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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日常监视

我的糖都给你,我的偏爱无例外

苏氏集团的顶层办公室在金融中心第47层,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的S形弯道。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江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像棋子一样慢慢移动,两岸的高楼在玻璃上折出冷调的金属光泽。但苏渝很少往窗外看。他在那张巨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后面一坐就是一整天,面前三块显示器并排亮着,左边是财务报表,中间是会议纪要,右边那个屏幕常年亮着一个界面——一个私密的监控终端,只有一个画面,连着一枚装在苏晴公寓客厅吊灯底座里的微型摄像头。

他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准时打开那个画面。那时苏晴应该刚出门——如果她去了学校的话。画面通常定格在空荡荡的客厅,浅灰色沙发、黑色大理石茶几、落地窗外的江景。他盯着那个静止的画面大概二十秒,确认沙发上没有人蜷着,然后才切到下一个工作窗口。

晚上他比谁都清楚她什么时候回家。画面里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一个纤细的人影走进来,换鞋,黑色皮衣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陷进沙发角落里。苏渝就坐在47层的办公室里,手边的咖啡凉了也没发觉,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影在画面里移动。她去厨房烧水,水开了的声音从摄像头里传过来,细微的、滋滋的声响;她端着泡面碗走回来,盘腿坐进沙发里,低头吃面,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她吃完了,碗搁在茶几上,蜷起身子靠着靠垫发呆,有时候发呆发着就睡着了。

他每天至少这样看她二十分钟。有时候会久一些,看她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刷手机,看她在茶几上翻找东西,看她半夜爬起来去厨房倒水喝,瘦伶伶的身影在月光里像一株长在墙角、没人浇水的绿萝。他的目光跟着她走,等她重新躺回沙发上蜷起来,他才把画面关了。关了之后他坐在办公椅上,靠背压着后腰,抬手摘掉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鼻梁,捏一会儿,重新戴上,继续看别的屏幕上的文件。

公司的董事秘书周远航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第三次看见苏渝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钢笔,指节绷得发白,笔杆轻微地颤着。他站住脚步,喊了声"苏总",苏渝像是才反应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松开了。笔杆上面留了几道浅白色的掐痕,周远航看见了,没敢问,把文件放在桌上就退了出去。

苏渝等办公室门关上,低头看了看那支笔。万宝龙的限量款,去年生日的时候苏晴让秘书转交给他的——那时候她还没有跟他决裂,还肯让秘书送礼物。笔身上掐出的痕迹很浅,用布擦一下就能消掉,但他没擦,就这么搁在笔筒里,跟另外几支并排放着。

他重新看向右边的屏幕。画面里苏晴刚从玄关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隔着像素看不清楚里面装了什么,大概是便利店买的面包和牛奶。她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里坐下来,两条腿缩上去,下巴抵着膝盖,面朝着落地窗外。那一刻她一动不动,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

苏渝看着那个画面,右手无意识地摸到了桌面上另一支钢笔。是办公室里随手用的普通签字笔,黑色的塑料外壳,几块钱一支。他把那支笔握在手里,慢慢收紧了手指。塑料外壳发出细微的"咔咔"的声响,他听得很清楚,但他没有松开。

画面里的苏晴动了。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塑料袋,在里面翻了翻,摸出一盒牛奶。然后她又停住了,拿着那盒牛奶看了几秒——大概是在看生产日期——她皱了皱眉,把牛奶放回去,重新缩回沙发里。

苏渝记得那盒牛奶。上周他让秘书往公寓冰箱里补了一批鲜奶,日期都是新鲜的,但苏晴从来不开冰箱。她不知道冰箱里有什么,她大概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那个贴着德国进口标签的大冰箱了,里面除了矿泉水和速冻水饺什么都没有。她宁可去楼下便利店买临期的袋装牛奶,也不愿意碰冰箱里那些"别人放进去的东西"。

