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
就在所有人愣神的片刻,插在一旁的百战凶刃忽然毫无征兆地迸出强烈的华光,猩红与幽碧来回交错十余次后,爆发出一阵强流,紧接着他们看到那把无鞘陌刀裂地而出,犹如一道璀璨流星径直投掷尸桥底下的深渊之中。
远处那些开始攻山,正与满山棋子交手的修士们也都看见了这等情形,众人纷纷吃惊:“怎么回事?那是什么?”
伏在地上的华碧楠眯起眼睛,深渊底下骤然弥漫的红光渗透了他的瞳仁,掐诀闭目感知片刻,“踏仙君!”忽然明白过来,猛地睁眼纵声长笑,狂喜的眸子闪烁着虎狼之光:“他没死……哈哈哈……他竟没死!”
也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重新从地上爬出来,点穴止血,血淋淋的衣袍一展,身法轻盈地几步腾跃,瞬间立在尸桥断崖边上,俯瞰下方的鸿沟。
众人闻言,脸色煞白,眸中惊骇滔天,唯有小白淡定如初。
楚晚宁腾飞掠地,欲紧随华碧楠上断桥崖边一探究竟,却被小白拽住衣袍一把拦下,“师尊,前方危险,再等等……”
“你……”楚晚宁转头看着她,欲言又止,小白的反常之举令他心中疑团渐生,隐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猎猎朔风中,在殉道之路前的鸿沟上方,复活过来的踏仙君一身黑金衣袍正背对着他们,单手握刀,御气凌空。
听到动静,他指尖微动,慢慢回过头来,轰隆一声雷鸣巨响,惨白的闪烁电光照亮了踏仙君那张血污纵横的脸,可怖的血痕骇得华碧楠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不止是脸上,眼前这个肢解过后又再度拼凑复活的活死人,浑身上下裸露在外的任何一寸肌肤表皮都是纵横交错的裂痕,血肉翻起,仅余眉目之间还尚存着昔日英俊容貌的影子,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瞳积着血泪,注视着周围的活人。
踏仙君的神识模糊不清,两道对立的回忆和魂灵似乎在相互激斗厮杀,极端的痛楚令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扶着半张侧脸,脑袋摇晃,尸白色的脸上血迹纵横,黑红色的血从指缝中淌落,浓密的眼睫颤抖着,瞳仁里的情绪迷茫而悲伤。
凝顿了一会儿,这个神识分裂的男人仿佛又被另一个意识侵占,开始暴躁地来回踱步,阴鸷的神情在扭曲的面容上显得愈发狰狞可怖。
他袍袖猎猎,怒发冲冠地腾飞暴起,就近伸出手扼住华碧楠的喉管即将捏成碎片时,只听得一声爆响,华碧楠指间掷出咒符,一道蓝光打入踏仙君的胸膛,踏仙君眼神一黯,沉默敛容,停顿须臾,慢慢松开华碧楠的脖颈,僵硬地站立在殉道之路旁。
险些丧命的华碧楠扶住山石咳喘着拼命呼吸新鲜空气,一双桃花眼狠戾凶辣,闪着激越的光泽,他咬着后槽牙双手结印施加最强控制术法,盯向对面血肉淋漓的踏仙君:“既然没死,就速速替我凑齐棋子!”说着,他又喘了口气:“动作要快,不能再拖了。”
在符咒的光焰下,踏仙君眼瞳里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脸庞逐渐变得平静,冰冷,他朝华碧楠微颔首,手中陌刀亮起光芒,麻木地应道:“是,主人!”
