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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眼神古怪地在薛蒙身上转了一圈,知晓他是被香囊的幻术迷了眼,摇头叹息着抬手打了一个响指,白光闪过。
薛蒙脑袋晃了一下,眼中的香囊幻术散去,再侧目望向斜对面的风字号雅座厢间时,师昧对面坐着的那个“若英”仙长的真面目瞬间映入眼帘,嘴里的茶水“噗”地一声全喷了出来:“咳咳咳……”
坐在他对面的小白眼疾手快,刷地打开折扇护住门面,茶水全喷在了扇面上,她目带嫌弃地将那把沾了薛蒙口水的折扇丢还给他。
薛蒙猛咳了好几声缓过劲来,震惊地瞪着那个“若英”仙长:“太不像话了,他都一大把年纪了,不老老实实整顿他的孤月夜,竟跑出来坑蒙拐骗招惹后辈……不行!我要过去揭穿他的真面目,不能让师昧上当受骗!”
“师兄师兄……消消气,且先坐下。”小白安抚住火急火燎的薛蒙:“这个时候不宜打草惊蛇,咱们先暗中盯着,看看他到底想干嘛。”
薛蒙顾忌她身子不便,不敢反抗地又乖乖坐了回去,目光一瞬不瞬地监视着师昧和若英那一处的动向。
小白想着来都来了,顺便饱餐一顿,不然都对不起自己花出去的钱,她拿起一边的肴馔单子招呼小二过来点了珍珑十八样,再加一壶顶级的金成春露。
薛蒙抽空一瞥茶单上的价目表,差点眼珠子都瞪了出来,一口老血险些淤在胸口:“你吃这个!”
未免太贵了吧!
“本公子有钱。”小白出手阔绰,撩下钱袋子并指了指师昧所在的风字号雅座厢间,对小二示意道:“连同那位公子的茶水也一并算在本公子账上。”
见她钱财外露,薛掌门一口老血舒坦了,一边盯伺,一边心安理得地享用起了美食茶点,一顿饭后师昧和若英起身离开,两人见状立刻跟上,从曦华阁出来的时候,薛掌门的脚步都有些打漂,嗝……吃得太饱了。
按照解忧玉简的规矩,师昧和若英见了面两人得待足三个时辰,才会被计入积极度。
如今人也来了,钱也花了,为了不做亏本买卖,小白锦衣风流尾随而至,一旁咬牙切齿的薛蒙即便再看那个“若英”不顺眼,也得忍足三个时辰。
前面那两人逛到了一个人烟较少的河岸凉亭,而且不知聊到了什么,“若英”拂袖回头,竟然敢伸出罪恶的手打算去碰师昧,一对赶着牛车慢吞吞经过的老夫妻看了他俩一眼,老人老眼昏花,还以为是一对小夫妻杵在亭子里吵架呢。
薛蒙大惊之下,不顾小白拦阻蹿出去一头将“若英”的坚实身躯撞开:“姜老头儿,你个臭不要脸的!一大把年纪还矫揉造作地扮嫩装小姑娘,成天到晚出来占人便宜!”
“若英”站稳后听到熟悉的叫囔声,冷冷淡淡地睥睨了一眼忽然冒出来的富家公子,不甚肯定:“……薛蒙?!”
师昧也奇怪,眼前的富家公子怎么会跟薛蒙扯上关系?
猪队友暴露行迹,小白也不好再隐身,挥手解去几人身上的障眼法,师昧和“若英”腰间桃苞山庄的幻形香囊也齐齐被震成了碎片。
幻形消散后,冷美人“若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大英俊的中年男子,眉秀鼻挺,唇形优美,一袭银青色相间的曳地华袍,绣着淡淡的孤月夜凤鸟图腾,衣冠华贵隆盛,天生自带一股矜傲的气质,可不就是修真界第一富豪兼孤月夜掌门姜曦么!
