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
等到二人真正踏出房间时已是晌午,小白一手挽着楚晚宁的胳膊,漫步走在庭院观赏着亭台桥榭,回忆着两人前世朝夕相处时发生的趣事。
经过莲花池上的拱桥,说到某一处的小白为了应景也不由起了心思,在桥上拉着楚晚宁,微踮起脚尖出其不意地亲了一下他的唇角,离开时那一抹朱红的绛脂也印在白皙的肌肤,格外显眼。
左右欣赏着自己的得意之作,小白满意地勾了勾红唇,娇艳欲滴。
楚晚宁风目微睁回望眉欢眼笑的小白,略感困惑地抬手触唇,指腹不免也沾染了一点她印下的绛唇脂色,无奈道:“胡闹……”
他伸出一根染色的指尖欲戳她眉心,小白后仰远离,从楚晚宁身旁跳开迈步下了拱桥,转悠到芳菲沁水的莲花池,蹲下身素手戏水搅乱了一池涟漪,还时不时撩起几缕水花泼向桥上看她的楚晚宁。
“……”楚晚宁拂袖一挡驱散水珠,却见小白笑容肆意地又撩起一波水流秒凝成数道冰凌寒气凛冽地击向楚晚宁身后的某一处隐蔽角落,“阁下看够了没?”
冰凌所击之处迅速闪出一道黑色的身影:“本座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桥上的楚晚宁慢慢回头,冷眸看向突然出现在水榭的踏仙君:“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给师尊请安。”踏仙君脸颊上有一道明显被冰凌划伤的新鲜血痕,对此他并不在意,冷淡的眼瞳审视着莲池边上一身紫白锦衣华裳的小白,眸底惊艳之色一闪而过。
同样款式的宫裙穿在她身上反而衬出了一种清艳雅致的脱俗之姿,绰约胜仙,比起他那个死去的“油爆皇后”不知要美上多少倍。
下一刻,人已欺身上前,速度极快地越过桥上的楚晚宁,一掌攻向蹲在莲花池畔的小白,对方眸子都懒得抬一下,在掌风距离眉心不到三寸时,抬手径直扣住了踏仙君的手腕,咔嚓一声脆响,他的整条胳膊就脱臼了。
小白抬起明媚秀丽的脸庞,一双澄净的眸子盯着踏仙君痛至苍白的面容,唇角勾起一抹如花笑靥,笑意不达眼底:“是不是觉得,我好像比以前更厉害了一些?”
踏仙君不说话,咬了咬后槽牙,另一只手迅速拆招救回自己脱臼的胳膊,整骨复原,随即召出陌刀再次袭向小白。
小白见招拆招,赤手空拳与对方缠斗数十招,莲池盛开的芙蓉不慎遭到了踏仙君的术法余波震荡,瞬间花残叶落凋零无数,她不禁娥眉倒蹙:“谁允你破坏红莲水榭的一花一草一木!”
