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
宫弦即断,主兴四季,声沉重而尊,为君。
商弦仅次,应秋之节,能决断,为臣。
角弦下八,应春之息,触地出,为民。
徵弦盛衍,应夏之蕴,万物成美,为事。
羽弦净润,应冬之雪,聚集清浊之相,为物。
六弦少宫,柔以应刚。
七弦少商,刚以应柔。
古琴九歌,六弦已全然尽断,仅余下最后一丝弦音微颤。
十指纤柔,伤痕累累,冰弦血色,痛彻心扉。
撑了片刻,“砰——”最后一根琴弦,彻底断裂。
“颂”乐梵音,一曲终,音色震颤,不能凝绝,深沉变调,余音悠远。
九歌断失了丝弦,光华殒灭,琴尾尾梢枝枯叶萎,海棠凋零残落,通体乌黑的古琴犹如一株失去生机的枯木。
风过,断弦残琴自她膝头掌下慢慢开始沙化。
小白的本命元灵遍体鳞伤,龙影神魂粉碎化成了点点星光,已经完全看不出它本来的面目。
不过须臾,神武九歌便化成了一缕齑粉。
然而,沙化并没有因此停止,逐渐向小白的下半身蔓延,悬坐的双腿,膝头一点一点的,成了灰飞。
“萌萌师兄,明净师兄,阿燃师兄……此生,得之吾幸,真好!”
小白的心声穿透过结界,在三人的耳畔边清晰的回响着,恍若在旁。
话语末落,三人眼眶里一直凝聚的泪水瞬间决堤而下,凄然,无声。
“小白——”墨燃仿佛失了魂一般跌倒在地,哀泣的泪雨湿了襟衫,号恸崩摧。
沙化已经侵袭至小白的胸膛处,她唇角微弯,笑靥潆潆。
精致秀丽的脸庞,清澈纯净的双眸,都在沙化的那一瞬间,化作了点点莹光,渐透稀薄,转息便融入了柔柔的轻风中。
魂飞,魄散。
灰飞,烟灭。
覆盖在天地间的那一道巨型的上古法阵消失了。
天空湛蓝,云卷云舒之中,霜雪纷扬,唯有一片月牙逆鳞闪烁着银辉,自天空中一路飘摇无阻的,缓缓坠落至红莲水榭,穿越过结界,准确无误的掉落到摇篮小床的襁褓中。
母子连心,还在安静酣睡的孩子忽然毫无预计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哇啊啊——”
云榻上的楚晚宁眉宇微蹙,睫羽颤了颤,倏地睁开双目,从梦魇中惊醒。
一双凝着薄雾的凤眸迷迷澄澄地望着榻旁侧轻轻晃动的摇篮,恍惚过了几瞬后,才反应过来是摇篮里的孩子在哭闹。
他这是睡了多久,连小白什么时候起身离榻都不知道。
只是,隐隐约约,又感觉哪里不对劲?
楚晚宁揉了揉眉心,掀被撑榻起身,掌心触及到床头叠放整齐的雪色银雾衣衫时,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温软笑痕。
今日,小白倒是少见的贤惠。
指尖微动,换好衫袍,楚晚宁转身去探摇篮里的孩子,两条藕节一般的小短腿胡乱蹬开被子,睁着一双清澈透亮的葡萄眼,睫羽纤长湿润,斗大的泪珠止不住地往眼角流淌而下,小嘴张着,哭的好不伤心。
瞧见孩子放声大哭,且愈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楚晚宁着实心疼不已。
于是弯腰倾身,伸出双手,将哭啼不止的孩子从摇篮里抱起来,一只手臂熟练的哄托着孩子的头部和背脊,斜抱在怀,轻轻摇晃。
另一只手正欲整理孩子身上的襁褓,结果一扯,却从中掉出一物,落在地上。
楚晚宁低头一瞧,当瞧清楚掉落在地的是……一片银白色的月牙状的鳞片之时。
潋滟的凤眸一顿,怔住了。
逆鳞,触之必怒,拨之……将死!
可是现在,却有一片逆鳞从孩子身上掉落下来,还能是谁放的?
思此,楚晚宁惊觉回神,方才醒悟过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
没错,闻声放眼望去,整个红莲水榭,很安静!过于安静!
安静到,安静到……只有孩子的啼哭声在他耳畔边回响,却完全听不见小白的嬉笑声。
小白……这一片月牙逆鳞,不会是你的,对么?
楚晚宁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安慰着自己,弯腰,伸出手,瓷白匀长的指骨却颤抖着,缓缓拾起地上的那一片月牙状的逆鳞。
掌心触及,月华烁烁的逆鳞即刻散发出柔和的光亮,满屋子回荡着一道楚晚宁熟悉的心声:
“众生为首,己为末!师尊,小白没有辜负你的教诲——”
“楚晚宁,我的夫君,永别了——”
“好好照顾阿衍……”
“好好……活……着……”
语不成句,气若游丝,话音未绝便断了生息。
月牙逆鳞上的银辉也随之黯淡无光,逐渐失去润泽,变成了一片没有灵气的死物。
刹那间,楚晚宁的心尖上像是被人活生生挖了一个洞,藏在心里的东西消失不见了。
掌心攥紧了月牙逆鳞,指骨泛白,一字一顿,召唤他送给小白的命定神武,“九歌,召来。”却毫无动静。
“九歌,召来!”
