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
华碧楠一身藕白衣冠,束着一字巾,桃花眼下青晕淡淡,姐弟俩皆没想到踏仙君会与这师徒二人出现在此地。
木烟离目光扫视过楚晚宁,径直落在了手触魔界巨门的小白,厉声质问踏仙君:“这里乃是蝶骨族归乡的要地,你怎么能将他俩引来此处!知不知道……”
“不劳你费心!”踏仙君不愿听她多费口舌,冷冷打断道:“本座自有分寸,你们这群不中用的废物,若没能耐与她过上几招,就别罗里吧嗦的那么多废话。”
“你——”木烟离一噎。
“怎么?”踏仙君掀起眼皮,目光极冷:“不服气?本座也乐得袖手旁观,看她是如何轻而易举地将你们脑袋分家。”
木烟离被他堵得一时说不出话,眉含薄怒。
一旁早已有所顾忌的华碧楠干脆直接开始掐诀念咒,被控制的踏仙君顿时脸色一变,眼中的神智逐渐涣散,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当着小白和楚晚宁的面,他命令踏仙君:“赶紧将我身后带来的这些棋子都填补筑桥,然后,杀了她和楚晚宁!”
然而,踏仙君仍在原地僵硬着,无动于衷,华碧楠又重复了一遍命令,依旧如此。
楚晚宁一愣,看到踏仙君颈上青筋暴起,红芒骤起瞬间摆脱了华碧楠的控制,眼瞳重现神采,喘着粗气怒视那个控制他的男人。
华碧楠紧张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灵力变强了,倒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踏仙君冷声道:“滚!”
“噗……”沉默看了一出好戏的小白噗嗤笑出了声,她看了华碧楠一眼,朱唇皓齿,斟一池梨涡深深,也对踏仙君直接命令道:“你去给我端一壶酸梅汤,记得要多放些糖。”
“……是。”踏仙君脸上满是抗拒,奈何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小白拱手一礼,犹如行尸走肉般转头步下浮桥,离开后山。
木烟离见小白亦能控制踏仙君,脸色巨变,立刻召剑准备先发制人。
“别乱动!”小白厉声喝住她:“不然,你们辛苦两辈子铺补的这一座殉道之桥可就要散架了。”
满天血色下,裙袖飘然的龙女立在殉道之路的尽头,身后魔门细缝微敞,足下踩着支离破碎的尸骨,每一分每一寸都在凄厉地哀嚎挣扎着想要脱离浮桥,殉道之路逐渐松散晃荡,摇摇欲坠。
这一变故震住了持剑紧逼的木烟离,她当下僵立在原地,不敢再轻举妄动,华碧楠脸色铁青地上前一步:“小师妹,明明你我才是同门,你却为何屡次偏帮着另一个尘世的外人来对付我们!”
此话一出,小白和楚晚宁便知华碧楠定是也想起了那一段有小白参与的前尘往事,她看着华碧楠:“你非要论同门……也罢,便当我是来清理门户的!”
前世的回忆,堆积的尸海,毕竟这个世界与她自戕创世的那年相隔得太远太远,而楚晚宁的牺牲和谋划也不过是将这场灾劫推迟了十年左右,最后一切还是回到了原点,曾经的同门沦为今生的宿敌,局势早已不可挽回。
“……”华碧楠注视着小白:“小师妹难道还想再玩一次‘舍一人救苍生’的戏码?”他想到了她同样身系三大禁术,法力逆天:“也不是不可以,以小师妹一人的神魂殉桥献祭,足以令魔界之门大开,届时蝶骨族既能如愿归乡,数千庸碌凡人也不会枉死。千万来年,你们神仙不就是爱干这种‘舍已为人拯救苍生’的大道么?只怕师尊并不乐意成全你我这等‘两全其美’的大功德。”
他顿了顿,疯狂的目光转向她旁边楚晚宁那张俊容上堪比瓷白的面色,阴森森道:“楚晚宁,两世谋划,你还是谁都救不了,两难抉择,哈哈哈——”
这番话字字锤在楚晚宁的心口,他不由地垂下眼眸,大掌握紧了小白的一只手,心情复杂,看似冰冷出尘的他,其实两辈子的执念与情深,皆是她。
小白回握,无声安抚着楚晚宁的神伤,貌若芙蓉的脸庞镇定自若:“就凭你,有何资格让我来做选择!”