仙姑秒变大汉,任谁一时之间也无法适应,师昧面色惊变,傻眼了,二话不说立即闪身跳到了信步行来的小白身后定了定神,适才拢袖颔首与姜曦告罪:“姜掌门,因香囊之故,晚辈事先不知是您,无意冒犯,失礼了。”
“解忧卷轴规矩如此,姜掌门自己也带了香囊,师兄并无甚失礼之处。”小白一袭鹅黄广袖流仙裙,落落大方地替自家师兄兜底,目光上下将将打量着姜曦,弯眸莞尔:“姜掌门乃性情中人,如今想开了,亦想寻个红颜知己共度后半生,实乃吾辈之楷模,可以理解。”
薛蒙气道:“可他还想对师昧动手动脚,简直居心不良,禽兽不如!”
“……”三人一开口就把姜曦给噎着了,他不好给小白和师昧脸色看,转眸看向第一个对自己出言不逊的薛蒙:“堂堂一派掌门,都是当爹的人了,不思进取,不想着好好教导门下弟子,却在这里游手好闲,成何体统!”
薛蒙可不怕他,怒目圆睁:“姜老头儿,你凭什么教训我?你自己又好得到哪里去?买解忧卷轴时怎么就没想过你相亲对象可能比你还小!堂堂一派掌门男女不忌,你真是太不像话了!”
姜曦更怒了,拂袖咬牙切齿道:“我不是为了相亲。”
这下轮到小白好奇了:“那姜掌门是为了什么?这般牺牲色相,难道只是为了研究马庄主的武器,扩展财路?”
姜曦扫视一眼小白身前隆起的小腹,冷漠道:“楚夫人身子重,理应在宗门安心养胎,怎么有闲情雅致关注这些江湖琐事,楚宗师也真是心大……”舍得放你一个人出来胡作非为。
“夫君怕我在宗门闷得慌,便想着带我来扬州城散散心,多走动走动,这会儿我夫君去前面买些要紧东西,嘱咐我们在这里等他,不想就遇到了你们。”小白睁眼说瞎话,一本正经地邀道:“相请不如偶遇,姜掌门可要尽一下地主之谊?”
闻言,姜曦还没说什么,“啊!”薛蒙在一旁气得跳脚,大叫一声:“我才不稀罕跟他同桌吃饭!”
姜曦蓦地抬手指着薛蒙的鼻子,似乎要好好教教他怎样跟长辈说话,但话临到口,又觉得自己和这个傻子在河边吵架简直跌了位分,便气汹汹地放下手,胸臆间一股不适感涌上心头,他别过头去以袖掩口,咳嗽连连。
薛蒙一开始以为姜曦是呛着了,还有些幸灾乐祸,但见他越咳越厉害,眼眶都是红的,又有些慌了神:“喂……你,你怎么了?师昧,你快过来看看。”
师昧上前伸手欲替姜曦号脉,却被他躲开了,微颤着指尖提起水烟枪,狠狠抽了几口,人家不给眼色,师昧也识相地收回手。
小白看出姜曦的病症端倪,指尖弹出一缕花木灵疗注入他的眉间,继而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水烟枪:“姜掌门若真心在意皮相,还是少磕药为妙。”
咳嗽的症状有所缓释,姜曦慢慢站直了身子,沉默地望了望亭子外边的流水,半晌平复了情绪才道:“多谢楚夫人。”
顿了顿,他沉冷地转过半张脸来,却是对师昧道:“谈情说爱于我确实是病,但师仙君,娶妻当知根知底,人品、家世、术法、容貌,一样都含糊不得,切莫听信马芳之那个奸商的蛊惑之词,解忧卷轴未必能替你觅得良缘。”
三人本就不是为了什么良缘,师昧被说得有些心虚,面上仍是恭敬地拱手称是,薛蒙很庆幸自己成亲了,更庆幸自己的爹是薛正雍而不是姜夜沉!
哼,敢情为自己开脱也是一套一套的!
姜夜沉果然很狗!
