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

薛蒙燃烧灵核之力引发的火光洪流势如破竹，直冲霄汉，楚晚宁于夜风中回头一看，心中怮然，知道自己必须速战速决，不能让薛蒙步上南宫驷的后尘。

腾云驾雾，身形疾飞掠过黑云狂风，遥遥眺望到殉道之路尽头的小白和师昧，待距离缩短，楚晚宁掌中金光暴起，在二人抬头回望之际，天问分化出两道藤蔓，一道隔断小白旋身后掠，一道劈向师昧。

忽然，斜刺里闪过一道身影拦在了他面前，木烟离身手敏捷，持剑生生挡住了楚晚宁这一击，剑光照亮了她坚定的眼，“我是不会让你们动他的！”

师昧眼瞳一颤：“……木姐姐……”

楚晚宁不欲伤及旁人，喝道：“让开！”

“凭什么让开？”木眼离冷笑：“修真界从不顾及美人席生死，那么美人席归乡，又何须顾及尔等性命！”

剑尖一扬，迎身劈上，木烟离为获最强战力孤注一掷选择震碎自己的灵核，周身爆溅出极为可怖的白金色炎阳，短时间内战力甚至高过楚晚宁，剑气凌厉，森冷决绝，楚晚宁不得不敛去天问，召出怀沙全力相抗。

一时间白袍翻飞，金袖招展，两人在空中犹如纸鸢，轻盈的身法中，招招杀意裂空，铮地一声兵刃碰撞，火光迸溅，相互逼视。

楚晚宁道：“这世上……并非人人如你所言。”

纵使长夜穿过，遍体霜寒，仍能记得容夫人的一饭之恩，死生之巅不求分文只为扶道，罗纤纤入魔清醒后毅然超渡怨灵牺牲自己，楚洵以一已之力保全临安城民，叶忘昔不惜重金救下一个素昧平生的蝶骨孤女……

仍能记得玉凉村乡民的灿笑，飞花岛主人的正良，南宫驷投龙池镇妖邪，李无心一把御剑载乾坤，南宫长英微笑淡去，神情温和……

更忘不了这个尘世得以存在的前因后果，小白自戕重整乾坤秩序，龙女陨，万物生……

“那又如何？我难道要因为那几个人，就该宽恕这个尘世的罪！”木烟离愤然道：“我自出生身体里流着神明之血，所有人就把我当做公平之秤，要我灭绝人欲，要我修习绝念心法……凭什么！！”

灵核之力扩到极致，木眼离浑身笼罩着白金光华，眼瞳和毛发都都开始转为淡金色，斩下的每一击，仿佛有千斤重。

“是神裔就活该无心，是美人席就活该被吞噬，千万年来都是这样……”她口诉深仇，剑势愈烈，剑身与剑身相擦而过，神武相撞发出的尖锐嗡鸣几乎要撕破耳膜，但没有什么比她的眼神更锋利：“昔日，修士拿美人席炼药飞升，今日，美人席也不过拿你们铺路回家而已！”

轰的一声巨响，木烟离用尽毕生之力，举剑朝着楚晚宁猛劈过去，蓦地殉道之路尽头一道刺目银光刺透霄汉，照彻了整个死生之巅，华碧楠被一道术法悬于空中，广袖猎猎，身上的鲜血一滴滴洒落在殉道之桥，发出的一阵阵红光比先前的那些蝶骨美人席光芒更盛。

“血滴漏？！阿楠——”木烟离一击不破，蓦地顿住，写满仇恨的一张脸顺着术法源头转向小白：“白夭夭，你住手！别动他——”

小白音色空灵淡漠：“木烟离，道法三千，重在修心。其心不正，神亦会堕魔；其心得正，魔亦能成神。你恨世道不公，归根结底都源于他们自身本就心术不正，作茧自缚，我不否认这些人的确该死，但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一意孤行以两世红尘的无辜生灵作为代价，成就你们的归乡之途。”