抬手降下防护咒诀护住华碧楠,而后掠身飞起升至半空,碧色幽光映亮了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身影苍冷孤寂,手中的陌刀缓缓挥向那些被珍珑棋控制的数千修士。
楚晚宁欲上前施救又遭小白出手阻挡,无奈他只得趁机掷出怀沙,剑气破云,横刀逆风,“铮——”金光与碧芒碰撞,挡下了陌刀劈落棋子的致命一击。
地上与棋子们对抗的众人惊慌失措,纷纷手忙脚乱地撑开一道结界护住周围的人,踏仙君眯起眼睛转向楚晚宁和小白所在的方向,低喝道:“阻我者死。”但他的眼前灰蒙蒙一片,根本辨不清自己刀尖指着的是谁。
楚晚宁召回怀沙抵御,挡在他面前的小白紧接着掷起手中的挽留,灵力爆开,照亮了黑夜的昏暗,朝踏仙君迎头盖面直刺,剑锋极猛,力道惊人。
踏仙君立刻回撤陌刀格挡,依旧被这一剑逼得往后倒退了数十步,手中的刀身寸寸断裂,他咬牙攥住了挽留的剑身。
小白目光如铁,毫不犹豫地将剑继续向前迭出,挽留直直刺穿踏仙君的胸口,灼烧出一个黑洞洞的伤口。
踏仙君低头,无神阴鸷的黑眸对上少女那一双冷艳的眸光,她上扬着唇角,姿容秀美,手中挑衅地转动挽留,从他的胸口处一寸寸拔出,惹得他闷痛一声。
伤口没有流血,踏仙君心头一片冰凉,双目赤红,浑身燃起红色灵力,挥起陌刀与银白的灵流撞在了一起。
小白偏头朝踏仙君咧嘴一笑,飞身腾空跃起,裙裳翩跹,手中挽留挽出了一个漂亮的剑花,电闪雷鸣间,利刃横劈头顶。
踏仙君侧头举刀攻上,陌刀与长剑的刃身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迸溅的灵力火光贴着他的耳际扫过,震断了鬓边发丝,陌刀握紧的那只手手掌崩裂,皮开肉绽,渗出黑色的血。
似是意识到对手实力过强,踏仙君不再恋战,无鞘黑刀换到另一只完好的手,拆招转了个方向,调头重新攻击地上的数千棋子,一刀斩下,势如雷霆,棋子啸叫长吟。
就在众人以为那数千修士死定了的时候,那些本该铺路殉道的珍珑棋子们不仅被陌刀的攻势伤及,反而还将他们身上的棋子尽数击碎,一个个倒地昏迷。
与此同时,木烟离带来的那些身着天音阁的亲随弟子中却接二连三地不断有人跌落山巅,殉在了魔桥之道的台阶上,桥身瞬间亮起红光,蝶骨美人席的尸身被裹缚着浸没在魔焰里,化作了尸桥的一份子,之前悬空塌陷的尸桥重新朝着魔界之门缓慢伸展而去。
这一惊天反转打了个众人措手不及,当场愣在原地,楚晚宁脸色骤变,防护结界内的华碧楠呆呆看着,瘫坐在地上:“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小白淡漠回眸,施展扩音术朗声喝醒呆愣的众人:“还不赶紧救人——”
众人立时清醒,薛蒙、梅含雪等人应声疾飞降落在昏迷的弟子身旁,开始拖人,紧随其后的还有服色混杂的各派弟子,众人也不分门派,纷纷拖起满地昏迷的弟子们,调头撤离战场。
死生之巅四面战起,被迫殉道铸桥的蝶骨族,冲上山巅的义军、负责打开结界的卫队、奔走在乱战中的医兵……几千种法咒灵力交织,犹如庞然黑兽的山峦上亮起星星点点的战火。
“踏仙君每杀一人,便反噬同族……”华碧楠瘫坐在山巅前,之前在蛟山被小白封印篡改的记忆此刻完整地印现他的脑海中:“执起你最得意的武器,刺向你最在意的蝶骨美人席……”
“踏仙君,是继宋星移之后,又一个拥有特殊体质的蝶骨美人席,他也是你的同族……”
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耳畔,杀人诛心,华碧楠似乎被尸桥接连闪现的红光掏心挖肺,转向小白狂怒地想要上前,奈何先前踏仙君落下的防护结界如今却成了囚禁的牢笼,阻碍了他的脚步。
他嘴唇发青,瞳孔骤缩,绝望的呐喊响彻后山:“白夭夭!!……你为什么……要狠绝至此——”
她控制着屠夫手中的利刃,反手刺向了屠夫的一双肉掌,手心手背,血肉模糊。
闻言,楚晚宁回眸震惊地望着身旁的小白,她扫过烽烟四起的九州,双眸澄澈如水,声如钟磬:“师尊,我说过,要让此间所有的蝶骨美人席……为你陪葬!包括踏仙君!”
“小白,不值得……”楚晚宁满脸痛容,当他伸手试图阻拦的瞬间,小白早已腾空离地。
“值得……”她深深凝视了楚晚宁一眼,拂袖乘风而去,径直飞往那条由死人铺成的殉道之路,降落在华碧楠的身旁,打破结界,一手揪起他染血的衣襟飞升直上九霄高空。
自上往下俯瞰,连接人魔两界的那条路流淌着猩红光辉,由于后山离魔界之门极近,受到魔族气息影响,这一处的天穹弥漫着绯红淡紫的火烧云。
小白押着无力反抗的华碧楠,稳稳站在了殉道之路的尽头,面前是烈火喷烧的魔门,她将人丢在一旁,观望着殉道之路的进展:“魔血不够,还差一些。”
风吹鬓发,华碧楠侧过半张姣好的面目,看了一眼光影扭曲的魔界之门,目光轮转落在了小白身上,嗓音空幽:“你杀了我吧!”
