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颜红坐在对面,批改着一摞作文本。红笔在字里行间游走,勾勾画画,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再落笔写一句评语。她的字工整有力,像她这个人——瘦削,但挺拔。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滴答。滴答。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一抬头,晚上九点多了。
韩语毅已经写完了作业,正托着腮看着她。小姑娘的眼睛在台灯的光晕里亮亮的,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颜红对上她的目光,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她看了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什么都没有。
韩墨言连个电话都没有打来。
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愤怒吗?好像不全是。更多的是一种……被算准了的无力感。他太了解她了。他知道她不会不管这个孩子。他知道她心软。他知道她哪怕恨他恨到骨子里,也不会让一个孩子流落街头。
他吃准了她的善良。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像是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拨过去。
"你有什么喜好吗?"她问韩语毅。
孩子摇摇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没有。自我记事起,我换了五六个地方生活,都没来得及熟悉,就跟着爸爸去另一个地方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可颜红听了,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五六个地方。十岁的孩子。没有朋友,没有固定的教室,没有可以回头的"老家"。每一次刚把新学校的环境摸熟,刚跟同桌混出点交情,就要收拾行李走人。
"没事的。"颜红放下红笔,声音放得很轻,"老师教你。虽然我不是什么大师,但做你启蒙老师还是富富有余的。你看你喜欢古筝,还是围棋、书法、绘画?"
韩语毅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启蒙老师"是什么意思,但她听出了颜红话里的认真。
"我……可以都试试吗?"
"当然。"
颜红带她去了另一间屋子——那是她买下这套房子后特意收拾出来的小书房,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架古筝。这架琴跟了她很多年了,从部队带出来,一路颠簸到这个小县城,一直没舍得扔。
她坐下来,调了调弦,手指拨动。
《爱江山更爱美人》。
这是她的拿手曲子。当年在部队文艺汇演上,她弹过。那时候台下坐着韩墨言,他坐在最后一排,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听。
琴声流淌出来,悠远、清亮,像一条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韩语毅站在旁边,眼睛越瞪越大,小手攥着衣角,一动不动地听着。
曲终的时候,孩子小声说了一句:"老师,你好厉害。"
颜红笑了笑,给她绑上拨片,教她认弦、教她指法、教她怎么用腕力而不是蛮力。
韩语毅学得很快,但毕竟第一次接触,弹错了好几次。她有点着急,小眉头皱起来,嘴里念叨着:"怎么又弹错了……"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闪着三个字——韩墨言。
十年了。他的号码居然没换。
颜红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接了起来。
"喂,韩语毅的爸爸吗?我是韩语毅的班主任。今天实在等不着你接孩子,我把她接到我家了。今天天色比较晚了,要不明天下课你直接去学校接韩语毅?"
她语速很快,像是在赶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韩墨言的声音——比十年前沙哑了一些,但那种冷而稳的调子没变:
"你不是怕晚,你是怕我知道你家在哪里吧?"
颜红咬了一下嘴唇。
"这位家长,你多心了。毕竟我们都是成年人,都会对自己所做的付出代价。看破不说破,是最起码的尊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些嘈杂的声音——不是电话里的杂音,是背景音。有人喊:"首长,您醒了!"又有个人说:"医生,9床醒了。"
9床。医院。醒了。
他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颜红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想听他再说什么——也许是一句解释,也许是一句道歉,也许是十年前那张纸的来龙去脉。但她最终什么都没听到。
她狠了狠心,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