“……”木烟离的灵力已被逼到了极处，嘴角的鲜血断续淌落，举着剑的手在颤抖，灵核就要碎了。

而小白的声音还在继续，冰冷无情：“如今事已至此，我以其人之道还以其人之身，华碧楠乃神魔混血之躯，以他一人血肉殉桥事半功倍，两全其美。”

“不要……”木烟离的声音沙哑起来，沉寂片刻，决然的瞳眸倏忽转向楚晚宁，光晕浅金，她在他残忍茫然的凤目中看到了自己混乱仁厚的倒影，那个影子竟轻轻诉求道：“求你……阻止白夭夭……”

浅色金光中的倒影蓦地消失了：“我愿以命抵命，让阿楠回家，让他们回家吧……楚仙君……”

怔愣了一会儿，楚晚宁才发现原来木烟离已用尽了所有的力量，灵核破碎，她重新恢复了本来样貌，一双漆黑的眸子望着他，甲冑尽除，绝路无生。

此时的她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姐姐，为自己的弟弟，为这一个尘世的所有蝶骨美人席哀求着：“让他们走吧，求你了……”

因为承受不了怀沙的激烈碰撞，木烟离手上的剑光灵流熄灭，须臾碎成了粉末。

白金色的身影坠落高空，衣袍如莲盛绽，束衣的腰封间绣着的天音阁法秤图腾在暗夜里熠熠生辉，正义与光明如万朵烟花绽放，在小白这个神明面前反复唱吟祝祷：“天音浩荡，不可有私。天音之子，不可有情。天音渺渺，不可渎神。天音有怜，以敬众生。……”

刻入骨髓的吟词伴随着她从女孩变成少女再成长为女郎阁主，身后跟着跪了上千人，念着唱吟词，令她时如疯魔，肩背发颤，几乎恨不得起身挥剑将天音阁所有人斩成肉泥再一死了之。

每每这时，耳边却又好像响起了一个温和年轻的声音，很柔，很甜，她轻轻对她吟唱着歌谣：“芦苇高，芦苇长，隔山隔水遥相望。芦苇这边是故乡，芦苇那边是汪洋……”

木烟离微微睁开眼睛，天光从白夭夭的神颜身后洒落，斑驳碎影照在她身上，怔忡中仿佛看到了忘川芦高，花絮飘飞，一个女人站芦苇中央，朝她弯眸浅笑着，伸出了手。

“阿妈……”她喃喃唤着她曾经的继母华归夫人，那短短数年里的欢笑与柔情，温暖的怀抱，甜蜜的亲情……那一曲哄她入睡的芦苇谣，支撑着她度过了两世的坚持，镇了她一生的心魔，也成了她一生的心魔。

“木姐姐！！！”

耳边好像听到弟弟华碧楠失态的惊叫，艰难侧目，眼尾余光望见楚晚宁挥剑强行破除了白夭夭的术法，血滴漏中断，华碧楠一身鲜血淋漓地从空中跌坐在尸桥。

木烟离用最后的一丝灵气，减弱了自己落地时的势头，咬牙沿着殉道之路，一步一挪地爬到最边沿，在众人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她拼尽仅剩的一丝气力，猛然投入了魔桥边沿：“木烟离，自愿殉道，愿尔等蝶骨一族得偿夙愿，终能归乡。”

“不要——”师昧状如疯狂地扑过去，可是已经迟了，木烟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朝他嫣然一笑，百媚纵生，然后眉眼弯弯的，仰面倒了下去，目光望向苍茫天穹。

奔波两世，这一刻，她终于可以停下脚步，歇一歇了。

师昧失声痛呼：“姐姐——！！！”

木烟离体内神血不复，但这一副身躯皮囊仍残留有一丝神性，桥身瞬间又亮起一阵红光，殉道之路的腥红色火焰迅速裹卷，吞噬，她极力望了一眼魔族大门的方向，好像听到了巨门之后传来了阿妈温柔吟唱芦苇谣的声音。

“木阁主！木姑娘！”殉道之路上那些幸存的蝶骨一族的人们都失了控地一个个奔过来，踉跄跪在木烟离面前，嚎啕大哭，金色的眼泪沾湿衣襟，融落血桥，可那个女人已经化作了牺牲之路的倒数第十个台阶上。

