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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哥哥的无奈

我的糖都给你,我的偏爱无例外

李婶的电话是下午三点打过来的。

苏渝正在开一个并购案的内部复盘会,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桌面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备注名,抬手示意正在汇报的部门经理暂停,拿起手机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落地窗前接了电话。

"先生,"李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我今天去公寓换菜,大小姐中午回来了一趟。她开了冰箱,拿了那盒玉米排骨汤出来热了喝,然后把保鲜盒洗了放在沥水架上。但之后她打开冰箱看了很久,我就站在门口,看见她把每一盒都打开盖子闻了闻,然后关上了。"

苏渝握着手机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先生,我觉得大小姐不是不喜欢吃,她是……不知道该怎么吃。那些菜都是我做的,她知道是我做的就知道是您安排的。她别扭。"李婶停了停,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您要是……要是能自己给她做一顿,她说不定能接受。"

苏渝站在落地窗前,阳光把他西装的肩线照得发烫。他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你,李婶。"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窗前又站了两分钟,然后转身回了会议室。部门经理正忐忑不安地等着,看见他推门进来赶紧直了直身子。苏渝坐回主位,扫了一眼投影幕布上的数据图,开口说"继续",声音平稳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会议结束是四点半。苏渝把剩下的文件交给周远航,说了一句"今天剩下的日程全部推掉",然后径直去了负一楼的停车场。他没让司机跟着,自己开了那辆黑色的轿车出了地下车库,拐进了去超市的路。

他上一次逛超市大概是一年多以前的事。那时候父母还在,家里有人做饭,他只需要偶尔开车带苏晴去便利店买她馋嘴的零食。小姑娘蹲在冰柜前面挑冰淇淋,能挑十分钟,最后拿了一个草莓味一个巧克力味,举着问"哥你吃哪个"。他总说"都给你吃",她就开心地把两个都抱在怀里,一路举着回家,冰淇淋化了滴在他车上也不生气。

他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转了两圈。货架上的蔬菜码得整整齐齐,灯光照在翠绿的叶子上泛着水光。他在西红柿前面站了很久,最后挑了几个个头匀称的,又拿了一小把香菜、两根葱、一袋面粉、一盒鸡蛋、一盒肋排。

他想到的是糖醋排骨。苏晴小时候最爱吃的就是这道菜,每次妈妈做了她都能吃两碗饭,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挂着酱汁,还要伸手去够第三块。妈妈总拿筷子敲她的手背说"再吃要积食了",她就把手缩回来,眼睛还盯着盘子,苏渝在对面看着好笑,趁妈妈转身盛饭的时候偷偷给她夹一块,她冲他挤眼睛。

他在调料区挑了一瓶老抽、一瓶香醋、一袋冰糖。手指划过那些瓶瓶罐罐的时候他很慢,像在复习某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用上的知识。

回到别墅已经快六点了。厨房很大,但平时几乎不怎么开火,李婶做晚饭的时候他都在公司,偶尔回来的早也只是让管家热碗汤。他脱了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洗了手,站在料理台前面看着那堆食材发了两秒的呆。

他打开手机搜了一个糖醋排骨的菜谱,把步骤截图存了下来。然后他拿起那盒肋排开始剁。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歪了,排骨滑了一下,刀刃磕在砧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顿了顿,把排骨重新扶稳,第二刀下去的时候用了力气,"咔"的一声,骨肉分离,切面整整齐齐的。他呼了口气,继续往下剁,每一刀都比上一刀稳一些。排骨的碎骨溅到料理台上,他用手拢了拢,推进垃圾桶里。

焯水的时候水开得太猛了,锅盖被蒸汽顶得乒乓响。他手忙脚乱地去揭盖子,被烫了一下食指,缩回来的时候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继续把排骨倒进去。浮沫一层一层地涌上来,他用漏勺撇了三次才撇干净。

调糖醋汁的时候他拿了厨房里的小量杯,按照菜谱上写的配比一样一样倒进去。老抽两勺、香醋三勺、料酒一勺、冰糖一把。他把冰糖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大概七八颗,琥珀色的晶体在灯光下泛着暖光。他想起来苏晴那时候总喜欢偷吃妈妈做菜用的冰糖,溜进厨房趁大人不注意摸一颗塞嘴里,嚼得嘎嘣响。

他把冰糖放进去,搅了搅。汁水的颜色慢慢变成了深褐发亮的琥珀色,跟妈妈做出来的一样。

煎排骨的时候油溅出来了,几点滚烫的油星落在了他的小臂上,他皱了一下眉,没去管,继续把排骨一块一块放进锅里。油锅"滋啦"一声炸开,肉香混着糖醋的酸甜气一下子冲了上来,弥漫了整个厨房。他在那个味道里停了一下,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那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老宅的厨房里,妈妈系着那条蓝底白花的围裙站在灶台前,背影被油烟和暖光笼着,回头朝他笑了一下说"渝儿回来了啊,饭马上好"。

