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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忧卷轴男女混搭不分性别,很有可能会给师昧推荐那些不伦不类的男人,经过“若英”的前车之鉴,等再一次摊开叶子牌时,三人这回长心眼了,决定对余下的十九位神秘人士好好排查筛选。
小白眼光独辣,千挑万选终于看中了一位与师昧年纪相仿,诨名叫做“冷宫”的姑娘,光名儿听上去就感觉凄凄惨惨戚戚的,叶子牌上描述她是个多愁多病身,倾国倾城貌,因曾被抛弃于寂冷寒夜,孤身漫漫十余年,对情爱容易陷入自我否定,善疑神疑鬼,期盼遇到一个宽容温柔之人,可以点燃她心中那一捧炽热的爱火。
瞧瞧,多惨一个姑娘!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可怜巴巴的气息,她身上一定有一个令人悲伤的故事,嗯,就她了!
心动不如行动,小白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师昧通过解忧卷轴,给冷宫姑娘递去传书,约定三天之后,佩戴幻形香囊,二人于蜀中无常镇最好的仲秋楼会面。
很快就到了会面的日子,但师昧忧心又会遇到另一个“若英”,临阵前夕打起了退堂鼓,这怎么能行呢!
小白劝他宽心,不要总惦记着这是相亲,而是要怀着一颗结交、开导朋友的热心肠去赴约:“再不济,想想那八株极品仙药和大礼箱里的医仙亲笔手札,它们可都在朝着师哥你招手呢。”
为了彻底消除他的顾虑,她还拉上薛蒙,说他俩也会陪他一起去,给他壮胆,做他最顽强的后盾。
话都说得这般诚恳,师昧心想,姑且再信她一回。
被临时拉来充数的薛掌门再次无语望天,感慨万分:唉,师昧又被小白画的大饼忽悠瘸了,有时候吃一垫,也不见得能长一智。
无常镇属于死生之巅的地界,哪一家的酒最好喝,菜最好吃,点心最实在,人人心里门清儿。
仲秋楼,师昧以“王小丫”的名义要了一个位置舒适的临窗包间,探窗可以观赏到外面的街景,小白和薛蒙就在隔壁的包间。
刚坐下,三人就听到一个微带些幽怨的磁性女声从下面的楼梯口处传来:“掌柜的,奴家找王小丫。”
掀开半卷帘子看将出去,只见站在榉木柜台里边的掌柜的应了一声,抬手招呼小二带着一个莫约二十七八的高挑女修上楼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她应该就是冷宫了。
冷宫穿着一身黑金色的锦衣宽袍,秾纤有致,腰细腿长,一头乌墨如绸的长发,眼睛黑得发紫,睫毛纤长若烟,容貌极为昳丽温和,顾盼间散发着沉稳与含蓄,矜持自傲,知道这是幻形香囊依据冷宫的音容重新调整过后呈现的声线和相貌,但明眼人一眼便能瞧出她自身也是个十分出众的美人。
放下半卷帘子,薛蒙低声对小白道:“这个看着就不错,算你有眼光,师昧参与解忧卷轴的积极度有戏了。”他拍了拍胸口,长吁一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应该……吧。”小白看破不说破,眼神飘忽了一瞬,略带心虚地拿起面前的茶杯,垂下眸子,一口一口慢慢酌饮,压压惊。
隔壁冷宫已经走进包间,低眉瞥了师昧一眼:“是你约的奴家?”她十分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身子往椅背一靠,双手抱臂看着窗外,风露清愁,但身上丝毫没有叶子牌上所描述的凄惨幽怨之韵。
“……”师昧一时有些意外,不过他也的确不擅长应对哭哭啼啼的女人,如今见这位冷宫姑娘言行举止不卑不亢,心中反而对她添了几分敬佩,温言应道:“正是在下约的你。”
闻言,冷宫幽幽转过紫黑色的瞳仁,放下双臂,盯着师昧打量了半晌,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冷淡的诱惑,断定对方是个男子后,便道:“公子长得有点像奴家认识的一个人。也是,你们这些人都这样,不是冲着长相来的,就是冲着地位金钱来的。”
良家少男师昧柔眸微讶,他都不知该如何接话了,只能尴尬一笑:“姑娘……倒是与在下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哦,是吗?”冷宫微微挑起半边眉,抿了抿色泽淡薄的嘴唇,微微一笑,梨涡浅浅,冷白的手指搁在桌上随意敲着:“公子找奴家来赴约,不就是为了这个?解忧卷轴,与君一睡解千愁。”
好在事先知道了冷宫曾经受过凄惨的情伤,精神甚为脆弱敏感,言语难免会过激了些,于是师昧摆手解释道:“姑娘莫要误会,在下约姑娘来,绝对没有姑娘所说的那种意思。”
“英雄所见略同。”冷宫坐正了身子,看上去似乎比刚才更来了点兴趣:“说句实话,奴家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公子可以假装做奴家的相好。”
这个可怕的不情之请令师昧再度语塞,不由紧张地抬起头看她,沉默片刻,他问:“……为何?”
