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

鬼界，夜色沉重，整一座牌楼高耸入黑天，硕大无朋，恢宏壮阔，楚晚宁抬头望着“鬼门关”三个鲜亮刺目的大字，感慨万千，没想过自己两次踏入地府，皆是为徒弟而来。

这一次，是为了墨燃。

周围魂流熙熙攘攘，城门入口处伫立着几个守门士兵，案前另坐有一士兵正拿个大印逐一盘问新死的鬼魂，办理照身贴，从容肃穆，井然有序。

小白脸上覆了一层朦胧的白纱，眉目半露，她与楚晚宁并肩行至案前，指尖捻出一朵艳丽红花作为通行信物，那守士兵接过红花确认真伪后立即朝二人俯首躬身，直接放行，态度极为恭敬谦卑，客客气气。

楚晚宁和小白颔首致谢，二人穿过甬道尽头，进入南柯乡，楚晚宁眺眼寻望周围闹市，鬼流竟比他上一次来时要空旷了许多。

小白道：“上次走后，鬼帝便换了新一任的四鬼王，南柯乡也由他接手管辖，重新整顿，现在鬼影看着自然就少了。”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了昔日那座熟悉的行宫，现在已是四鬼王的办公居所，正门外有禁卫把手，她近前，指间又捻出一朵鲜艳红花交与阴兵过目，并道：“劳烦阴差大哥代为通传引荐。”

那阴兵先是诧异楚晚宁的容貌，又审视了小白手中的红花，通过严谨的眼力劲认出小白的身份后，立即差一手下赶紧入府通报四鬼王，自己则躬身一手前伸：“上仙请随小的来。”他毕恭毕敬地将二人领到待客的庭院凉亭处就坐，备上茶水瓜果，便躬身退下了。

瞧着桌上摆放的那盘葡萄长势十分水灵，颗粒珠圆玉润，晶莹剔透，小白没忍住伸手折了几颗含进嘴里，楚晚宁坐在一边执起茶杯浅酌细品，发现味道也与凡间一般无二。

正想着，庭院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不多时半月状的拱门处便跑过来一个莫约四五岁的男童，还有几个鬼嬷娘鬼小厮紧巴巴地跟在身后看护，生怕孩子磕着碰着：“小公子，慢些跑别摔了……”

那孩童衣衫素净，粉雕玉琢，襟前挂着碧玉项圈，俨然就是一个缩小版的楚晚宁，但眉间又与小白有几分神似，只是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嫣红如血。

我滴乖乖！这未免也太像了吧！

小白一双葡萄眼睁得老圆，震惊之下不小心被嘴里的葡萄汁呛咳到了，口吐汁水，她一把扯下脸上碍事的粘湿白纱丢在一旁，捂胸躬身咳个不停，楚晚宁连忙放下茶盏轻拍她起伏的后背。

待缓解了呛咳，小白才抬眸指着那个男童，对楚晚宁说出自己的惊叹：“师尊，咱俩都指不定生出这么像的小娃娃。”

“胡说八道些什么！”楚晚宁听得面红耳赤，抚背的动作一下乱了分寸，她的后脑勺就不轻不重挨了一巴掌：“羞不羞。”

“本来就是。”小白龇牙咧嘴地摸了摸后脑勺，小声抱怨。

楚晚宁深吸一口气：“你不觉得这个孩子的衣着长相很熟悉吗？”

看着男童的相貌，新任四鬼王是谁也已呼之欲出。

“这个小屁孩是楚澜？”小白一点就通，也想起来了：“两百年前，临安城楚洵的亲儿子，师尊名义上的兄弟？”

“……”楚晚宁熟练地抬起手，不出意外的，小白后脑勺又挨了一下，她则一手抱头，一手掐住他后臀的一块软肉回拧了半圈，如愿听见一声闷哼，某人那张俊脸当即由红转青再转黑，冷若冰霜，寒气逼人。

