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7)
小白走出水榭屋檐,一路穿行过池上曲廊,来到结界内壁的边缘。
隔着结界屏障,她清晰的望见,结界外的世界与她眼下身处的空间几乎形成了两个极端,两个世界。
从前,绕在红莲水榭外的那一片重重叠叠的碧海竹林,全部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斑驳。
目光所及,寸草不生,生灵涂炭,死气沉沉,万物几乎都面临着灭绝红尘的危机,就连天空和白云,都成灰暗的颜色,看不见一点蓝,一点白。
翻江倒海的乌云雷霆,在整个天空上方蔓延扩散,如同一条黑暗的洪流,气势汹汹,仿佛下一秒就要倒灌下来,淹没此界天地间的一切。
小白的三位同门师兄跪在地上,周围亦布了一层护体屏障。
当他们仰头,看见她一身素雅裙裳出现在眼前时,脸上的表情也很震惊:“小白——”
“萌萌师兄,明净师哥,阿燃师兄……”小白一一点头回应。
“师尊他,他……愿意放你出来了?”墨燃性子急,抢先开口问她。
闻言,小白垂下眸子,沉默不语。
三人见状,唇齿微涩,又何尝还不明白。
师尊早就说过,他不可能放手让小白出来的。而如今,也只能是……小白自己偷偷跑出去。
小白伸手试着碰了碰面前的结界,不能穿透。
这个结界,除了楚晚宁自己,其他人根本就无法撼动半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别想出去。
然而,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了。
她一直都知道,楚晚宁的本意,是想要护住她!
可是……夫君,对不起了!
小白将手指执于唇边,贝齿咬破指腹凝出一滴精血,滴落在透明的结界上。
下一刻,白光一闪,结界的抵御威力瞬间柔和了许多。
经过昨晚的一夜,现在她身上携带的气息几乎与楚晚宁的气息完全一致,再加上一滴精血辅助……
小白小心翼翼的,再次伸手轻微碰触结界。
可以了!
一步踏出,畅通无阻,她只身穿行过眼前透明的结界屏障。
至此,再无回头路。
离开了结界的庇护,四面八方流窜的死气立即朝小白席卷而来,可又惧怕她身上的神魂气息而不得近身,愈发变得张牙舞爪,狂怒咆哮。
一切,明明似在意料之外,又恰恰在情理之中。
三人看见惊奇的一幕,心中愈发的绝望,哀伤,悲愤。
这一场天地间的浩劫……难道,真的,非小白不能解么?!
墨燃更是红了双目,双拳攥紧,指骨泛白:“小白,对不起!都是师兄没用!”
小白看了看他们脸上的神色,微怔了一瞬:“阿燃师兄,别这样!”
伸手,十指轻轻掰开墨燃泛白的指骨,眉眼弯弯,释怀一笑。
她看着仨人:“此生有缘与你们相识一场,成为师兄妹,是小白的福气。”
梨涡浅浅,处之泰然。
“眼下,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三位师兄都毫无干系。所以……”语气略顿,小白话锋一转,倒还反过来劝慰他们:“也请三位师兄千万莫要自责,心怀愧疚,迁怒自身。否则……我会不安心的。”
温言软语,淡淡的。
清泠悦耳的音色在此时听来,话音未落的尾调,却明显带着一丝丝的凝噎之态。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死寂。
良久,“我后悔了!”墨燃忽然道,手一伸,紧紧拽住她欲离去的手腕:“小白!回去——!”
他抬起头,血丝泛滥的双目望着小白,语气几近乎祈求:“回去,回到师尊那里去——”
说着,手臂用力一拽,一推,想将小白推回红莲水榭的结界里。
可是,小白借力回迎,一个云手反擒拿住墨燃的手腕,顺势一扯,反将他推进了红莲水榭的结界内。
不止他……
只见眼前倩影一晃,小白闪到另外俩人背后,双掌同时用力一推,将怔神的薛蒙以及师昧,通通也推入到水榭结界内。
有小白那一滴精血加持柔和,结界屏障的法力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抵御他们的闯入。
小白看见他们暂时安全了,唇角嫣然,明艳迷离。
薛蒙与师昧双目圆睁,不可置信的望着她,一时怔住了。
“小白!别去——!!!你给我回来——!听到没有——!!!”墨燃一人愤力地拍打着面前不可能撼动的结界,“小白!你给我回来——!!!”