一道裂空闪电仿佛末日的刺刀,尸桥在明灭的华光中东倒西伏,强风裹着惊雷碾过九霄,映亮了桥上苍白的活人和死尸,光影舞动,幽怨而诡谲。
“阿楠!”立在风中的木烟离眼神极乱,脸上覆盖着恐惧之色:“我感觉……殉道之桥好像要塌了。踏仙君呢,快点操控他制棋杀敌。”
“不可能!”华碧楠陡然惊怒,面色苍白:“殉道之桥不可能会……”轰隆一声,地动山摇,云霄炸开的雷霆使得华碧楠心下震颤,踉跄着行了一步,脚下桥身镶嵌的尸骨陆续跌落黑沉沉的深渊。
“白夭夭——”他不可遏制地尖叫出声,眼中迸溅着兽一般的野性,惊怒与癫狂似要化作刀刃将小白撕成碎片:“你做了什么——!”
“华碧楠,我要送份大礼给你。”小白掌中碧色光芒迭盛,刹那间或粗遒糙硬或纤细柔软的根须蔓延遍布至整个死生之巅,拔地而起,泥沙落下,将沉入深渊里的一具具腐尸裹住,绞碎成尸灰沃土,开出了一朵朵绯红艳丽的鲜花。
“你……白夭夭,你给我停下——”两世所谋皆在此,华碧楠再也无法容忍,眼眶猩红地怒喝道:“都到了这个地步,该杀的都该杀了,你阻我又有什么用!那些死掉的修士也没法活过来,这个尘世已经无可救药了,你……你……”
风雷惊动,小白凉薄道:“这个尘世确实是无可救药了,倒不如……便让它死得更干净些。”随着一阵沉闷巨响,尸骸之桥轰然塌陷粉碎,断裂了一节。
华碧楠盯着小白,诸多情绪在脸上厮杀征战过后只剩下空茫的皲裂,多说无益,心中加持灵力念咒,将踏仙君的控制权重新夺回掌中,在咒术的催动下,踏仙君双瞳赤红地出现在后山,一个纵身疾冲上前与小白对战。
小白一手将楚晚宁推送到安全地方,另一只手掌中凝芒拍向踏仙君的胸口,撞击爆开的灵流弥漫在二人周身,威力骇人。
楚晚宁也没有闲着,趁势召出九歌,碧色光芒随着琴声荡开,木烟离身后那些被珍珑黑子控制的各派弟子开始躁动不安,神智在珍珑棋和九歌的力量拉扯下摇晃,看守棋子的黑衣众立刻围困上前。
见状,楚晚宁猛然挥弦,九歌声如裂帛,发出一道碧芒击倒了黑衣众,正欲上前施救,又一道耀眼蓝光袭来,木烟离横剑拦住了楚晚宁的去路,目光冰冷坚定:“楚宗师,殉道之桥绝不能功亏一篑,我不会让你们再阻止他们。”
“不好了!!”蓦地有天音阁弟子冲上后山,火烧眉毛地仓惶喊道:“阁主,上下修界的所有门派从山脚下一起攻上来了。”
时空生死门初开,那个红尘的所有普通百姓几乎全部安顿在蜀中避难,由叶忘昔坐镇圣女庙,驻守后方,以防棋子大军压境。
各个门派的弟子修士刚刚集成一支义军聚在死生之巅的山门前,长阶之上龙潭虎穴危机四伏,他们仰头望着远处的巍峨山巅,纷纷感慨着没想到天音阁真会做出这种倒行逆施祸乱苍生的事情。
碧潭庄的甄宗明不满道:“之前白姑娘告诉你们真相时你们还半信半疑,好心当成驴肝肺。有啰嗦的功夫,不如想想该怎么攻上去,赶紧结束这场噩梦。”
有人脸色阴郁道:“恐怕没那么简单,木烟离,华碧楠,再加上一个踏仙君……就算有楚宗师和白姑娘打前阵,我们还是谨慎为上,不可掉以轻心。”
此刻在人群中的薛蒙一身银蓝亮甲站在死生之巅的前方,风姿醒目,他闻言开口道:“诸位若是有怕死的大可留在这里,不必上去了。”
现在真相一一浮出水面,一切事情皆如墨燃和白夭夭当初所言,在场不少人有些良心不安,脸上都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可惜人群中依然有些上了年纪的修士坚信墨燃在说谎,绝不承认是自己倍受蒙蔽污蔑了好人,毕竟与自己的“君子”脸面比起来,他人的清白根本不值一提,但下一秒那人当众就被梅含雪含沙射影嘲笑了一番,气得那人大怒想与他动手。
玄镜大师出面劝解,转过头又和气地问薛蒙:“薛公子,你昨夜与那踏仙君交过手,依你之见,此人武力如何?”