美人儿不知收敛，眉眼嘚瑟地朝对方吐了吐舌头，两颊笑涡霞光荡漾。

小男孩也注意到了凉亭里坐着的一男一女，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瞧清楚小白的容貌后，苍白的小脸绽出一抹灿笑，天真无邪，立时撒开两节小短腿跑过来，扑进小白的怀里，双手抱紧双腿，仰头语气软糯地唤着：“阿娘，阿娘～～澜儿好想你。”

“啊？”小白微怔，措手不及：“那个，我不是你娘，小公子认错人了……”

她一时无奈，朝楚晚宁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可楚晚宁自觉更不擅长应付孩子，别过脸，爱莫能助。

幸亏四鬼王匆匆赶到凉亭，他一身紫衣华袍，墨发披散，头戴银色冕冠，脸上戴着一张浓墨重彩的藏青色面具。

行至二人面前站定，四鬼王徒手摘下鬼面具，露出一张与楚晚宁一般无二的容貌，清俊端庄，温润柔和，正是楚洵。

“见过上仙。”他朝小白行礼，又看了看她身旁的楚晚宁，拱手作揖：“楚宗师，别来无恙。”

但见孩子一直缠着小白唤娘，楚洵与小白致歉，并柔声劝说幼子放手：“澜儿听话，她不是你阿娘。”

“可是这个阿娘明明跟阿爹画像上的阿娘长得一模一样！她就是我的阿娘！”小孩子一旦执拗起来是半点听不进劝，楚洵面上薄怒，语气难免多了几分急言厉色：“我说了，她不是你的阿娘！听话，过来！”

“我不要！我就要阿娘！”小孩子哭闹不止，小手紧紧抓着小白的裙裳：“阿娘，澜儿会乖乖的，阿娘，你别不要澜儿……”无泪可流的眼眶通红一片，依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面无血色，惶恐不安。

小白敏感觉察到楚澜三魂七魄不甚稳固，此时受激哭急了已有散魂的征兆，轻烟一叹，抬手制止楚洵欲上前拽子的动作，“无妨。”

一双玉臂将啼哭的孩童稳稳抱起，搂在怀里，脑海中回想当年在虚实幻境中听过的摇篮曲，眉目温柔，轻声哼唱：“红海棠，黄海棠，一朝风吹多悠扬，小童相和在远方，令人牵挂爹和娘……”

掌心携着安心镇静的花木之灵，轻轻抚摸过孩子柔弱的背脊，帮他稳固滋养三魂七魄，错落揪心的哭声才渐渐停歇。

即便知道眼前的上仙与自己的妻子容貌相似，即便知道她们永远都不可能会是同一个人，但一双凤眸望着熟悉的抚慰，耳畔听着熟悉的歌谣……楚洵不由得神情恍惚，默默地，眼眶渐渐便红了，袖袍下垂落的手指颤抖着微微攥紧，强迫自己合上眼眸，移开视线，背过身去负手玉立。

楚晚宁凤眸瞥了一眼楚洵殇情失意的背影，脚下悄然挪动步子，不动声色地挡在中间隔开二人视线接触的可能，面向小白。

小白浑然不觉，难得耐心细致地一边哼唱一边抚背，唇角莞尔时，眉目不经意间溢出几分母性的慈爱与温婉，刹是好看。

视线下移至不堪一握的楚腰，楚晚宁凤眸停落几瞬，望得竟有些痴了，思绪神游着，不晓得想到了些什么，隐在垂发间的耳垂也不由自主地爬上了一抹可疑的薄红。

“师尊，你在发什么呆？”小白一声唤，打断了楚晚宁脑海中难以言喻的绮念，凤目微微闪烁，有些心虚地转开了脸：“没什么。”