徒手施法随意拾起地上一节三尺枯枝,掌中注灵,枯枝挥出一道凌厉的法力将还未反应的踏仙君一招赶出水榭,小白执枝腾空一跃而起也跟着飞出了水榭,与踏仙君继续打斗,楚晚宁不放心紧随其后。
两人相互斗法,从南峰打到了通天塔,演武场……周围闪过的景色陌生又熟悉,时空交错,此去经年。
尽管踏仙君灵核强悍,法力高强,但每每小白手中那根枯枝携灵刺前,招式直接且犀利,他总感觉有一种无法抗衡的磅礴威压强迫而来,像是天生压制,故而导致他再如何抵挡反攻,那根枯枝每一下都能精准无差地狠狠打在他的四肢百骇,痛入骨髓魂灵,大有赶尽杀绝之意。
最后,小白将踏仙君一脚踢飞落至一处荒废的药圃前,脆弱而尖锐的枯枝深深刺穿他的肩胛骨,楚晚宁见踏仙君被制服,闪身立于她身侧。
踏仙君痛得倒地吐血,微微仰起头,迷离的眼不经意间寻觅到药圃中央那棵枝繁叶茂的花树,枝头卧着一抹莹白盛开的晚夜海棠,色泽清冷,芳菲幽淡。
那一瞬间,心头不知为何涌上一股莫名的强烈悸动,浓深的睫毛下幻影重重,赫然出现了一幕幕与他记忆相左的画面:
一样是折花罚抽,旁另有一女子拈花重绽颜色,间接中断了楚晚宁对他的罚抽,也间接救了他一命……
一样是师昧送红油抄手送安慰,却另有一女子闯入一句无心询问吃食不同,间接揭露了那一碗红油抄手原是楚晚宁的手艺……
楚晚宁闭关结束后,师徒二人敞开心扉,一个认错,一个道歉……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师徒五人行走在去演武场的步道上:
楚晚宁怀抱着一摞卷轴走在最前面,与华碧楠耐心讲解着什么;
华碧楠仰头看着楚晚宁,认真又紧张地举着书本不断记录;
身后,薛蒙打扮得精神抖擞,昂首挺胸地跟在楚晚宁的步伐;
他一摇三晃地走在最后面,双手拖着后脑勺,嘴里叼着一根草;
再后面……蹦蹦跳跳上来一个粉衣娇俏的妙龄少女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趁他吃痛抢了他嘴里的草,一把倒立插在薛蒙头上,轻盈灵活绕开暴跳如雷的薛蒙,挤开听讲的师昧,双手往楚晚宁的广袖里扒拉吃食,后被楚晚宁提着耳朵拧了半圈,少女不服气地反踩了楚晚宁一脚。
打着打着,楚晚宁一招祸水东流不知怎滴就殃及到他身上,结果变成了他与少女对练飞剑,另外三人在一旁观战,薛蒙难得好言劝他要不认输算了,他不肯却被少女一剑碾压,慌张闪避不及跌了个狗吃屎,满头满脸的草叶,还不等他呸呸吐着嘴里的灰土,少女又一剑袭来,他斗志高涨地继续接招对打。
其他的还有很多,很多……在过去那一场天裂之前的记忆影像里,桩桩件件,都多出一个白夭夭参与其中,仿佛她原本就该存在他的记忆之中,它无一不在告诉他过去被掩埋的真情、实感,现在的物是、人非。
这一刻,他所有的爱恨好像变得很可笑!很可悲!
曾经的幻影消失,如今树影婆娑,轻风吹拂,小白施法于繁枝绿叶间折下梢头那朵盛开的晚夜海棠,前世与今生交错重现。
踏仙君盯着玉指拈花的她,怔怔出神,如梦初醒,唇瓣噏动,更不知不觉地喃喃唤出一声熟悉久违的称呼:“小白……”
闻言,小白蹙眉低眸直勾勾地看着地上的踏仙君,仿佛一眼看透了他的魂灵记忆,而后勾了勾唇角,意味深长:“你好像……忽然间记起了很多关于我的旧事。”
她说着,将手中的晚夜海棠递向他,生生冷冷的:“那我便来问问你,什么是‘东施效颦’!什么是尊!什么是卑!抄手明明是师尊私下专门为我学做的吃食,怎么就成了师昧为你做的了?”
“……”踏仙君动作僵硬地伸出手,缓缓接过花朵,心中猛地一阵痛楚,脑海中无法抑制地不断回想那些重叠回溯的记忆,话语……莫名红了眼眶,心生懊悔,他神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小白却在这时隔空捏散了那一株莹白的晚夜海棠,毫无怜悯之心地拔出刺穿他肩头的枯木,恶狠狠地戳了下伤口,施咒强迫他起身带路:“这点伤对于如今身为活死人的你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别动歪心思,死生之巅的每一分每一寸,我比你清楚。”
一场斗法已知彼此实力悬殊,踏仙君自嘲一笑,不得不听命于她,三人一路走过亭台楼阁,三生殿,通天塔,在奈何桥上便已看到了后山浮起的不详红光,再前行通往后山的狭窄羊肠道,拂开茂盛垂落的紫藤花,到了拐角处就是后山山崖了。
到了拐角处,停下脚步,崖壁后面的诡谲红光将周围的山石映得赤红,踏仙君侧过半张脸,对楚晚宁和小白重新咧出一个腥甜的灿笑:“本座与华碧楠多年成就在此一展,二位,请吧。”
楚晚宁不做声,冷冷看着他,袍袖下的手指紧攥成拳,恨不得当下揍死他清理门户,以解心头之恨。
注意到师尊波动的情绪,小白素手一伸,握住他掩在袖袍下的那一只拳骨,一边挥灵打破壁垒,横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桥。
桥身从悬崖边开始搭建,一直延伸至天穹尽头的极远处,一座恢宏蔚然到肉眼无法估量的凌霄石门悬空耸立在云雾里,周遭散发出猩红烈焰。
踏仙君望着那座石门:“眼前这个,就是几千年前魔界勾连人间留下的最后一个通口……”他顿了顿:“殉道之门!”