天音阁在木烟离的统任下，以收亲随弟子之名，将这个尘世幸存的蝶骨一族聚集保护，她刚刚还带着他们从修士群里厮杀出来，准备铺好殉道之路后，可以随时送他们回家……

忽然有人扭头，朝着楚晚宁和小白怒喝道：“凶手！”仇恨的面目扭曲狰狞：“你们这两个凶手！为什么要处处与我们为敌？为什么要把木阁主逼到这条绝路上？！”

眼前人影晃动，一面面都是绝色之姿，一眼眼都是深仇入骨，楚晚宁立着，不禁阖上双眸，紧扣小白皓腕的手指微微收紧，温度极冰，极冷，不少失去理智的美人席朝两人冲过来，不知轻重，飞蛾扑火。

世人并非都是恶，蝶骨族也并非都有罪，但也不能纵他们离去，让魔门洞开，否则天罚会迅速降临，两个尘世就此覆灭，九州之众连喘息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更甚至……连小白这个造物者也在劫难逃，他不能，他不能再眼睁睁地失去她。

楚晚宁蓦地睁开眼，掌中的怀沙缓缓亮起金光，他必须去当这个凶手，他别无选择。

要抵挡这些灵力低微的美人席实在太容易了，还不等楚晚宁出手，俏容冷漠的小白早已拂袖挥出一道银辉，面前拥挤着试图阻挡她的那些人瞬间横倒一片，无力起身，指尖结出的屏障笼罩在他们头顶上方，寸步难行。

“凶手？呵，可笑！如今最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就是你们！”小白讥笑一声，言语冷血无情：“对于你们脚下这条血腥的归乡之路，对于两个尘世那些曾经枉死的人，你们蝶骨一族哪一个又何尝不是凶手！现在不过是一报还一报，成就大事，牺牲在所难免，难道……你们不想回家吗？”

随着反问的话语，脚下的殉道之路忽然剧烈震颤，数道红色光柱拔地而起，木烟离死生的地方散射出一道白金色光辉，从倒数第十级台阶开始以惊人的势头延伸搭向高空中的魔界之门。

被光柱阻断了杀伐的楚晚宁脸色骤变，华碧楠在最初的惊愕过后脸上瞬息涌上狂喜，殉道之路……要通了！

待最后一道台阶落成，魔界与人间的道路终于完全融会贯通，被困在结界里的那些美人席脸上都露出了做梦般的神情，几乎每个人都在发抖，一动不动。

然而，殉道之桥仅仅只是通了，不知过去多久，细缝微敞的魔域之门依旧纹丝未动，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为他们真正开启。

那道残忍而蛊惑的话语又一次在天地之间炸开，煽动人心，她道：“瞧我这记性，忘记告诉你们，最开始接触这扇魔门时，我顺手在上面施下了一个禁咒，只有华碧楠的神魔之血完全覆盖六界浮雕的图腾，就可以开启魔门的最后一道枷锁，放汝归乡……”

死生之巅方圆百里外都能清晰听到她的声音，这下所有人都知道，魔域之门是否开启全在小白的一念之间。

山巅山道瞬间乱作一团，有人一下坐在地上大哭起来，有人面如土色两股战战，薛蒙梅家兄弟三人也是惊得心念晃动。

小白声落，踏仙君死灰复燃，胸口盛绽的诡异花朵瓣叶上的墨色已完全被银白渗透覆盖，瞬间银辉大盛，熄灭了困锁的火光，踏仙君趁机挣裂困锁，赤红的瞳眸恢复如初。

薛蒙梅家兄弟三人一下受到力量反噬，胸口凝滞吐出一大口鲜血，掣剑拄地，梅含雪抹掉嘴角的血渍：“薛蒙，你这个美人师妹怎么行事毫无章法，反复无常！她到底是哪一边！”

薛蒙还未答言，踏仙君听到动静，侧过一双黑中透紫的眼，“……薛蒙？你没事吧？”他没有攻击三人，反而凝起长眉，额心成川：“……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薛蒙下意识摇头，旁边梅家兄弟脸上也是茫然至极。