他手里的笔杆又响了一声。塑料外壳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从握笔的地方一直延伸到笔帽边缘。但他没有停,拇指用力抵着裂缝的边缘,塑料壳裂得更开了,笔帽"啪"地弹飞出去,滚到了桌面上。他把碎成两半的笔杆松开,塑料碎片落在桌面上,露出里面干涸的墨水芯。

周远航第二次进来的时候看见桌面上多了一堆塑料碎片,苏渝正在用湿巾擦手指上沾的墨水,表情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周远航把要签字的文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苏总,李婶那边说公寓的食材她每周去换两次,但大小姐从来不开冰箱,东西都是原封不动坏掉的。保洁也是趁大小姐不在的时候去打扫,上周去的时候茶几上摆了七个泡面碗,沙发缝里全是饼干渣。"

苏渝擦拭手指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把每一根手指都擦干净,湿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翻开文件签字,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顿了一拍。

"冰箱里的东西不用换了,"他说,"换了她也不吃。让李婶每周去一次,把放坏的处理掉就行。"

周远航应了一声,拿了签好的文件走了。办公室门合上之后,苏渝把湿巾从垃圾桶里捞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浅灰色的墨水印迹,重新扔回去。他把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合拢搓了一下,指腹上那道被塑料边缘划出来的细痕火辣辣地疼。

他重新看向右边的屏幕。

画面里苏晴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姿势跟之前无数次一样,蜷成极小的一团,脸埋在沙发靠垫和扶手之间的缝隙里,红头发散了一靠垫。茶几上的泡面碗还没收,汤面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花。塑料袋从茶几边沿滑下去一半,里面的面包滚了出来,掉在地板上。

苏渝看着那个画面,看到苏晴睡梦中翻了一个身,把脸换了个方向,一只手从沙发边沿垂下来,指尖几乎碰到地板。那只手很瘦,腕骨凸出来一块,以前戴过的红绳手链没了,手腕内侧有一小块发白的肤色,是那条红绳晒出来的印子。现在印子也淡了,快要看不见了。

他的胸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面上。落地窗外面陆家嘴的灯火映在他眼睛里,一串一串地亮着,跟他眼底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搅在一起。他闭上眼,后脑勺靠着椅背,呼吸很轻很慢,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新风系统的低鸣。他又睁开眼,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五声那边接了,是李婶的声音。

"先生?"

"李婶,"他的声音很平,跟刚才签文件时一个调子,但语速慢了一点,"下周去的时候,把橱柜里的泡面收走吧,一包都别留。然后在冰箱里放一些提前做好的菜,热一下就能吃的那种,用保鲜盒装好,不要贴我的名字。"

李婶在电话那头应了。苏渝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看着右边那块屏幕。画面里的苏晴还在睡,脚尖从沙发边沿伸出来一小截,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大概是睡着的时候自己蹬出来的。她的脚趾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在梦里碰见了什么凉东西。

苏渝伸手,指尖隔着屏幕在她那截踩地的脚丫上虚虚地点了一下。屏幕是凉的,摸着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液晶屏下面她的影像还在微微地动着。

他把手收回来,关掉了那个监控界面。页面消失前最后定格的是苏晴侧睡着的脸,被茶几上那盏暖黄色落地灯映得半边亮半边暗,睫毛在脸颊上投出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时隐约能看见胸前轻轻起伏的幅度。

屏幕一黑,那个画面消失了。

苏渝把三块显示器全部关掉,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47层的高度看下去,陆家嘴的灯光像棋盘上散落的黄金子,马路上的车流拉出一条条发光的线,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每一条都在不同的地方交汇又分开。他的手撑在冰凉的玻璃上,低头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别墅在城郊的滨江别墅区,跟苏晴的公寓隔了大半个城。他进门换了鞋,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管家留了一盏廊灯。厨房的灶台上搁着一碗温着的银耳羹,碗边压了一张纸条:"先生,夜宵在灶上,您记得喝。"