他眨了眨眼,把那个画面赶走,继续翻动锅里的排骨。每一块都煎得两面金黄了,他才把调好的糖醋汁倒进去,盖上盖子小火焖。

等待的那十几分钟里他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灶台上蒸腾的白气从锅盖缝隙里丝丝地往外钻,带着酸甜的焦香。别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他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烫伤的地方,食指上红了一小片,不严重,明天大概就消了。

排骨出锅的时候色泽很漂亮,每一块都裹着亮晶晶的酱汁,撒了一层白芝麻,看起来跟菜谱上的图差不了多少。苏渝自己尝了一块,味道偏甜了一点,但还行,至少不难吃。

他找了保温饭盒把排骨装好,又炒了一盘青菜,焖了一小锅米饭。全部装进保温袋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苏晴这个时间应该已经从学校回去了,要么在沙发上躺着刷手机,要么在厨房烧水泡泡面。

他拎着保温袋出了门,开车往苏晴的公寓去。路上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看着旁边便利店暖黄色的招牌,想起上次送来的蛋糕被她扔进垃圾桶的画面。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滑过路口,汇进车流里。

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把车停好,拎着保温袋进了大堂。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从1到28用了大概三十秒。他站在电梯厢里,看着不锈钢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西装衬衫,袖口还卷在小臂上忘了放下来,额前的头发被厨房的油烟熏得有点塌。

电梯到了。他走出来,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到苏晴那扇门前站定了,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门里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三下,加重了一点力道。过了大概十几秒,门锁咔嗒响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苏晴显然刚从沙发上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刚睡醒的倦意和不耐烦。她看到门口站着的是苏渝的时候,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迅速冷了下去。那种冷像开关一样,"啪"地一下,所有的情绪都在零点几秒内被冻结收拢,剩下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落在他手里那个保温袋上。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陈述句,连疑问的意思都没有。

苏渝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保温袋的提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像平时跟下属说话那样平稳:"我做了饭,糖醋排骨,你以前爱吃的。趁热吃,排骨凉了就——"

"不要。"

苏晴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板上,准备关上。苏渝往前迈了半步,用肩膀抵住了门缝。

"晴晴,"他说,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就这一次。你吃一口,吃一口我就走,行不行?"

苏晴的手停在门板上,抬着眼看他。那双眼睛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她的眼睛总是弯弯的,里面盛着满到溢出来的笑,看见他的时候会亮起来,叫一声"哥"带着上扬的尾音。现在那双眼睛是平的,像冰冻的湖面,什么表情都映不进去,什么情绪也漾不出来。

她看了他三秒,然后把门拉开了。

苏渝心里一松,拎着保温袋刚要往里走,苏晴却退后了一步,让开门口的空间,侧着身站在玄关旁边,下巴朝着厨房的方向抬了抬。

"进来吧,"她说,"东西放厨房桌上。"

苏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么顺利。他心里攒了几百句措辞,从"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到"我就放个饭马上走",一句都没用上。他快步走进公寓,把那袋饭菜放在厨房中岛台面上,保温袋的拉链都没来得及拉开,正想回头跟她说"你记得吃",苏晴已经跟过来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离他大概两步远。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歪着头,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中岛台面前,拉开了那个保温袋。她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保温饭盒,打开来。糖醋排骨的酸甜香气从饭盒里猛地冲出来,裹着热气扑在她脸上。她俯视着那些排列整齐的、裹着亮晶晶酱汁的排骨,看了大概两秒钟。

苏渝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她的后脑勺。他看见她的发旋,一个很小的旋儿,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小时候她趴在他腿上看电视,他低头就能看见那个发旋,总想伸手去摸一下。

苏晴动了。

她伸手拿起那个保温饭盒,端起来,转身,越过苏渝的身侧,走向厨房门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是智能的,感应到有人靠近自动掀开了盖子。她手腕一翻,饭盒里的排骨、青菜、米饭带着汤汁一起倒进了垃圾桶。

"哗"的一声。酱汁的暗红色在白色垃圾桶内壁上溅开,排骨一块一块地落进去,裹着米饭和白芝麻混在一起。热气从垃圾桶里升起来,散在空中,跟满厨房残留的酸甜香气形成了一种讽刺的对照。

苏渝站在中岛旁边,浑身僵住了。

苏晴把空饭盒放在厨房台面上,没有回头看他。她又走回保温袋旁边,把里面另一盒汤也拿出来,同样倒进了垃圾桶。第二个饭盒落进桶里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汤汁溅到了垃圾桶边缘,沿着白色塑料壁缓缓淌下来。

苏渝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说话,但嘴唇张开之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的目光钉在那个垃圾桶上,钉在那些被倒掉的、他花了一个多小时做的饭菜上。排骨的酱汁正在慢慢渗进垃圾桶底部的垃圾袋里,跟昨天被收走的泡面残渣混在一起,冒着最后一缕余温的白气。