“因为……”冷宫身子前倾,低声幽叹道:“奴家想验证一下奴家喜欢的那个人,是否也对奴家有意。”
师昧心想,这位冷宫姑娘怕是脑子真的不太好吧?!
“不行吗?”见他不说话,冷宫又道:“不瞒公子,奴家这些天也相了不少人,不是对奴家图谋不轨,想假戏真做,就是不愿答应,听完就跑……”顿了顿,短叹长吁:“公子若不愿就算了,奴家另寻他法便是。”
什么法子?一哭二闹三上吊么?还是忧思过虑,凝神疑鬼?
思此,师昧不禁揉了一下有些泛疼的额角,思索片刻,道:“请容在下考虑考虑。”紧接着就翻开了手边写着菜名的青竹小简:“姑娘不妨先看看要点些什么,你我边吃边聊,可好?”
但冷宫却只听到了自己想听的上半句,眼睛一亮:“公子此话当真?”
师昧无奈地点了点头,冷宫立刻抬手,“啪”地打了声清脆的响指:“掌柜的,把你们这里最贵最好的酒菜通通都端上来!”
师昧一听忙劝阻推托,冷宫只得作罢,只点了咕咚锅和热菜,小菜先上。
师昧瞧她拾筷伸向白瓷盘子里拼着的小米椒凉拌肚丝,夹了两筷子,面不改色地吃了起来:“姑娘也是蜀中一带的人?”
“嗯。可奴家已经好久没吃这一口了。”冷宫轻哼一声,磨着后槽牙道:“因为奴家喜欢的那个人口味比较挑剔,即便奴家厨艺精湛,也招架不住她一天一个样,喜怒无常,实难伺候。”
一口一个“奴家”,师昧都替她别扭,清了清嗓子,委婉道:“出门在外,姑娘可以不必拘礼。”
“行,奴……我说着也怪累的。”冷宫道:“接下来,我们还是谈一谈公子该如何假装我的相好,去测试我那个心上人。”
师昧想说自己只是考虑,怎么到她嘴里就变成了应允,但话到嘴边又换了一个思路:“姑娘这么做,也有可能会适得其反。”
闻言,冷宫夹菜的动作一顿,抿了下嘴唇,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情似怒似怨,还有些难以启齿的柔弱:“她比我痴长几岁,素来高高在上,美得张扬,明艳不可方物,而我虽与她日夜相对,但对我她总是忽冷忽热,忽近忽远,高兴时什么话都好说,待我极为亲近,恼怒时做什么都不好使,不得靠近半分,连眼神都是冷得刺骨,遍体生寒。我跟了她这么久,终究还是琢磨不透她的情绪,她的行为,对我究竟有没有那个心思,还是我一厢情愿……”
哦……如此说来,那她的心上人好像是有些过分了,若是喜欢就好好待人家,若不喜欢也别玩弄人家的感情,撩拨了一颗春心又不想负责,这完全是流氓行径。
师昧顿时也替冷宫感到愤怒与不值,面对这样的可怜女子,他善解人意地劝慰道:“对方都这般不懂得珍惜,姑娘就没想过离开他,另觅良缘?”
冷宫却皱起了眉:“不是没想过,但要想完全脱离她的掌控简直难如登天,谈何容易。况且我与她的情况太过于惊骇世俗,非寻常人所能理解,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说话的功夫,咕咚锅和爆炒也陆续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师昧几次端茶稳场压惊,冷宫却像是打开了话茬子,语不惊人死不休,天南地北,话题越聊越离谱,还扯到了姜夜沉身上,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惨啊!