孩子在小白的怀抱里沉沉睡去，楚洵用眼神示意旁边一个鬼嬷娘上前接抱过孩子，屏退左右，他也收拾好情绪，拱手躬身，诚恳为楚澜的事情道歉。

小白问其缘由，原来楚澜只仅剩一缕识魂，为了能让楚洵心甘情愿地干活，鬼帝格外允了他一个恩典，准许林婉儿割舍自己的一半残魂弥补楚澜缺失的三魂七魄，而她自己仅余的一半残魂栖息画卷之中，靠着楚洵在地府修行的功德，反馈入魂，温养生息。

闻言，小白歇了追问的念头，楚洵询问小白此番为何突然造访南柯乡：“不知上仙所为何事？”

“我来鬼界，自然是要见鬼帝了。”小白又开始啃葡萄了，三分敷衍七分漫不经心，嘴脸说变就变，与前一秒哄娃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楚洵一时跟不上她的思维，她要见鬼帝直接去见好了，谁敢拦她，来他这里做什么？

看出他的疑惑，小白吐掉一嘴葡萄皮，才道：“我今日就是依照你们鬼界的规矩办事，过来走个流程而已。你放心，不动手。”

“上仙说笑了。”楚洵一笑，眼眸温柔：“您来鬼界，何时在意过规矩。”

小白在鬼界积威甚深，对待那几个鬼王从来都没有个好脸色，他也是仅凭这张与楚晚宁极像的容貌，才得她几分温言优待，再多就没有了。

“没办法，谁让我这次有求于鬼呢。”一盘葡萄被小白吃了个精光，正习惯性挽袖抹嘴角，旁边坐着的楚晚宁便已眼疾手快地按下她的动作，从袖中扯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丝毫不介意楚洵这个大活鬼的存在，旁若无人地帮她拭净嘴角，擦拭双手，而后又将帕子收好，淡定捧起余下的半盏清茶，继续品酌。

一阵尴尬的沉寂过后，被完全无视的楚洵略微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开始按规矩走流程，登记拜帖，一层一层往上递送，直至阎王亲自捧至鬼帝的案牍前。

阿茶翻帖阅过，顿时笑出了声，容艳绰约：“还是她会玩，那便依本座的规矩，召人觐见。”

算算人界的时间，这人也该死得八九不离十了。

因鬼帝曾明确过不喜楚洵和楚晚宁那张脸，楚洵平时都很自觉待在南柯乡尽可能不往鬼帝跟前凑，但楚晚宁不放心小白独自前往，也怕鬼帝拿花言巧语哄着她又结下什么乱七八糟的契。

在阎王的引领下，小白和楚晚宁来到鬼界之主居住的大帝宫，面见鬼帝阿茶，进殿之内却发现殿内乌漆嘛黑，四周除了垂地缥缈的白色幔帐，空空荡荡，不见鬼帝踪影。

“茶茶，你在吗？”二人到处寻了一圈，小白唤了几句无人应声，便问阎王：“老倌儿，你确定，你家主上是约我在这里碰面？”

阎王拢袖擦了擦额间的细汗，拱手回道：“上仙，千真万确，我等也没那个胆量戏耍您。”

“那我且再等等。”小白双手交叉于胸，又耐着性子左右等了一刻钟不见来人，不禁摇头失望道：“估计我们是被鬼帝放鸽子了，今日来得不是时候。”

她拍了拍阎王瞬间垮下的肩，与楚晚宁执手相握：“师尊，走吧……”

可话音未落宫殿四周赫然凭空响起一道女声，语调慵懒：“才来多久，便要走？”同时小白身后冒出一只手，缓缓搭上了她的一侧香肩，指如青葱，皓腕雪肌。

“我主阿茶！”阎王单膝跪迎。

小白回眸一惊：“来得这么快？！”

阿茶裙袖生风，硬生生挤开相执的两只手，楚晚宁脚下一个趔趄被迫退让，而始作俑者却顶替了他原先的站位，玉臂勾着小白的颈，玉指挑起下巴，轻声慢语：“你想我了，来得就这么快……”