“集在座所有掌门之力,未必能赢,我家师尊与他尚且仅能打成平手,但……”薛蒙顿了顿,握拳道:“对上我家小师妹,此人毫无胜算。”
玄镜大师有些吃惊,喜道:“这么说,白姑娘的实力还远胜过此人。”
薛蒙点头:“待我家小师妹雷令一响,便可群起而攻之。”
姜曦侧眸看了薛蒙一眼,低头思付一番与其他的掌门与长老商议各自针对的决战对象,除开一些不适合战斗的门派,死生之巅的璇玑贪狼禄存三位长老主动请缨,负责对付木烟离;无悲寺负责对付天音阁近侍;孤月夜负责对付华碧楠;还有责无旁贷的踏雪宫,上清阁等。
众人并没有等太久,只听山巅之上倏地一声平地惊雷炸响,风云叱咤,薛蒙睫毛微颤,手中握紧姜曦给他的雪凰,喉结攒动:“雷令即响,就是现在。”他第一个跨步冲上山门的长阶,把所有人都甩在了后面。
阶上苔生,山间竹曳,薛蒙走过白石门,跑过英雄柱,他如猛虎投林般加快步子往前奔,一路行至山巅前,望着远处在白日里也依旧阴冷森然的宫殿,昨夜天色昏沉未曾瞧清,原来这就是前世的死生之巅么……
忽然,薛蒙瞥见离得较近的通天塔前立着三座坟,忍不住移步逐一端详,一座凿着“油爆皇后”,一座被推平了,石碑倒在一边,看到最后一座霎时如坠冰窟,脸色惨然,那老旧生苔的墓碑面上赫然刻写着“先师楚晚宁之墓”!
他猛地弹起身,踉跄退后着吞了吞唾沫,蹲在原地极力缓神片刻让自己冷静,眯着眼再细看那块斑驳的墓碑,凿刻痕迹深浅不一,起码有十几年了。
先师,楚晚宁……这是上辈子师尊的坟?
薛蒙嘴唇发青,浑身发抖,胸中心绪如麻,悲伤,愤怒,恐惧……
正当这时,死生之巅的后山处一连迸溅爆破出几道惊天动地的裂天光华,赤红,碧绿,银白,湛蓝……等等什么都有,僵立原地的薛蒙看着那些颜色交战的灵力,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今生的师尊还好端端的活着,是他一时着了相。
身后,慢他一步赶来的梅含雪拍了一下薛蒙,薛蒙回头又见树林里走出一位相貌极丑且眼瞳浅碧的踏雪宫人,正是戴了面具气质冰冷的大哥梅寒雪,手中握着他自己的神武朔风。
三人各自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朝灵力盛迭交战的后山掠去,他们最先看到了一个白金色的曼丽身影迅速掠飞与楚晚宁来回缠斗,二人同时也瞧见了闯入的三人。
梅寒雪沉眉冷然道:“木烟离?”
“师尊!这是怎么回事……”薛蒙冲了上去,砰的一声又被弹出决战圈外,他勉强爬起来,只见面前已落下一道金色海棠屏障。
楚晚宁手持怀沙,面色极沉:“危险,别过来!”
梅含雪上前几步,站在薛蒙身旁,除了交战的楚晚宁和木烟离,另一边还有两道斗得如火如荼的疾掠身影,观其形,勉强看出是一男一女。
殉道之路前裂开了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踏仙君黑金衣袍的尸首躺在里面,被柳藤绞杀得粉身碎骨。
后山到处都是腐烂碎裂的尸骸,红花遍地,绯艳如血,黑烟翻滚如潮,只听得铮铮金属锋鸣,蓝光银光相继闪过,轰地一声掀起碎石沙泥,一根粗遒巨木卷地高拔,紧接着又一道灵力凝成的蓝色浪头汹涌袭向巨木,巨木化出万藤搅混浪潮并以百倍之力反弹回击,还施彼身。
人影又嗖嗖交手几个回合打到风暴跌起,一左一右分别立在了巨木之巅和浪潮顶端,一个白衣染血,一个紫裙迤逦。
梅寒雪眯起眼睛,迎着丝丝缕缕喷溅的水雾和碎叶,认出了白夭夭和:“……师明净!!!