可楚晚宁的目光根本不在殉道之门上,从走到这里他几乎一直盯着那座遥遥贯连了魔族之门和死生之巅后山的通天巨桥。
他先是吃惊,继而脸色煞白,不忍践踏地后退了一大步,整个人几乎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扭头抬手一扇,悲愤道:“你这个孽障——”
踏仙君脸上挨了一掌,呆了几秒,他满不在意地用指腹抹掉唇角的血渍,抬起眼皮微微一笑:“这座桥如此壮观,你们不喜欢吗?”
……壮观么?
楚晚宁闭上了眼,偏头不忍再瞧。
小白的视线从石门移至眼前这座莫约五尺宽的长桥,从头到尾,未用半根木头,半颗钉针,整座桥身全都是用死人的躯体垒叠堆砌而成,男女老少都有,密密麻麻的尸身绵延覆压,悬于高天,径直通往那座宏丽壮观的魔界之门,确实壮观得很。
“师尊。”她轻轻唤了楚晚宁一声,站在这座殉道之路的桥头,裙袂飘飘,音色低哑:“我听见,他们在哭泣,在哀鸿……”
“小白……”楚晚宁抬眼看她,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上前伸手用力揽过她的肩,默默陪着她,无声安慰。
在旁的踏仙君神情淡然地吹响声哨,长桥,远处亮起一线耀眼的蓝光,从尽头朝他们这边疾驰而来,由远及近了才看清是五匹马拉着一辆车辕,忽地一声马蹄长嘶,殉道之路的火焰中破出五匹魔族天马,威风凛凛地仰首挺胸,驻蹄桥前,迎向凄苦的人间。
魔族的车马由鏐金铸造,以银水融嵌着魔域诸像,车辕衔接处雕着两个手持矩的人像,左边是个虬须男子,怒目圆睁,形貌丑陋;右边是个丰腴女子,低眉敛目,尚可观瞻;最令人不舒服的是五匹拉车的魔马前各用灵力悬浮着五样木刻的四肢和鲜血淋漓的头颅,毅然是勾陈上宫的模样。
小白莲步轻移,退出楚晚宁温暖的臂膀,瞥了一眼那五颗纤毫毕现的脑袋,良久,她异常冷静地问踏仙君:“……你们杀了多少人?”