隔壁偷听墙角的薛蒙亦是义愤填膺地怒拍桌子站了起来,结果被小白一瞪理智回拢,又讪讪坐了回去,给自己倒上杯茶,竖起耳朵细细旁听。
小白歪着头注视薛蒙,青葱玉指无意识地轻击着桌面:“话说萌萌师兄,我发现你的眉眼,跟那个姜夜沉长得倒是有几分神似,指不定你与他前世真有段孽缘。”
此话一出,气得薛蒙杏眸怒睁,使劲瞪她:“你眼瞎,我和他半点儿都不像!八辈子、八竿子都打不着!”
那厢冷宫说着说着似乎是触到了什么难以言表的话题,紫黑色的眼眸闪过一丝迷离和恍惚,他耳根微红地别过头,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咕嘟咕嘟一口喝干了。
师昧自认也算是瞧遍了诸多生离死别孽缘善缘,对于冷宫这种情况他有些艰难,无从下手,更别提对症下药了:“情爱之事冷暖自知,姑娘既放不下心中那人,不如回去与他敞开心扉好好谈一谈,给彼此一个机会,无论结果如何,总归是不留遗憾了。”
冷宫那一双漂亮的眸子微微睁大,声音放缓,柔如潺潺流水:“可……可我现在还不是很想回去面对她,我怕自己又会心软。”
她的双肩耷拉下来,很像一只被主人抛弃在雨里的小猫儿,明明委屈地要死,还是要装作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这一刻,师昧忽然万分钦佩梅含雪游戏花丛那么多年还能逍遥自在的十八般武艺,换他迟早得鬓生华发。
正当师昧斟酌着如何开导才能不加重冷宫的悲伤情绪时,隔壁雅间的楠竹小楠木门哗啦一下被拉开,小白和薛蒙扭过头还没看清来者的脸,一道流窜着暴虐金光的藤鞭如疾电般游出,花火爆响!
薛蒙正欲发作,在看到那一道柳藤之后瞬间张大了嘴巴,花容失色:“天、天问?!!”
师昧和冷宫听到动静立刻起身从隔壁包间跑出来一探究竟,同样也是如临大敌:“师尊——?!”
此刻四人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完犊子!
下一刻,楚晚宁寒着脸迈入小白所在的厢间,剑眉凤目,鼻挺唇薄,一头墨发高束,身上的素白绡衣流淌着银光,容姿飘然若谪仙,气势凌厉如雷霆。
由于师昧和冷宫都佩戴马庄主的幻形香囊,楚晚宁一时没认出他俩,只恹恹扫了走廊那两个“旁人”一眼后,目光便转回到小腹隆起的小白身上,清冷修雅的脸庞上星火四溅:“白夭夭,你当真是越来越胆大妄为!”
楚晚宁在死生之巅恰巧遇到前来管小白归还玉坠的姜曦,理清前因后果,自然也就知道了三人在扬州城发生的事情,师昧要相亲寻道侣无可厚非,但小白和薛蒙这两货跟着瞎掺和什么劲。
年轻的掌门夫人抱着牙牙学语的奶娃娃杵在那里摇头表示不知情,姜曦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怀中的奶娃娃怔怔出神,双臂蠢蠢欲动,似乎也想抱一抱。
楚晚宁转动眼珠,当即命弟子去寻小白和掌门以及师昧,弟子却说三人均外出了不在派中,循着小白的气息一路寻到了仲秋楼,方才柳藤挥出的那一下力道控制得很轻,虚张声势而已。
小白干笑几声,挪动步子伸手使力将薛蒙一把拽到身前充当挡箭牌,自己则躲在他后面。
薛蒙被迫迎上楚晚宁风雷涌动的眸子,只觉得天空中乌云密布,一道惊雷直接凭空劈落,将他劈得七荤八素外焦里嫩,以为是师尊知道了他们仨密谋解忧卷轴之事,连连摆手将始作俑者卖个干净:“师、师尊,不关我的事,这一切都是小白出的馊主意!”
楚晚宁掌中的天问又是一阵嘶嘶花火流窜,凤眸危险地眯起,视线越过薛蒙看向自己的妻子:“闹够了没有?还不快过来,随我回去!”
“我不!”小白抬头挺胸,双手叉腰,颇有气势地从薛蒙身后走到楚晚宁跟前,指了指另一边的师昧和冷宫:“他俩还没相出个结果,我不回去!”
楚晚宁的脸顿时就青了,转眸复又扫了一眼她口中所说的两人,冷然道:“荒唐!旁人之事与你何干,我看你就是闲得!”