小白充耳不闻,转过身,挺起纤瘦的背脊,仰头,俏脸渐凝霜色。
独自一人,面对头顶上方那一整片……惊涛云浪,灰暗霄汉。
观望了半晌,足尖点地,腾空而起,衣袖轻拂,白影瞬间飞向灰暗的天空中,悬立于云端之上。
凝神静气,释放神魂之力,双手结印,施咒。
一道附着神魂灵息,华光四溢的巨型上古法阵绵延至无边无际,仿佛将整个天地都覆盖在其中。
法阵上方,小白素裳淡雅,衣裙飘飞,悬坐于云端。
口中喃喃召唤,丝缕金光自她掌心涌出,在她膝头聚合成一把通体乌黑的古琴。
那古琴的琴尾翻卷着,犹如一株尚带生机的树木,尾梢枝繁叶茂,海棠花开泣露,根根琴弦呈剔透的冰白色,丝弦上不断逸散寒气,光华流散。
是楚晚宁赠予她的神武——九歌。
犹记当年,她修行尚有所成,楚晚宁便带着她来到旭映峰找勾陈上宫寻求神武。
勾陈上宫长得面容俊朗,眉清目秀,一副温柔淡然的少年模样,世人都称之他为上神。
哪成想,这位所谓的勾陈上宫“上神”初次瞧清她的容颜,在打量了几眼后,脸色霎时惊变,那错愕的表情就跟大白天活见鬼似的。
那时勾陈上官的神情如今想来,可能早已瞧出了她的来历不凡,可能出自神界。
勾陈上官面容在扭曲了几瞬之后,竟然一改出场时的云淡风轻,毕恭毕敬地将她与楚晚宁迎进金成池内,袖袍一挥,慷慨大气道:“神武库里的武器兵刃要哪样哪件,任你随意挑选,全部送给你都不成问题!”
全部?那也要那些武器兵刃愿意才行哪!
不知怎的,无论换了多少件武器兵刃,落到她手中,皆毫无半点反应。
稍有灵气的,整个刃身更是瑟瑟发抖,蔫头蔫脑的,浑身上下都弥漫出颓废的气息。
额,整个神武库,没有哪把武器兵刃愿意当她的神武。
最后楚晚宁实在看不下去了,端目片刻后,从中直接挑了一把剑身古拙的三尺青锋给她,为她的剑取名“挽留”,不用时便幻化作手镯环在皓腕间。
回到红莲水榭,日子照常悄然无声的流走,直到有一日修习术法时,楚晚宁忽然又将他的命定神武——九歌赠予她,还说什么她是女子,身上只有一把神武,他不放心。
此刻,九歌已于膝头躺卧。
楚晚宁教与她九歌的最惯用绝招则是“颂”,是清心疗愈之招。
小白轻轻弹拨了几下琴弦,奏响了“颂”开篇的一小段。
琴弦铮铮,流水华音间,金色的音波一浪接连一浪,携带着万物净化、生长复苏之灵,迅速向法阵下的天地间扩散开来。
紧接着,小白的灵台处由内而外散发出一道灼目磅礴的白芒神魂萦绕其身,华光流烁,越来越盛,须臾间,一条透色银辉的龙形虚影在她头顶上方飞舞盘旋,龙吟长鸣,气吞山河,威压强悍。
灰暗的云浪如豫章翻江,乘风破浪,山河深处仿佛有龙女舞练,地动山摇。
这,便是神魂之灵的力量。
小白竟然祭出了自己的本命元灵, 十指抚弦九歌,奏响一曲“颂”乐梵音,渡这一界红尘。
在上下修真界中,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的人们注意到天空中渐渐有雪飘落,落在肩头。
抬头仰天一望,看见了穿梭在云层间的龙形虚影,吃了一惊:“咦?这不是雪……”
落在肩头的,哪里是雪,这分明,分明就是……
就是从龙形虚影身上一寸寸拔落下来的银辉鳞片,碎成吹雪般的晶莹花瓣,散发着馥郁的芬芳,纷纷扬扬自天涯尽头飘遍人间,落至天地间的每一处角落,将仓惶四窜的死气彻底覆盖净化。
“颂”曲已奏响大半,梵音高亢低昂,十指丝弦微微颤抖,琴声瑟瑟。
小白吃痛,咬紧牙关,额头间冷汗淋漓不断,体内气血翻涌得厉害,闷哼一声,浓郁的腥甜终于压制不住,涌出喉间,吐了一口,又一口。
唇角蜿蜒流淌的鲜血瞬间将素色裙裳染成了一大片的红色,血迹斑斑。
霜雪扬起,浮云扫尽,那些银鳞浅色犹如一道星流,涌向死亡的边缘,襄助着尘世的愈合……
渐渐的,银龙虚影的吟鸣声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哀恸。
“颂”曲已接近尾声,纤柔指端流过丝丝琴弦,拨了一段轮指,清音雅律间,“砰——”九歌琴音震颤,发出一阵刺耳尖锐的铮鸣——
弦,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