苏晴终于转过身了。她站在厨房的灯光底下,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里,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平的,冰的,没有任何情绪的。

"滚。"她说。

一个字。吐字清楚,语调平稳,连重音都没落。像在赶一个走错了门的快递员。

苏渝的脚钉在原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震得耳朵发嗡。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垂在身体两侧。他看见苏晴的嘴唇抿了一下,很细微的弧度,像是在忍耐什么。然后她偏开了视线,不再看他。

他低头,目光掠过厨房台面上那两支被她顺手搁在角落的糖。橘子味和草莓味,挨在一起,包装纸有点皱,但还在。他看见它们的一瞬间胸口被什么揪了一把,比刚才看见饭菜被倒掉还要疼。

他抬脚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她站了两秒。

"晴晴,"他说,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饭盒我下次来收。"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锁芯咔嗒一声弹回去了。

苏渝站在走廊里。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响都没有。他靠着门边的墙壁站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声控灯因为他没动而灭掉了,走廊陷入了昏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暮色,暗蓝色的,把他靠在墙上的轮廓剪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上还有煎排骨时被烫到的那块红印子,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反复做了两次,然后直起身来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门上的号码牌在暮色里泛着冷调的金属光。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下1楼的按钮。电梯门合拢的时候,不锈钢门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心那颗痣还在,但他看上去比早上出门的时候老了很多,眼角的细纹深了,下巴上冒了一层浅浅的胡茬。

他闭上眼,靠着电梯壁。电梯下降的失重感很轻微,二十八层楼匀速下落,中间没有停。到了1楼的时候他睁开眼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走到车边的时候没有马上开门。他站在驾驶座旁边,手撑着车顶,低着头站了大概十几秒。旁边有住户牵着狗经过,狗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被主人拽走了。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车子。仪表盘上的灯光亮着,照出他搁在方向盘上的那双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凸起来。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车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久到天色从暗蓝变成了墨黑,路灯亮起来,把车顶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李婶发来的微信:"先生,大小姐那边……今晚吃饭了吗?"

苏渝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着。他打了三个字:"吃了。"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引擎启动的低沉声响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然后他挂挡、打方向、踩油门,黑色轿车缓缓滑出车位,汇入出口的车流里。

他开得很慢,沿着苏晴公寓楼下那条梧桐大道走了一段。路灯的光透过枝叶间隙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流动的斑影,一道一道地从他脸上划过去。他经过那家叫"糖小满"的奶茶店时放慢了车速,透过车窗看见里面坐了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正凑在一起笑。

他没有停车,继续往前开了。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快到家了。蓝牙耳机里传来周远航的声音,请示明天上午的会议安排。苏渝听着,应了几声,挂断之后把车拐进了别墅的车库。熄火之后他又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然后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

别墅里亮着廊灯,管家应该在。他换了鞋走进去,经过厨房的时候又闻到了那股残留的糖醋香,从围裙和灶台上散出来,淡淡地飘在空气里。料理台上还摆着他用了那堆碗碟和锅具,浸在水池里没来得及洗,水面浮着一层油花。

他站在水池前面,把那些碗碟捞起来,一样一样地刷。洗洁精的泡沫裹着他的手指,热水冲下去的时候烫到了他食指上那块红印子,他缩了一下手,继续洗。他把所有的餐具都刷干净放进沥水架,把灶台擦了,把砧板和菜刀也洗净收好。最后他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

厨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干净,整洁,看不出有人用过。只有垃圾桶里残留的那几块带着酱汁的厨房纸巾说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他上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又经过了苏晴的房间。门还是关着的,锁着,他上次试着转动把手的时候那道锁纹丝不动。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隔着门板在门面上轻轻拍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用手掌贴了一下那面木头,掌心感受到木质的纹理和微凉的触感。

他收回手,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之后他盯着天花板看。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那个监控软件的通知,提示"设备已离线"。他今天下午拔了监控线的接口,画面已经彻底断了。屏幕上只有一行字"连接失败,请检查设备电源",那个提示跳了几秒就消失了,手机重新暗了下去。

苏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着,闭上眼。

厨房里那股糖醋的酸甜气好像还留在他鼻尖上,散不掉,跟那些被倒掉的排骨一起沉在垃圾桶深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淡淡的洗衣液气味盖住了那股味道。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想起苏晴今天说的那个字。

一个字。滚。

他闭上眼,睫毛压着枕面,整个人的肩膀慢慢塌下来,陷进了床垫里。窗外别墅区的路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极细的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照亮了他颈后那一小截因为紧绷而凸起的筋。

他很久都没有睡着。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醒了一次,伸手去摸手机想看时间,拇指划开屏幕的时候那个监控软件又跳了出来,还是"连接失败"的提示。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软件划掉了,手机重新扣回去。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缝里那道细光还在,落在床单上,像一条极细的、会发光的裂缝。他看了那道裂缝很久,久到眼皮越来越重,最后终于沉沉地坠了下去,什么梦都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