踏仙君愣了一下,转动眼珠,黑紫的瞳仁幽幽盯着她,似是猜不透她想做什么,半晌,露出森森白牙:“几乎所有。”
他的声音低缓平静,善解人意:“本座几乎杀光了这个红尘所有的人,活着的仅不到一万,也才填满了一半,所有必须打开时空生死门,从另一个尘世获得足够的珍珑棋子,迷惑其心智自愿献祭填补,才能把这条桥路铺完。”
眼前的尸骸之桥无边无际,仿佛没有止境,好像一直都很安静,又好像到处都是厉鬼在尖叫哭喊,在嘶哑怒吼,在哀哀求饶,令人不寒而栗。
听着踏仙君阐述有关于天魔两界千万年来的恩怨和蝶骨美人席的种族由来,三人相互对视良久,小白心如止水,波澜不惊,楚晚宁神情中露出绝望伤感。
沉寂了片刻,小白率先移开对视的目光:“时空门,珍珑棋,重生术,只要有人破了勾陈上宫所创的三大禁术,便能再次打开魔界之门,让蝶骨美人席重归故土,方不愧为魔族后嗣。”
“不错。”踏仙君抚掌而笑:“小师妹懂的就是比我们这些凡人要来得详细。”
龙女一袭广袖宫裙飘飘欲仙,绝世独立,她上前抚摸了一只骷髅脑颅的魔马,它似乎十分恐惧小白身上的应龙气息,逐渐开始躁动不安,在她的抚摸下,五匹魔马连带着整个车辕悉数散作飞灰。
“魔界的车马千万年来一贯如此,偷工减料,不经造。”小白拍了拍手,散去掌中的应龙之威,回眸看向楚晚宁:“师尊,来都来了,不上去见识见识传闻中的魔界之门,岂不是拂了踏仙帝君的一番美意。”
也不管楚晚宁愿不愿意,强行拉过他的一只手迈步踏上红色的殉道之桥,原本还算结实筑固的桥身立刻有所松动,零碎的尸骸脱离血腥长桥,跌落云层。
小白视若无睹地走了几步,见踏仙君愣在原地没有跟上,唇角卷起一抹冷笑:“怎么,踏仙帝君自己铺了两世的尸桥,现在反而不敢上路了。”
踏仙君被她言语一激,脸色微变,犹豫了一瞬便也沉默着一脚踏上尸桥,跟在二人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三人前行过半,踏仙君忽然开口提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那个墨燃,真是薛家血脉,薛蒙的亲堂兄?”
“不然呢。”小白没有回头看他。
踏仙君略微停顿,只觉浑身微微发着抖:“那我是不是也……”
“你不是!”小白朗声打断,握着楚晚宁的手一紧,停落步伐,侧目对踏仙君道:“你是南宫严的私生子,他是死生之巅的正经公子,从降生之初,你和他就命中注定了不是一路人。”
闻言,踏仙君脚下一顿,抬头张了张嘴似要反驳又不知从何辨起,脸上神情僵硬了片刻,低下头望着脚下咯吱踩过的白骨,不再多言。
又继续前行了大半路程,愈往上走,桥身就愈发松动得厉害,但最后总算安稳抵达了血腥长桥的尽头。
三人驻足屹立,脚下是累累白骨铸成的桥沿,面前是茫茫无涯的云海,迸溅着魔域烈焰的魔界之门仿佛上接云寰,下临无地,庞大到全貌细节都可以瞧得十分清楚,凡人立在它面前,犹如蜉蝣之巨木,栗米于沧海。
小白仰头望去,这座通天巨门过眼处俱是精美巧妙的浮雕,上面绘刻着六界景象,以魔界居上位,鬼、妖、人次之,神界反而屈居最下方,周围花团锦簇,隐约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
楚晚宁瞧着门上的浮雕,疑道:“总感觉这些浮雕哪里不对劲?”
小白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伸手触摸过浮雕,道:“门上浮雕的材质,是后来熔铸上去的神仙骨。”
楚晚宁蓦地看向小白,明媚绝艳的神态在魔火的映照下有些阴晴不定,紫白衣摆在烈风中任意飘拂:“自古神魔不两立,蝶骨美人席杀尽两世苍生,就为了铺这一条返乡的路。我既身而为神,又岂会心无怨责,又岂会坐视不理。”
楚晚宁正欲接话,但见小白指间携着应龙之灵一掌按在魔界大门的浮雕,神界景象亮起一道熠熠银辉,磅礴的灵力从最下方的神界之景一路攀升至最上方的魔界之景,光晕炸开。
“轰轰隆——!”一阵阵巨响响彻九州四海,仿佛天崩地裂,在持续动荡不安的过程中,眼前的魔界之门缓缓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细缝,楚晚宁和踏仙君皆是满脸错愕,不可置信。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一道震惊的声音:“白夭夭!”
三人回过头,但见华碧楠冷容如霜地飞奔至前,不远处还有个木烟离引着数千余中了珍珑棋的修士百姓,浩浩汤汤从死生之巅后山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