还没待足三个时辰,“若英”姜曦就走了,师昧第一次相亲出师不利,以失败告终,他想回死生之巅了。
但小白和薛蒙并不想,扬州城最奢华的曦华楼都来了,左右还有半天光景,不玩一把实在是太可惜了,胳膊拧不过大腿的师昧几番劝说无果后,只能舍命陪君子。
三人逛来逛去,不知不觉就逛到了扬州口岸附近,那里矗立着一座檐梁深邃、屋脊衔吻的三层琼楼建筑,更是扬州城人尽皆知的销赃卖场——长夜会。
据传闻,修真界有一大半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最后都会流入这处琼楼,这家黑市商会之所以能笑傲江湖,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有孤月夜在撑腰。
薛蒙年少时也曾独自一人到过江南玩耍,临时前王夫人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交代了一堆有的没的,其中就有些难以启齿、雪腮微红地说了扬州城的长夜会不是什么好地方,里面商货贵,特意强调囊中羞涩的薛蒙即便见到了也要绕道走。
彼时弱冠之年的薛蒙还是个纯洁无比,且对娘亲言听计从的好大儿,愣是没听出王夫人的言外之意。
旁边的薛正雍倒是哈哈大笑着跟儿子解释缘由,可话还没说到一半,就被王夫人拿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薛正雍捂着微疼的胸口忙改口道:“有的事情你确实是不该知道,等成亲之后你自然就懂了。”
傻小子丈二摸不着头脑,恰巧师昧来寻他一起去后山给师尊采药,他也就迷迷澄澄地走了。
不过自打那日起,薛蒙心里对长夜会有了一个“精贵”的认知,同理,楚晚宁就更不可能告知小白扬州城还藏着这么一个地方,三人中只有师昧对长夜会里面售卖的商货略知一二,他两手一边拽着一个,转身立马便要走:“里头东西贵,烧钱,没什么好晃悠的,咱们还是到别处走走。”
“没事,咱不差钱。”小白富得流油,高傲地抬起下颌,王八气场扑面而来,一脚踏进这座气势恢宏的金红色楼宇。
薛蒙也觉得今日不同往日,现在自己已经是一派掌门了,应当开开眼界,于是也大摇大摆地跟在小白后头。
不成想进去之后却被长夜会的老管事儿拢着袖子告知:“只欢迎拥有贵宾玉坠的老爷夫人入阁交易,若没有,那您几位今儿便请回吧。”
“我我我——”薛蒙磕磕巴巴,脸红脖子粗地倔强半天,才勉强蹦出一个蹩脚理由:“我这次出来得太急,把坠子忘在家了!”
奈何老管事儿犹如老甲鱼阅人无数,狗眼看人低,哪里会信,忽然一只薄胎细瓷般的臂腕从薛蒙身后探出来,伸到了老管事儿面前,上面绕着一枚温润如玉且缀着金珠的佩坠,玉色无暇:“可是这个?”
老管事儿一看那坠子,猛地一个激灵,老脸上的褶都快被震惊、惶恐、谄媚给挤没了:“天、天天字号贵宾坠?!”
“现在能入阁了么?”小白神色淡淡,看起来非常的镇定自若。
“能、能能能!!!”紫檀雕花的厚重大门立刻被左右推开,老管事儿前作揖后拱手,就差给姑奶奶叩头赔礼了:“这位夫人,您里边请——”
小白拂袖回首,眉眼带笑地看向呆若木鸡的薛蒙和师昧,催促道:“你们发什么呆,走啊。”
途中师昧便问她怎么会有这里的玉坠,师尊知不知道,但小白却说玉坠自己也是刚得的:“之前在河岸亭边一不留神就从姜老头儿身上顺了过来,谁让他阴差阳错破坏了师哥你参与解忧卷轴的积极度。”
“……”师昧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然而待三人踏入长夜会后,小白真真算是大开眼界,薛蒙和师昧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放眼望去,有打扮成九尾狐妖的侍女,那腰那腿那胳膊,就连胸前的一抹薄衣也是露得没眼看!
薛蒙和师昧满脸窘迫,红霞遍染,抬袖半捂着双目,视线低垂,落在地板的青石砖上,不敢乱瞄,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污了眼睛。
姜夜沉那个狗贼,怎么能允许这种伤风败俗的场子大摇大摆地开在闹市中央呢!