没有。
“九歌,召来——”
没有。
“九歌,召来……”
一遍,又一遍的掐诀,召唤……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绝望……
掌心平静得很,波澜不惊,丝毫没有九歌灵流涌动的迹象。
就连神武九歌,也跟着小白一起消散了,葬入尘埃。
心,彻底变得空荡荡的。
楚晚宁手握逆鳞,身形一个趔趄,抱着孩子跌坐在榻,抬眸,目光望向屋外漫天飘零的霜雪,飞絮纷纷,白雪皑皑。
以魂为祭,以身殉道,挽救尘世,复无还生。
白夭夭,你我师徒数十年,夫妻五载。
我教了你这么久,却清楚的记得,我从未教导过你——抛夫弃子,这等无情无义之举啊!
凤眸里泛起涟漪,一敛,一闭,潋滟的水光从薄红的眼角倾泻而下。
“小白……”
“你这个傻子……”
今后,没有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活!
自此之后,心房便从此缺失了一块,永远悲痛着,懊悔着。
这一场满天纷飞的大雪,在天地间足足下了三天三夜,方才渐渐消停。
许是楚晚宁的悲伤太过沉重,孩子大概也感知到娘亲不在了,哭累了睡,睡醒了哭,一直周而复始。
楚晚宁抱着孩子不敢离手,守在红莲水榭,吃着小白留下的龙抄手,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般足足枯坐了三天三夜。
直至枯等成灰,心里才开始一点一点接受了小白已然灰飞烟灭的事实。
昨夜,又是一夜无眠坐在晨光熹微。
今日,楚晚宁终于有了动作,他抱上孩子走到池上曲廊,回望水榭屋檐。
凤眸凝波,楚晚宁痴望了片刻后,垂眉一敛,抬手结印将整座红莲水榭从长河中拨起,随之崛起的,还有曲廊边上那株常年花开不败的海棠花树。
声势浩大的动静引来了死生之巅其他弟子的注目和围观。
“师尊——”楚晚宁门下三个徒弟闻声赶来,手足无措,仓皇不安的注视着自家师尊的作为。
众人皆知,楚晚宁近年来一身灵力修为的境界已逼近封顶,得道成仙,指日可待。是以,像这等虚空纳物之术,自然不在话下。
楚晚宁薄唇紧抿,无视仨人的叫唤,掌心华光连绵不绝,继续施法将红莲水榭和海棠花树缩小,纳入乾坤。
红莲水榭没了,放眼望去,周围只余下一望无尽的长河,和一片斑斓的修竹。
“薛尊主,墨宗师,师仙君……”楚晚宁转身,面向薛蒙、墨燃以及师昧他们,启唇,一字一顿的念道:“今日,你们与我师徒缘分已尽,各自珍重!后会无期!”
“……”三人面色一僵,哑口无言。
因为小白,所以师尊……决然与他们断绝师徒情分。
言毕,楚晚宁双手抱紧了他和小白的孩子,转身徒步下山。
竹叶萧瑟,海棠花落,水榭离山。
“弟子,恭送玉衡长老!”众弟子纷纷跪落,垂首沉声。
数千人参差不齐的声音汇聚成成一道闷雷,蓦然在云烟缭绕的死生之巅炸响,碾过滚滚流云,直冲云霄。
“弟子薛蒙/师昧/墨燃,恭送师尊!小师娘!”
薛蒙、师昧,墨燃三人跪在最前头,遥望着前方渐行渐远的楚晚宁,亦是俯首沉声,长磕而下。
“江湖道远,望师尊,一路保重!”
前方那个抱着孩子的颀长背影闻言,脚下微顿了一瞬后,毅然走下三千七百九十九级台阶,一路通往山脚下,走出死生之巅的山门。
苍生何辜!
可楚晚宁,到底怨了苍生。
只因,万物苍生,皆是用他妻子的命换来的!
楚晚宁带着孩子离开死生之巅后,一路沿着大道,途经山川水脉,繁花似锦,万物繁衍生息。
也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找到当年拾到小白的那一座仙泽缭绕的雪山。
如今仙泽依旧,只可惜,漫山遍野却都是姹紫嫣红,云烟袅袅,已不复当年模样。
风停息了,雪融化了,花又开了,你却……已经不在了。
楚晚宁抬头,仰望着廖无人烟的山峰,良久后,才道:“以后,便唤你作‘苍黎山’吧!”
施法,在山脚下砌立起一块两米高的石碑,抬袖拂过碑面,刻上“苍黎山”三个大字。
单手抱着孩子,形单影只,怀沙挥落,开辟出一条通向峰顶的道路。
从此,世间上,再无北斗仙尊,再无晚夜玉衡,再无楚晚宁。
有的,只是不入尘世,孤身带子的“苍黎山,神木仙君”。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身是菩提木,心是尘世心。
菩提只向心觅,何处遍寻芳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