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得很快,快到整条走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苏晴已经收手了。
夏安安捂着脸贴墙站着的时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她眨了一下眼,泪水滚下来,冲开了脸颊上那块洇开的唇釉,红红粉粉地淌了一道,顺着下颌滴到了衣领上。她整个人在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发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苏晴——你他妈——"
苏晴已经转过身往回走了,走出了三步听见身后的声音,脚步没停。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翻开数学课本,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
走廊里开始乱起来了。陈媛跑过来扶夏安安,刘婷婷在旁边掏出手机又放了回去,不知道是打算叫老师还是打算录像。旁边几个男生凑过来又退开,有人说"我去叫李老师",有人小声说"这夏安安也是活该"。
夏安安终于从墙上直起来了。她捂着脸的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半边脸颊上浮起一道清晰的巴掌印,手指印从颧骨蔓延到下颌边缘,红里透着白,皮肤表面微微肿起来一道棱。唇釉彻底花了,嘴唇边缘一圈粉红色的痕迹洇开来,看起来像是被人蹭花了的口红。
"苏晴,"她的声音在抖,带着哭腔,但那股子尖利和刻薄依然从哭声下面透出来,"你给我等着。你等着。"
苏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平的,没什么情绪。就一眼,又低下去看课本了。
"我去找李老师。"夏安安转身跑了。陈媛和刘婷婷跟着跑了。走廊里安静了两秒之后轰然炸开,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有人喊"刚才那一下好响",有人小声说"苏晴疯了吧",有人摇头说"夏安安那张嘴是该打"。
苏晴把课本翻了一页。她的手指还有点麻,掌缘那道红印子还没褪。她把那只手藏在课桌底下攥了攥又松开,重复了几次。指节一点点回暖,掌心的温度慢慢回来了。
江林从前排转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保温杯放在了苏晴桌角。保温杯里大概装的是温水,杯壁透出来一点热度,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苏晴看了那个杯子一眼,没有推开。
叶珊从前排站了起来,走到苏晴桌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苏晴抬眼跟她对视,叶珊的表情很平静,好像苏晴刚才扇出去那一巴掌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似的。"你手疼吗?"叶珊问。
苏晴摇摇头。
叶珊"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但她坐下来之后把手机调到了静音模式,屏幕朝上放在桌面角上,大概是准备随时接什么电话。
第三节课还没上完,夏安安就带着李老头回来了。李老头脸色铁青,推门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苏晴你跟我去办公室"。苏晴站起来走出教室的时候经过夏安安身边,夏安安半边脸用冰镇过的湿毛巾敷着,看见她走过来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一下。
苏晴没有看她,跟着李老头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了。日光灯明晃晃地照着,把瓷砖地照得发白。苏晴跟在李老头后面进了办公室,门一关,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她忍不住眯了一下眼。
李老头转身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副搅拌过的调色盘。他张了几次嘴都没发出声音,最后叹了口气坐到椅子上,隔着办公桌看苏晴。
"为什么打人?"
"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什么不该说的话?"
苏晴抬眼看着李老头。他的花白头发在日光灯底下泛着银光,眼角的皱纹比上学期深了,大概是开学以来被她气的。她沉默了几秒,说:"她提我爸妈。"
李老头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了。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更难看了。"行,我知道了,让她们过来吧。"
挂了电话李老头看了苏晴一眼。"夏安安的妈妈已经在来学校的路上了。你也给你家里打个电话吧。"
苏晴站在原地没动。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那串没有备注名的号码排在第一个,她看着它,手指在"拨号"键上方悬了两秒,然后划过去了。她翻到了周远航的号码——苏渝的秘书,以前存过的——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来,周远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大小姐?"
"来学校一趟,"苏晴说,"教务处,我打了人。"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李老头看着她做完这一切,脸上的表情从无奈变成了更深的无奈。他伸手推了推眼镜,把夏安安的家长马上到的事又重复了一遍,苏晴"嗯"了一声,靠在窗台边站着,面朝着窗外。
窗外下雨了,细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往下淌的水痕。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跑道被淋成了深红色,草坪上的草尖挂着水珠,亮晶晶的。苏晴看着那些雨痕,一根一根地数,数到第十三根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夏安安带着她妈妈走了进来。
夏妈妈烫了一头栗色卷发,身上的套装价值不菲,手里拎着一只爱马仕铂金包。她一进门目光就锁在了苏晴身上,那目光锋利得像一把裁纸刀。"就是你打我女儿?"她的声音拔得很高,在办公室里震得窗玻璃都嗡嗡响。"你凭什么打我女儿?你知不知道我女儿的脸——你来看看!肿成这样!"
夏安安站在她妈妈身后,半边脸还在敷着冰袋,眼泪汪汪地看着苏晴。她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比说话更能煽动情绪。苏晴看着那张脸,看着她肿起来的那半边颧骨上浅红色的指印,目光移开了。
"李老师,"夏妈妈转向了李老头,把包往桌上一放,"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校园暴力,打人,这在我们国家是违法的。我要报警,我要让你们学校开除她!"
李老头站起来打圆场:"夏妈妈你先别激动——"
"我怎么不激动!你看看我女儿的脸!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苏晴靠在窗台边上听着那些声音来来去去地碰撞,像在听一段隔了一层水的广播。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夏安安的脸上。夏安安的眼睛跟她对视了一瞬,立刻别开了。
苏晴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窗外的雨。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叶珊走了进来。她走路的声音很轻,但她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整间办公室的气氛都变了。叶珊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径直走到夏安安面前站定了。
夏安安抬起头看她,脸上的泪还没干,唇釉糊了一嘴一腮帮子。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惹我姐妹?"叶珊的声音不高,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矜和压迫感让夏安安往后退了小半步,冰袋差点从脸上掉下来。叶珊看都没看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我给你三秒钟考虑,要不要我把律师叫过来好好聊聊你之前干那些破事。"
夏安安的脸白了。比刚才挨了打还要白。夏妈妈先愣了一下,然后往前迈了一步:"你谁啊你——"
叶珊把手机屏幕亮了亮,上面是一个联系人的名片,律师事务所的名字在日光灯底下清清楚楚。她看着夏安安,嘴角往下压着,一字一顿地说:"贴吧的帖子、监控录像的备份、你上次考试作弊的聊天记录,我现在翻也能翻出来。你是想现在就走呢,还是想等我爸的律师团来了再走?"
夏安安的脸白得透明了。她拽了一下她妈妈的袖子,夏妈妈大概也认出了叶珊是谁,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她转身拉起夏安安的手,说"我们先去医院验伤",拽着女儿往门口走了。经过苏晴身边的时候夏安安的步子顿了一下,但苏晴没有看她,她就被她妈妈拽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李老头揉了揉眉心坐回椅子上,看了看苏晴又看了看叶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叶珊走到苏晴旁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手没事吧?"
"没事。"
"嗯。"叶珊点了一下头,在她旁边站定了,也没走。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在窗台边上,看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密,在玻璃上汇成一片模模糊糊的水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