小白冲二人翻了个大白眼,悠然自得地往前走去。
长夜会一共三层,各家摊子上售卖的东西压根就没几件能看懂的,一些妖艳女摊主们矫揉造作地凹着令人遐想的姿态,一些黑市商人吆喝的每一个字也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纵观风貌,全会可以浓缩成一句话:奇装异服的摊主们在卖稀奇古怪的东西,什么海棠菁华版文集,什么龙啊凤的,更离谱的还有什么一根萝卜修成精,昆仑双子带你飞……
听听,听听!这吆喝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薛蒙和师昧心里一片凌乱,尚未婚配的师昧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身为过来人的薛蒙耳根微红,面上仍是无限镇定。
他瞄了一眼那边已然在摊子前开始大杀四方的小白,眼观鼻鼻观心,大步走到一家卖萝卜的摊子前,做出一副熟客的老辣模样:“你这萝卜精,给我来十根。”
“……”店主噎了好一会儿,才委婉地道出他家的萝卜精都是按照《盛年英杰尺寸榜》前十进行炼制的,一旦解封,威力生猛极似本尊,他态度极为诚恳道:“客倌,建议您只买一根即可。”
薛蒙听得云里雾里,瞪圆了杏眼,低头瞧着摆在锦盒里那些看上去白嫩嫩胖乎乎的大萝卜,独立思考了一会儿,有点明白了这些大萝卜应该是跟千年老参进补一类的灵药,有虎狼迅猛之药效,一般人吃一根就能打通经脉。
于是薛蒙依旧傲然地要十根,但店家是黑商不是奸商,擦了擦额头的汗:“您要得太多了,身子会受不住。”
听到这里,一旁精通药理的师昧大概猜到店家售卖的大萝卜到底是什么了,赶忙拉住薛蒙劝他算了,“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
薛蒙此刻哪有心思理会师昧的劝阻,趾高气昂地坚持要十根,甚至放大话:“哪怕二十根我俩吃三天都没问题。”
店家这次彻底沉默了,敬畏的眼神先是看了看师昧人不可貌相的身板,又瞧了瞧薛蒙唇色淡薄的嘴,目光一路下移,看向他的……
“……”师昧心领神会,身形僵硬了一瞬,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负在身前,尴尬地轻咳一声。
这时小白已经买到了自己想要的稀奇玩意儿,寻了过来,“两位师兄可有看上什么东西?”
小白生得花容月貌,清姿妍丽,怀着孩子更令她身上多了一种温婉娴雅的神韵,于是店家微妙的眼神又变了变,在三人之间左右打量了个来回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师昧甚感不妙,瞧店家那隐晦的神情便知他可能误会了什么,有心想解释:“别误会,我们不是……”
“误会什么?”小白左顾右盼,最后对上店家投望过来的古怪眼神,随即目光落在他摊子上摆放在锦盒里的大萝卜,眨了眨眼睛,表情无辜,心中了然。
“你看什么呢!”薛蒙终于警觉店家目光有异,挺身挡在小白面前,对其怒目而视:“做生意就做生意,别往不该瞧的地方瞧!”
店家迅速收回视线,轻咳几声:“客倌天赋异禀,小的、小的十分敬佩,这就去给您包十只萝卜精——不知您想要谁的尺寸?”
“???”薛蒙又靠着自己非凡的理解能力琢磨出了“尺寸”应该是灵流耐受程度,当即沉着脸道:“我要现任薛掌门的尺寸。”
店家愣了一下:“客倌您说笑了,十大仙君里哪有薛掌门的?”
“没有薛子明?!”薛蒙比他更愣,愣完更气,青筋暴跳:“为什么没有薛子明!!!”
店家一头雾水:“为什么要有薛子明???”
俩人鸡同鸭讲扯着嗓子对囔了半天,眼见一旁围观看热闹的群众越来越多,小白蹙眉,直觉不能再让自家的蠢师兄再继续丢人现眼了,要是被人认出来,死生之巅面上无光啊。
小白朝师昧使了个眼色,师昧于众目睽睽之下,忽然上前一手捂紧了薛蒙那张叫囔不休的大嘴巴,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将人拉到角落里,附耳低声与他解释清楚那些萝卜精的真正用途。
薛蒙僵了须臾,脸瞬间爆绿,怒瞪着那边很震惊又很委屈的店家,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你你你——你个臭流氓!”
脑海里再回顾着自己之前说过的话,薛蒙爆绿的脸又瞬间爆红,如此红绿交错几番,他“啊”地大叫一声,抱头蹿出人群,落荒而逃。
唉……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此事过后,小白私下时不时就拿这件糗事笑话了薛蒙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