他看着那碗银耳羹,想起苏晴茶几上那碗凉透了的泡面。银耳羹是温的,白瓷碗摸着正好不烫手。他端起来喝了两口,软糯的银耳滑过喉咙,甜味淡淡的,是李婶的习惯,放冰糖从来只放半勺。

他放下碗,走上二楼。经过苏晴的房间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脚步顿住了大概三秒钟。门关着,里面漆黑,已经大半年没有人住过了。他好像还能闻到她房间里的味道,护手霜的果香气和窗户外面飘进来的桂花味混在一起,浓淡刚好地填满了整个走廊。

他伸手摸了一下门把手。冰凉的金属,上面覆了一层薄灰。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走进卧室之后他坐在床沿上,拿出手机打开了那个监控软件。画面重新亮起来,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苏晴翻了个身,从侧睡变成了仰躺,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挡住了半张脸。茶几上的泡面碗还在那里,塑料袋掉在地上的面包也还在那里,她睡得很沉,肩膀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着。

苏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低。然后他躺下来,侧过身,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个蜷在沙发上的人影。光从屏幕上漫上来,映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些压不住的疲惫和焦灼照得一清二楚。

他看了大概十分钟,画面里没有任何变化。苏晴的呼吸一起一伏,落地灯的暖黄色把她的一侧肩膀照得柔和。茶几上那两颗糖——橘子味和草莓味的——挨在一起,被灯光照得像两粒小小的琥珀。苏渝不知道那两颗糖是谁给的,但他看见它们在那里已经好几天了,每次画面切过来的时候它们都在老位置上,挨着那本浅蓝色的留言册。

他盯着那两颗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熄灭的吸顶灯,很久很久都没有闭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苏渝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周远航推门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手里的咖啡差点泼出来。

"苏总,您昨晚没回去?"

苏渝头也没抬,正在看一份并购案的补充条款,手里的签字笔换了新的,黑色外壳,握笔的姿势跟昨天一样。"回去了,又回来了。"

周远航把咖啡放在他桌角,余光扫了一下右边那块屏幕。画面里苏晴的公寓客厅静悄悄的,落地窗外面天刚蒙蒙亮,江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晨光。沙发上的人已经醒了,正坐着揉眼睛,头发炸成一个鸡窝,红毛翘得乱七八糟的。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踩到了掉在地上的面包,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拖着拖鞋往厨房走了。

画面里她走进厨房,拉开了橱柜的门。她站在橱柜前面愣了好几秒——苏渝知道她为什么愣,因为李婶昨晚来过,把所有泡面都收走了。画面里她关上橱柜门,又拉开冰箱。冰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六个保鲜盒,每一个都贴着标签,李婶的字迹圆圆的:"红烧肉 加热三分钟""清炒时蔬 热两分钟""玉米排骨汤 微波炉转三分钟"。她在冰箱前面站了更久,大概是看那些标签上的字。

最后她伸手拿了一盒玉米排骨汤出来,撕开封膜,放进了微波炉。她靠在厨房中岛上等着,手撑着台面,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趾。

苏渝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动了一下。非常轻的、几乎称不上笑容的弧度,但周远航看见了,低头假装翻文件没看到。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画面里苏晴把汤端出来,走到客厅茶几前坐下,把保鲜盒的盖子揭开,热腾腾的白气冒上来,糊了镜头一小片。她低头喝了一口汤,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她把保鲜盒捧在手心里捂着,面朝着落地窗,像是借着那点热气在暖自己的手心。

苏渝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翻开面前的文件,手里的签字笔在需要签名的地方工工整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利落干净,墨水均匀,纸面上没有一个顿点。

签完了一份文件,他重新看向屏幕。苏晴已经喝完汤了,正在洗手池边冲保鲜盒,冲完了放在沥水架上。她擦干了手,回到客厅,弯腰把茶几上那个凉透了的泡面碗拿起来,端到厨房扔掉了。然后她又折回来,把那两颗糖和那本留言册拿起来,放进了书包里。

