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教导处风云

教导主任张德明是在第四节课的课间赶到的。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顶的头发稀疏到遮不住头皮，戴一副黑框厚底眼镜，走路的时候脚步声很重。他推开教务处门的时候，苏晴和叶珊已经在那里站了快四十分钟了。

张德明进来之后先看了李老头一眼，目光里的意思是"怎么又来了"。李老头苦笑了一下，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夏安安挑衅在先，苏晴动手打了人，夏安安的妈妈来了又走了，叶珊来把她们"劝"走了。

张德明听完，厚厚的眼镜片后面的目光转向了苏晴。他看了她几秒，又看了看站在她旁边的叶珊。他知道叶珊是谁家的，也知道苏晴是谁家的。这两个人的家长都不是他能随便处理的人物，但明面上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

"苏晴，你过来。"张德明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晴走过去坐下。她坐得很直，没有像平时在学校里那样散着，但目光也没有收着，就那么平视着张德明的眼镜片。

"你动手打人这件事，学校肯定要处理。"张德明说，"不管对方说了什么，动手就是不对。夏安安的家长那边我们会沟通，但你自己也得有个态度。"

苏晴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家里是谁来？"

苏晴沉默了一秒。"我哥的秘书。"

张德明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显然知道"秘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真正管事的人没有亲自来，意味着这件事用钱就能摆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一下手。"行，等人到了再说。"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叶珊靠在墙边站着，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盏灯上，表情漫不经心的。李老头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翻一个文件夹，手指在纸页上一下一下地点。只有头顶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和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地填补着那片沉默。

苏晴坐在那张椅子上，后腰挺着，脊背笔直。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掌缘那道红印子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浅浅的粉色痕迹。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了。

夏安安没有出现。她妈妈大概是带她去医院验伤了，或者干脆就是不想再跟这件事沾边。苏晴不知道，也不太在意。她脑子里一直在转刚才夏安安说的那句"你哥哥不管你啦"。那句话比脸上挨一巴掌更疼，夏安安不知道那句话的重量，可她苏晴知道。

她哥管不管她？管。天天管，换着号给她发短信，往她公寓里塞吃的塞用的，就差没把整个老宅搬过来塞在她门口。可她不愿意接。她骂他滚，把他做的饭倒进垃圾桶，把他派来的人全部赶走。她明明知道他在管她，可她把这根线掐断了，掐得死死的，然后又怪这根线不通。

她闭上眼，感觉到有人走近了。叶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累了？"

"没有。"

"那就坐着别动，等人来了再说。"

苏晴睁开眼，叶珊正低头看她，嘴唇压着一条线，眉头微微拧着。那表情跟她平时在班里怼天怼地的样子不太一样，里面多了一层苏晴看不懂的东西。叶珊没有多说话，只是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也坐了下来，两个人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并排坐着，面朝着张德明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窗外的雨小了，渐渐地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光从缝里漏下来，打在对面教学楼的屋顶上，亮了一小片。苏晴看着那道光慢慢地扩大、慢慢地移动，从屋顶滑到墙面又滑到地面。她的目光追着那道光走，从张德明放在桌面上的钢笔滑到他身后的奖状墙，从奖状墙滑到窗玻璃上残留的雨痕，最后又落回了自己膝盖上。

她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叩响。那声音越来越近，在教务处门口停下了。

门被推开，周远航站在门口。

他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头发一丝不乱，表情跟平时在公司里没什么两样。他先冲叶珊点了一下头，又冲李老头和张德明微微欠身，然后目光落在苏晴身上。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有了极细微的变化，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大小姐。"他说。

苏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远航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张德明的办公桌上，打开来取出一份文件。"张主任，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大概了解了。这是我这边整理的情况说明，包括夏安安同学之前在学校贴吧发布不实信息、对苏晴同学进行长期言语霸凌的相关证据。如果学校需要，我可以提供完整的材料。"

张德明接过文件翻了翻，脸色越来越复杂。他看了几页就把文件合上了，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看着周远航。

"苏晴同学动手打人这件事——"

"动手是不对的，"周远航接过了话，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财务报告，"苏晴同学会承担相应的责任。但事情的起因和长期背景也需要学校充分考虑。另外，夏安安同学的母亲那边我们会安排专人沟通，不会给学校添麻烦。"

张德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他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又看了看周远航那张滴水不漏的脸，最后叹了口气。"行，这件事暂时先这样。苏晴你回去写一份检讨交上来，后面看夏安安那边的态度再决定。"

苏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低头看着周远航，周远航把文件收好放进公文包里，对她笑了一下。"大小姐，车在外面，送您回公寓吧？"

"不用。"苏晴说。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周远航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周秘书。"

"嗯？"

"回去告诉他。"苏晴的声音很轻，"就说——'知道了'。"

她没说知道了什么。周远航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说"我一定带到"。苏晴走出教务处的时候走廊里的光已经亮了不少，雨后的空气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潮湿的气息。她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回响。

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她看见了江林。江林正站在三班门口东张西望的，手里攥着一个什么东西。看见苏晴走过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把那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一颗薄荷糖，清凉的香气隔着包装纸都能闻到。

"给你！吃了压压惊！"江林说。她的圆脸上还带着跑过来时的那层薄汗，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着的不只是担心，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你没事"的笃定。

苏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薄荷糖。"嗯"了一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冲上脑门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江林正仰头看着她笑，歪歪的丸子头上碎发乱蓬蓬地飞着。

苏晴跟她一起走回了教室。下午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透过窗玻璃照进走廊里，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砖上拉得长长的，并排的，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往三班的方向慢慢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