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觉睡的实在沉，从暮色昏沉时便入营的我，再度出营时已是烈日当空。
我和往常一样，去小厨房寻些食物垫补后便去找层青讲些梦醒感悟。
这梦是越做越长，可仍是一片漆黑。
若说日日梦魇也不为过。
清醒时的黑夜本就漫长，更何况能不能出去全凭运气。
我甚至有些害怕睡去。
我看着烈日下熠熠生辉的旗帜，竟亮的我有些睁不开眼。
我带着层青，策马扬鞭，累了便下马歇歇，这样的日子竟也过了三四月。
直到如今，我才意识到陌云闲为何要抓着我练习骑射。
哪怕我武艺不精，若学好逃跑的本领，也不失为一门保命的手艺。
只是看着日子一天天长了又短，心中的不安却从未同白昼长短一般有何更改。
墨渊，你告诉过我，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可你也为天下苍生弃自身性命于不顾。
十七有些累了，十七不想让你失望。
可十七也不知该怎么做。
我驾着层青一路狂奔，仿佛这样能平息我心中的不安一般。
我又跑到了于肃云的营地。
墨渊，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
日子一天天的过，可自从那日做出选择后，我才有意识的觉得自己并不只是为了墨渊而来。
或许我应该是我，而不只是一个旁观者？
我有时会这样想。
可既然想到了，便会朝更深处思索。
我这七万年都做了些什么呢？
除了守着墨渊外，我有做过什么自己的事吗？
好像有。
但又不算。
夜华一事绝非是我自己的选择，每每想起在俊疾山时和天宫中的经历，我都会有意无意的逃避过去。
若说当年封印东皇钟是为了天下苍生，恐怕雷公电母都要提前上工，在这炎炎夏日将我劈个好歹。
我知道，我是为了墨渊。
每每想到这里，好像再没有接续下去的必要了。
可能是不愿再想吧，关于我为什么活着这件事一直都没个成文的答案。
不想便不想吧，随它去吧。
与其去想这些回到青丘有的是时间考虑的问题，不如先解决眼下陌云闲这沉到不能再沉的脸。
“师父，你怎么了？”
陌云闲也不回答我，低头在怀中摸索半天，朝我丢过来一个挂件。
是个木剑，做工还算过得去。
只是他给我这个干嘛？驱鬼吗？
“过些时日，你生辰。”
陌云闲别过头去不再看我，可还是补充几句
“有场硬仗，我怕来不及赶回来。”
我笑的很灿烂
“这是你做的吗？”
陌云闲还是不回答我，不过既是默认我便当他承认了。
过了许久他才转过头来，只是看着我腰间玉佩半晌，才肯与我对视。
“你最近可是同沈家旧部有何联系？”
我将那木剑拴在玉佩上的动作猛地一滞，可很快便系好一个结。
果然，瞒不住了吗？
其实我根本没想瞒，只是许久不见，他也没提前问起。
“是，师父有什么问题吗？”
“你可还将我当做师父？”
陌云闲抿了抿嘴，长出了一口气。
“你想知道我听到了什么吗？”
我抬眼苦笑
“什么？”
“他们同我说，你要将沈家军兵力编入各地驻扎，并且已经准备妥当，只差我收兵回京。”
我将目光放到他颈上微微凸起的青筋，不愿同他对视。
“你是为了沈家。”
我将视线放得更低，咬紧微微颤抖的嘴唇。
我是为了他，可我说不出来，料他也不会信。
我看到他的右拳攥紧又松开，可我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我的确是为了沈家军，可沈家军如今兵力不少，这几年下来他这仗打的实在不错。
漠北都快被打的底掉，沈家军仍能剩下七成兵力，若尽数活着回京，那便是小皇帝的心腹之患。
陌云闲他定是第一个容不下，接下来呢？会不会就是父亲和祖父们经营一辈子的沈家军？
“对不起。”
我说的很小声，轻若蚊蝇。
可我还是看到陌云闲的右拳又攥起来。
万幸，他又松开了。
“沈岱，在你心里，可有一刻为了陌家，为了我？”
陌云闲好像并不期待答案，又可能是已经知道答案一般，又一次看向别处
这问题有些古怪，若作为沈岱，我不应该有。
可若作为白浅，作为小五，我从始至终为的都是他。
我抬头间晃了晃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我不知道。”
陌云闲连音调都升了几调
“你知道什么？沈岱，我看不懂你。”
我看到陌云闲紧闭双眼却又睁开，他在距我不到一尺处盯着我的眼睛说他不懂我。
可我从未觉得我和他距离这样远，哪怕他就在我面前。
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面对陌云闲时没有，对墨渊更是没有。
“我从没想过要害你。”
“可你只想着要保全沈家军？是么？”
是。但我也是为了保他。
“所以只能怪我过于轻信了吗？”
我想解释，可他说的也没有不对。
我也实在没法看着他的眼睛，和他说将他手下的兵力散掉一半是为了他好。
这种话太过冠冕堂皇，想来雷公电母也是听不下去的。
“你以为你回去那小皇帝会放过你吗？”
陌云闲声音已经提到最大，可只是在我二人之间，对于隔墙之耳来说，想听到还是有些费力
“那我便要反吗？”
可当我听到“反”这个字的时候还是近乎本能的用手捂住他的嘴。
我低声惊呼
“陌云闲，你疯了！”
陌云闲似是想都没想便反问了回来
“我是疯了，可沈岱，你又有几分冷静？”
他将我的手一把抓住，向后带了一下，力度虽远不及刚刚攥拳的那几下，可还是让我一个踉跄。
我有些不可置信的张了张嘴，可还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我只觉得脑袋里乱糟糟的，现在的我只想逃离这方营帐，哪怕这是我的。
我后退几步，将嘴闭上，将目光从陌云闲冰冷的眼神中转到别处。
稳住身形后我也不想同他再说什么，只是从他身边掠过，冲出营帐。
可当我踏在一把黄土上时，竟惊觉自己无处可去。
在凡间时，我竟然沦落到如此地步了吗？
我不愿留在原地，只朝着自己不认识的地方走去。
走着走着只觉一阵胸闷，腿也有些不听使唤。
脸上有被黄沙吹来摩擦过的刺痛，当年跳诛仙台时想来也不过如此吧。
我抹了把脸，却发现早已泪流满面。
凡胎俗体也就这样吧，说哭便哭个不停，从来不听我使唤。
我实在迈不动步，索性便蹲坐在原地，不再前进。
我回想着刚才陌云闲的生生疑问，虽实在算不上疾言厉色，却叫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渐渐感觉视线有些模糊，便直接侧卧在地上。
眼前的黄沙扰动的厉害，我便闭上双眼不再看。
如果能一直睡下去该有多好。
墨渊，我好累啊。
你那凡体说话也够好听的，一时间竟叫我喘不过气来。
不仅如此，我现在连自己营帐都回不去了。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我想，我有些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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