。她不想知道。
她恨他。恨到骨头缝里。
可她不能拒绝。家长指定,校长开口,她没有理由推。
韩语毅第一天来报到,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校服大了一号,袖子盖过了手背。她站在教室门口,怯生生地喊了一声"老师好",声音小得像猫叫。
颜红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指了指最后一排的空位。
"坐那儿。”
接下来的日子,韩墨言开始频繁出现在学校。
今天一束花放在传达室,明天一袋水果送到办公室,后天又是一盒精致的巧克力——每次都写着"感谢颜老师对语毅的照顾"。
她全部扔进垃圾桶。
同事们议论纷纷,说这家长真热情,也有人猜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关系。她不解释。
大概持续了两个月,突然断了。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面对他了。
可她没想到,断的不是他的念头,而是——出了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