“我我我不……我不是……”两个“旁人”磕磕巴巴解释不清,转而动手想要将腰间的幻形香囊解开,越急越乱就越解不开,干脆直接施咒将其震碎,恢复原形的两人与薛蒙大眼瞪小眼,诡异地沉寂了几秒后。
“墨微雨!!!”师昧瞧见“冷宫”的真面目后,嘴角抽搐,一瞬间脸青得比他师尊还要精彩。
“我靠!怎么又是个男的?还跟墨微雨那个死鬼长得一模一样?!!”薛蒙哇哇大叫,旋即刷地一下抽出神武龙城,朝着“冷宫”扑过去,并厉声怒斥道:“大胆妖孽,胆敢冒充已故墨宗师在外头招摇撞骗,拈花惹草,还不快显露原形!!不然休怪本掌门取你狗命!!!”
一时间场面那叫一个乱啊,楚晚宁当机立断护着小白和师昧三人远离战场,围观另外两个徒弟,急不可耐地在客栈里鸟啄狗狗咬鸟,打架斗殴。
对此,身为师尊的楚晚宁头疼扶额,师昧纠结着要不要上前劝架,小白左看看右看看,拉过两人到不远处的四方桌前坐下,然后随手掏出不知从哪儿顺来的一捧瓜子,一边嗑瓜看戏,一边悠哉悠哉地安抚楚晚宁:“夫君,淡定。”
楚晚宁不仅没被安抚到,脸色反而变得更差了。
这画面,这架势,这做派……感觉似曾相识啊,偏偏师昧又想不起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了。
最后还是仲秋楼的老板颤颤巍巍,冒着生命危险出来阻止了这场闹剧,环顾着四周的满地狼藉,死鬼墨燃抱臂环胸,颇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我,穷死的,没钱!”
薛蒙一把推开墨燃,尴尬地上前几步对掌柜的道:“真是对不住,我这人脾气有点暴躁,一时没忍住失手砸了您那么多桌椅房间,还把屋顶捅了几个窟窿, 我跟您道歉,照价赔偿您的损失,您看这样可以吗?”
说完,他还不忘回头去看楚晚宁:“师尊,你看这样可以吗?”
楚晚宁剑眉颦起,掌柜的就算没见过死生之巅的几位仙君,但圣女庙内白娘娘的法相他是绝对不可能认错的,见人家愿意赔偿,掌柜的秉着和气生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自然也就接受了薛蒙的道歉。
瞧外头的天色黑云翻墨,随时可能要下雨,掌柜的又一时找不到木工前来修缮,于是五人便主动留下来,小白在屋内坐着喝茶,另外四人赶在大雨将至之前,合力忙碌着替店家将楼屋抢修妥当。
当最后一块断梁木补好,外面顿时哗啦下起了倾盆暴雨,整个无常镇渺渺茫茫,迷濛广阔。
掌柜的见雨势太大了,干脆留他们在这里小住,等第二天雨停了再回去,还十分上道地准备了晚饭和房间。
包厢内,楚晚宁和小白坐在一起,其余三人各占一边,薛蒙和墨燃面对面隔着一张桌子互瞪,师昧左右为难,这一顿饭,也是吃得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薛掌门控诉墨燃,死了活了都没亲自告诉他一声,欺骗他的眼泪,博取他的同情,更甚至还男扮女装企图勾搭师昧,抛弃旧爱,另结新欢,妥妥的渣男一个!
师昧劝了这个,又哄那个,几个回合后发现这两滩稀泥根本和不了,也懒得管他们,低头扒饭。
小白咬着筷子难掩八卦地分析道:“阿燃师兄口中描述的那个喜怒无常的心上人,我听着感觉好熟悉,加上这几年他又一直待在鬼帝身边。”
争吵忽然一下就消停了,小白瞧着一反常态噤声扒饭的墨燃:“这么说来,你思慕的那个‘旧爱’,该不会是……”
“才不是!我没有!”墨燃“啪”地一摔筷子,打断小白的话,狗急跳墙,死鸭子嘴硬。
不过小白已经从他的反应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美眸微眯,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神情,嘚瑟一笑:“嘿嘿嘿……没想到啊,你也有今天!”
“……”楚晚宁青筋暴起,对这帮二货徒弟的忍耐性终于达到了爆发的极限,面色阴沉地起身拂袖而去:“我先回房了。”走到半道,又折回来叮嘱小白:“吃饱饭赶紧回房歇息,莫在外头瞎折腾,省得被人带坏了。”
那一刻,薛蒙墨燃师昧只觉心灵受到了莫大的伤害:师尊,知道你偏心偏得没边,但好歹能不能不要当我们的面秀恩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