苏渝看着她把那两颗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夹层。拉链拉好,在书包外面按了一下确认位置。

他垂下眼,把签字笔的笔帽扣好,放进了笔筒里。笔筒里面那支被他掐出痕迹的万宝龙还在,笔身泛着温润的黑色光泽,跟旁边几支普通的签字笔混在一起,不仔细看看不出区别来。

右边的屏幕里,苏晴背起书包出了门。玄关的感应灯灭了,客厅重新安静下来,落地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把整间公寓填满了暖融融的金色。茶几上干干净净的,泡面碗没了,塑料袋和面包也收走了,只剩下一小块温热的汤渍还没干透,在阳光底下泛着浅白色的水光。

苏渝看了那个空荡荡的客厅最后一眼,伸手把监控界面关了。

他重新坐直了身子,拿起周远航新放在桌上的文件翻开来。第一页的抬头写着"关于收购城东地块的方案修订意见",他扫了两行,提笔在页边批了一行备注。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刻他的手很稳,跟昨晚攥碎那支塑料笔时的颤抖判若两人。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从47层的高度看过去,整座城市都在晨曦里慢慢苏醒。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接二连三地亮起来,金光粼粼的,像有人在城市顶上撒了一把碎金。黄浦江上的雾散了,船影清晰起来,拖着一道一道白色的尾迹往下游去。

苏渝在办公室里坐到中午,批了十七份文件,开了三个短会,接了两通越洋电话。中间秘书进来换了三次咖啡,第二次换的时候他面前的监控屏幕是灭着的,黑屏,什么画面也没有。第三次换的时候秘书多看了一眼那面黑屏,苏渝说了一句"下午不用换了,我自己倒",秘书应声出去了。

下午一点四十,他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来自一个备注名为空白的号码,只有一张图片。他点开来看,是他派去学校的人拍的照片——苏晴坐在操场的看台上,一个人,红头发在风里扬着,旁边坐着江林和叶珊,三个人中间隔了两拳的距离。江林正往她手里塞什么东西,圆溜溜的,大概又是一颗糖。

苏渝看着那张照片,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把照片存下来,关掉了微信。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钢笔。银色的,笔帽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母"Q",那支笔跟了他快十年了,是苏晴十二岁那年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给他的。她那时候刚学会写行书,在包装盒上歪歪扭扭地写"生日快乐哥",后面画了一颗不怎么圆的星星。

他把那支笔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轻轻地、稳稳地转,笔帽上的"Q"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看了那个字母一眼,把笔重新插回了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拿起桌面上最后一份文件,翻开来,在签字栏落笔。银色的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滑过,留下他的名字,连笔处的转折干净利落,一个顿点都没有。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铺满了他整张办公桌,也铺满了旁边那面黑掉的屏幕。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但屏幕的黑色玻璃上映着苏渝低头签字的侧脸,轮廓锋利,眉心那颗淡淡的痣被阳光照得清晰。

他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搁了笔,靠进椅背里。

桌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那面黑屏上,黑屏里映着他自己的倒影,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表情平淡如常。

他把咖啡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窗外的黄浦江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细密的银光,一艘集装箱货轮慢吞吞地穿过江面,汽笛声从47层底下远远地传上来,变成了几乎听不见的、被削弱了所有锐度的绵长尾音。苏渝坐在那把办公椅里,听着那道汽笛声由近及远、由远及无,彻底消散在风声里。

他伸手,把那面黑屏后面的接口线拔了。USB插头从电脑主机上脱落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

然后他把那根线卷起来,放进了抽屉深处。抽屉合上,锁芯"嗒"地一声扣住了。

他重新坐直了身体,翻开下一份文件的封面。办公室里的光线从午后慢慢向傍晚推移,落地窗上的影子从东向西划了一道缓慢的弧线。47层的高度看下去,整座城市在光线的变化里慢慢调整着它的颜色。

苏渝没有再开那个监控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