不对,他的双目完好无损,应是前世的师明净,今生的华碧楠。
但华碧楠周身裹挟着一层蹊跷怪异的强大灵流,明显是属于踏仙君的,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爬满了黑色咒文,经络根根暴突可怖。
双方的灵力完全释放开来,尤其是小白,应龙的强悍气场逼得在场众人竟都几乎喘不过气来。
“白夭夭!!”华碧楠的怒喝近乎扭曲,他抬手结印,面前陡然撑开一道深蓝屏障,生生隔挡着小白的应龙威压。
仔细一看,那道屏障是由一把无鞘的陌刀格挡生成,陌刀将华碧楠周身的暴戾灵流错认成主人,以至于听他召唤,为他效力。
立于巨木之巅的小白明眸中泛开昳丽流光,自眉心灵台处凝华结出一柄银辉熠熠的古拙光剑,神武挽留径直贯穿击碎了华碧楠面前的屏障。
华碧楠举起陌刀格挡,却无法承载上古神剑的力量,陌刀脱手反插在地,银剑直刺没入,刷的一声穿透了他的胸膛,血光四溅,又鲜血淋漓地回到了小白掌中,她持剑轻盈落地。
“唔……”华碧楠也如一块惨败的破布般跌回地面,栽倒在残骸碎骨之中,仍竭力捂住伤口爬起来,面目狰狞地愤恨道:“白夭夭,别以为你杀了踏仙君,别以为你阻我两个尘世就能回到从前!无论你做什么都已经晚了——”
楚晚宁挥动怀沙逼退木烟离,足尖借力自高处掠下,立在小白身侧,神情淡漠地看着躺坐在地上的华碧楠,眼神极冷。
华碧楠无畏的双目迎上楚晚宁的视线,朝他龇牙咧嘴地喝吼着:“楚晚宁,你原本在前世打开生死门回到过去后,就该狠心痛下杀手将墨燃千刀万剐,那么一切都结束了,还有我什么事!可你做了什么?”
他咬牙切齿地:“偏偏为了复活这个女人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放弃了你所谓的‘救赎’,所以今生我才能利用你留下的时空裂缝,掌握了第一禁术的奥秘打开生死门,我才能得到今生那个墨燃强大的灵核,重铸踏仙君,才有了今日局面,是你连累了这两个尘世,它们的毁灭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言语颠来倒去,笑声黏腻森然,口角淌血,身上的魔纹正在一点点消褪,极力用最恶毒的言语侮辱诅咒,怒目寒光:“……若能从头来过……我一定杀了你们。”
师昧捂着鲜血淋漓的胸膛微微喘息,身上最后一点魔纹也消了,强灵骤失,他又变回了那个灵力低微的蝶骨美人席。
方才他用了最后一技杀招——借神,那是一种用踏仙君的血液淬炼而成的灵药,可以让他在一柱香之内得到踏仙君的力量,为己所用。
但这一次,他还是没能在短时间内击败白夭夭或楚晚宁,便意味着黔驴技穷,他很清楚自己将要面临怎样的处境。
薛蒙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沙哑的声音有些不知所措:“师尊,小白……”
华碧楠就在薛蒙的不远处,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四目相对间,薛蒙脑中有过片刻的空白,不自觉地唤道:“……师昧,你的眼睛?”
闻言,华碧楠眼底精光一闪,俊秀绝伦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丝凄楚的笑痕:“少主……”
薛蒙猛地一震,恍惚间看到了师昧曾经狼狈柔弱的面目,无助地朝他伸出了手,只要他情不自禁地踏出结界边缘半步,只要半步,那么……
与此同时,“萌萌师兄,眶上镶嵌的两颗眼珠子若是不想要,我不介意替你摘了去……”小白语气幽沉,伴随着一道刺目的闪电拂过耳畔,在薛蒙的脑海里炸响,直击心灵,吓得他一个激灵抱头鼠窜,紧闭双目背过身去,无比清醒:“我没看!什么都没看!”
不仅华碧楠龟裂了,所有人也皆是一愣:薛蒙这货……未免也太怂了吧?!
怂的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