小白摇头,粲然一笑:“我是在帮你,在教你如何更好更快地铺完这条殉道之桥,助你打开魔界大门,你应该高兴才是,怎么不识好人心呢。”
“卑鄙——”华碧楠怒形于色:“时空生死门大开,你身为庇佑苍生的神明,不想着及时封补,反而一心报仇利用我族打开魔界大门……”
“彼此彼此。”小白并不中计:“三大禁术为勾陈上宫所创,魔域一旦开启洞开,魔息涌入,生死门便会撕得更开,横竖都是麻烦,我自然要挑个更称心如意的法子,一劳永逸。”
远处的殉道之路上,踏仙君越杀越勇,陌刀每每劈斩一人,术法便悉数反噬到蝶骨一族身上,一个个殉桥丧命,浩浩汤汤,木烟离挥舞长剑正在拼命挽救,杯水车薪。
地上的众人仰头朝天上高悬的魔界大门望去,也看出了其中的门道,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阻止白夭夭临阵倒戈,还是该阻止踏仙君继续虐杀,纷纷看向楚晚宁,要让他拿个主意。
楚晚宁同样望向前世同门今生相残的三个徒弟,闭目沉痛片刻,他手持怀沙飞身挡在踏仙君面前阻止他继续虐杀,令对方使出的攻击只专注他一人。
可能是小白感知到楚晚宁这个师尊在应付踏仙君,深受咒术控制的踏仙君招式立刻迟钝了许多,蝶骨美人席的同族反噬也暂时得以停歇。
闪开了横劈入胸肋的陌刀,当踏仙君鲜血淋漓的手掌擦过衣襟,视线交错的刹那,楚晚宁看到了踏仙君血眸深处弥漫的悲伤,原来他的神智不知何时已然清醒。
这一刻,楚晚宁意识到,小白所谋之仇,就是要踏仙君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清醒地看着他自己是如何一刀手刃同族铺桥殉道;她要借踏仙君之手,将这个尘世的痛苦和疮痍以同样的方式通通反噬加注在蝶骨美人席身上,为前世的‘师尊’陪葬,报仇雪恨;她要让他们百倍、千倍偿还对她创造的这个尘世所犯下的罪孽。
一个失神的功夫,那把无鞘陌刀的尖刃已指向了楚晚宁的胸膛,一刀劈下,踏仙君眼神绝望,催促对方快点闪身避开,生死攸关之际,一柄玄金折扇斜刺飞来,打偏了陌刀,楚晚宁顺势借力后掠。
紧接着,三道红蓝交织的光阵从高空覆压而下,将踏仙君困囿其中,一时动弹不得。
楚晚宁抬头只见黑云翻墨间,三个模糊的影子从通关塔顶稳稳跌落在长阶前,身貌尽现,他们三人中一个狐裘额坠,眉眼轻浮;一个金发束挽,目光冰寒;竟是前世的梅家兄弟。
还有……那个站在最前面的男子模样莫约三四十岁,一身银蓝轻铠,眼神锐炽,神情冷静沉稳,左额斜穿着一道刀疤,身上轻狂锋芒全无,有的只是一种与薛正雍极其相似的厚德栽物,青春不复,是属于这个尘世的薛蒙!!!
前世的薛蒙抬手接住回旋的玄金折扇,看着如今年轻俊美的楚晚宁,他张了张嘴,复又合上,喉结滚了好几番,开口时声音沙哑地厉害,却是一句再谨顺不过的:“弟子薛蒙,拜见师尊。”
八个字,简简单单,再道已过十余年之久,隔世重逢,只觉人生百味杂陈,苦不堪言。
感知薛蒙心绪动荡,身后的梅含雪唤他凝神,薛蒙纵有万般不舍,还是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楚晚宁身上移开,重新投向踏仙君,见他在法阵中挣扎着,双目一直紧盯着自己,似在传递一种极端的消极情绪:“杀了我,快杀了我——”
薛蒙一怔:“怎么回事?他怎么好像在……求死?”
楚晚宁在一旁调过息来,道:“小白控制了他,诛魔,铺桥。”
“小白?是……是我知道的那个小师妹吗?”方才瞧见楚晚宁的人,此刻又一次听到了他熟悉的声音和他口中的名字,薛蒙隐忍的泪水慢慢盈满了眼眶。
早在她出现在这个尘世,显露人前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就凭空多了一段关于她的全部记忆,已经多少年过去了,如果没有那场天裂,没有那场灭世之灾,如果她没有香消玉陨,如果她一直都在,这个尘世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么多悲剧……
楚晚宁“嗯”了一声:“是她,两世红尘,只有一个小白!”