踏仙君见状便知问不出什么，提刀点足一掠，迅速朝着后山密林扎去。

梅寒雪适才稍松一口气，反身回到其余两人身边，梅含雪把过薛蒙的脉象后，摇头：“你的灵核已经濒临碎裂，得先疗伤。”

薛蒙反而让他先别管自己，催促梅含雪赶到楚晚宁那边：“把之前我们布下的准备都跟我师尊说，快去！！”

梅含雪也知事态紧急，刻不容缓，便指着薛蒙对自己哥哥道：“哥，你助他调息，我去找楚宗师。”

拥挤在殉道之路上的那些美人席陆陆续续地都不说话了，他们立在原地踌躇不前，望向华碧楠的眼神里有犹豫，也有怀疑，更有人一番权衡利弊之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利器，魔门就在眼前，华碧楠的血也成了开启的钥匙，仅仅只要祭奠他一人……

“……”华碧楠隔着十步台阶的距离，遥遥望着那些举剑攒动朝他一步一步上前的人潮，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上还沾着泪痕，眼神残留的狂喜逐渐凝化成空荡的唏嘘，衣袂在风中飘摇，似乎已经认命了他的同族会持剑相向。

敛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那双温柔的桃花眸中微漾着坚定的目光，视死如归，掌中燃起一丛灵力化作刀刃，用力割破自己的另一只手掌心，血流如注。

另一边与他对立的美人席们不禁顿住步伐，攥紧了泛白的拳骨，一个个精神紧绷，目光谨慎地注视着华碧楠的一举一动，小白挡在楚晚宁身前牵制以防他破坏，三方一时形成了三足鼎立的诡异画面。

华碧楠张开五指将整只血掌覆上巨门最底下的神界图腾，鲜血如有意识般一点点沿着纹痕，逐渐蔓延扩散至整个六界浮雕，快速流失的鲜血令他的脸上苍白如纸，嘴唇皲裂，头昏目眩。

新鲜滚烫的神魔之血完全彻底覆盖渗透魔门上浮雕奢靡的六界图腾，紧接着门前的魔域大门轰隆震动，霎时间云烟翻滚，八方风动，天地沉沉喘息着，发出一阵阵室闷巨响，先前微敞的魔门终于有了一丝陌生的动静，缓缓向左右两边分开，缝隙中迸射出一道绯红光辉。

众人只觉一道从未感知过的可怖邪气与战气从敞开的门缝里狂涌奔流，那正是能助涨三大禁术的魔族之息……

魔域开了！！！

天地瞬息变色，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晃动，遥远处盘扭布占了大半天际的时空生死门的黑洞以惊人之势开始扩张，吞噬着天空中未散的积雷云，众人纷纷忐忑不安地仰头，每一双眼睛都盯着时空生死门的方向，面颊紧绷。

紧接着就在这时，一声尖锐哨响划破长空，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魔界之门里竟飞出一只烈红色的凤凰横驰穹庐，金灿灿的羽翼一张几可遮天蔽日，浑身魔息萦绕。

那只凤鸟目硕如天池，指爪如山岳，仅一根羽毛就有百余米长，双翼一扇，神州风烟滚动，无数草木连根拔起，离它最近的昆仑山更是积雪俱融，冰凌皆碎。

转瞬间，这只凤鸟已栖在昆仑山巅之上，引吭啼鸣，发出的声响正是时空生死门洞开和闭合时会出现的哨鸣声。

“这是……始祖凤凰！！”有人惨呼起来。

凤凰乃是亘古神兽，有移山填海之能，翱翔九天时，其速迅于疾电，远胜曦光。

“原来……生死门的镇守者一直是它？”楚晚宁喃喃道：“可它为何又会从魔界之门飞出来？”

这也是众人此刻心中盘枑的疑问，一直袖手旁观的小白更是做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

只见她拱手拢袖，神情肃穆，朝那只金色凤凰恭敬地作了一揖，心中默念唤出一个只有她与它才知的称谓：“见过二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