“好,真好……这次终于没有来迟。”薛蒙含泪欣慰一笑,他道:“师尊,我来助你。”
“师尊——”另一个尘世的青年薛蒙也与另外两个梅家兄弟一同赶到楚晚宁这里,身后还跟着双目失明的师昧,他背着自己虚弱昏迷的姐姐,另一个尘世真正的木烟离。
薛蒙虽然清楚时空生死门撕裂后或许会见到一些匪夷所思的人,陡然瞧见十多年后的自己,四个青年多少都有些惊奇。
“你……你……?!”青年薛蒙你了半天,结果蹦出一句:“你不会是跟那个华碧楠和踏仙君一样,也要来抢走我的师尊和小师妹吧!”
“你不提,我兴许就忘了。”前世薛蒙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羡艳也有悲凉,而后低沉地笑了一声:“原来,十多年前的我是这个样子,好傻。”
青年薛蒙没头没脑地被前世的自己盖了个傻子的戳,还没反应过来,前世的梅寒雪也侧目斜乜看他:“既然有我们在此,这个尘世捅的篓子,自然由这个尘世的人补上,就不必你们动手了。”
这个时候,三人困锁踏仙君的法阵忽然剧烈震颤,梅寒雪立即转头严肃道:“不好!他的力量怎么比之前要强上许多!”
几人瞧见踏仙君的胸膛心口处开出一株绚烂诡异的花朵,瓣叶黑白交织,一股神秘的力量顺着植入心脏的根茎往上蔓延,银白光辉一点点扩散至墨色的瓣叶。
“八苦长恨花……”楚晚宁幽幽念出花朵的名字,道:“小白竟对它施了净化之术。”一环扣一环,踏仙君被唤醒的良知愈明朗,他的内心就愈痛苦,自然挣扎得愈厉害。
“师尊,薛师兄,你们阻止不了我!”半空中果然响起了小白的声音:“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轻易饶恕,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话落,踏仙君心间花朵爆发出一道耀眼的银辉,法阵震颤得愈发剧烈,前世的薛蒙只得倾力施法,手上经脉突出,他咬牙道:“小师妹法力深不可测,我们能支持的时间比预料的更短——师尊,你得尽快折回去稳住她的情绪,只要杀了华碧楠,踏仙君自会跟着灰飞烟灭!不然,恐小白一怒之下再度灭世,重蹈覆辙!”
他顿了顿,勉强分出一只手在青年薛蒙亮起一道火红色阵型,尽管青年薛蒙极力挣扎,光阵中腾出的灵力蝶潮还是包裹住年轻的四男一女,朝着前殿方向飞去,顷刻消失不见。
下一秒就听见“喀”地一声脆响,阵法要碎了,梅含雪变了脸色,薛蒙蓦地将全身灵流涌向踏仙君,浑身发颤:“师尊,走——!”
“不要受伤。”楚晚宁剑眉紧拧,望了薛蒙一眼跃空而起,叹息道:“这么多年留你一个人,对不起……”君声犹在,人已行远。
年近不惑的男人肩膀微颤,眼眶通红,泪水终于流淌了下来。
在法阵中的踏仙君近乎狂暴,阵光显出支离破碎的危痕,眼看就要破出重围,薛蒙厉声一喝,双掌推出一道红光随着法阵朝踏仙君扑杀而去,刹那间枷锁四错,将他整个人紧紧困缚,架在其中。
踏仙君狂暴渐缓,抬起一双血红眼眸对上薛蒙的双目,悔意深沉:薛蒙,曾经……是我做错了,现在只求你杀了我,我真的快受不住了,求你,杀了我——
薛蒙听到了他悲痛欲绝的心声,动作凝滞片刻,身后亮起腾腾烈焰凝成一根最尖锐的法咒禁条刺向对方左边心口上的疤痕,穿胸而过。
踏仙君双目眦裂,仰头闷哼,周围的灵力狂流弱去了大半,眼中血红逐渐褪为黑紫,黑色的血迹从嘴角断续淌落,空荡荡的血窟窿里,那朵黑白相间的八苦长恨花依然绚烂盛绽,花蕊银辉熠熠。
“子明,快停下!”梅寒雪长眉拧蹙,又惊又急:“你这已经是在透支灵核之力了,如此下去你的灵核就……”
“啰嗦!”薛蒙厉声打断梅寒雪。
他盯着踏仙君,昔日的师兄在盯着师弟,眼里里亮起了一丛属于凤凰儿的炽烈光华,这一对昔日的兄弟相互对望着,多少生死岁月一笔勾销。
火光几乎映透了死生之巅的半边天,多少个昨日都被烈焰焚成焦灰……
最后,微雨残烬,子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