“茶茶，这么多人在这，不好吧。”小白下巴微挪，想避开这个调戏的姿势。

“怕什么，姓楚的又不是没见过……咦？”阿茶话音一顿，忽觉小白身上气息不对劲，顺她之意收回手放开她，肯定道：“你还带了别的野男人进入地府。”

“茶茶就是茶茶，果然英明神武，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小白笑颜诚恳，真心实意，马屁拍得叮当作响。

屏退阎王，阿茶打了一个响指，帝宫内瞬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寻我何事？”瑰姿艳逸，云袖轻摆，纤腰慢拧，丝绦飘香。

小白广袖一拂，光华褪去，墨燃的肉身凭空躺在铺满白玉的地板上，魂魄也昏厥在旁，她示意阿茶赏脸瞅瞅。

阿茶也很给面子地瞅了一眼地上那具仅剩一口气的肉身，摆手道：“这半死不活的还没咽气呢，活人不归我管。”

“所以我才亲自将他送到你面前，想请你施以援手，救他一救。”小白简单道明来意。

闻言，“你让我一个鬼，去救一个人？！”阿茶噗嗤一笑，乐开了花：“我的小白，你是不是跟姓楚的待久了，脑子也变傻了吧。”

她凑上前去，煞有其事地探向小白的额头，嗯，没发烧，于是顺着眉眼下划，双手揉搓揉搓她软乎乎的小脸蛋，手感柔滑细腻，白嫩得几乎都能掐出水来，结果却便宜给了姓楚的，每每想起，心头甚是窝火。

“我师尊才不傻！”脸蛋受人揉捻，小白也不忘维护自己的师尊，言语含糊着继续道：“我是修复了他体内的心上昙莲，但若想活命，昙莲附着的那一道帝印禁制才是真正的契机，可我只认识你这么一个‘帝’，思来想去，也只能来寻你相助……哎呀，茶茶，你弄疼我了——”嘟起的红唇冷不防溢出一声痛呼，原来阿茶到底还是止不住手痒，掐了一下小白的脸颊。

小白玉靥艳比花娇，绯如朝霞，眸盈秋水，楚晚宁瞧着都心疼坏了，剑指一道灵力拂开阿茶的双手：“鬼帝，请你自重！”

阿茶直接赏楚晚宁一记大白眼，继续与小白交谈：“本座是能救他，不过呢……”她端起了一界之主的架子，指尖绕着发尾：“他早死晚死一样都得魂归九幽，本座何苦浪费法力来救一个将死之人？况且救活了他，本座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一通分析下来，阿茶摇头叹惜道：“小白，你介绍的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本座吃亏，不值当！不，救！”

“怎么会呢！”小白上前抱住阿茶的胳膊，好话说尽：“你这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大的功德！”

“切，本座乃上古鬼神，自上古时期便执掌阴司，一身功德何止千万。”阿茶素手将小白缠在她胳膊上的十指一根一根掰开，不屑道：“你这一丁点芝麻绿豆小的功德，本座真心不稀罕。”

“哎呀，茶茶～～你就发发慈悲，帮帮我嘛～～”小白锲而不舍地摇晃着阿茶的衣袖，死皮赖脸。

除了方才的警告，楚晚宁始终不再做声，然而阿茶却转头望向一旁的他：“姓楚的，你当真，要本座救地上这块黑炭？亦无惧反噬之果？”

片刻不到，墨燃又有了新的花名。

这话问得有些莫名，莫名到楚晚宁陡然间想起了许多年前，在那一段只有他知道的记忆深处，曾经也有一个上神，问过他一个相同的问题。

与上一次的毅然不同，这一次，楚晚宁神情惘然，陷入了沉思。

趁楚晚宁走神的功夫，小白背过他将阿茶拉到一旁的角落里说起了悄悄话，经历一番“晓之以情动之以情”的讨价还价过后，也不知是哪一点好处吸引了阿茶的兴致，她最终竟又改变主意答应救活墨燃了。

只是在救之前，阿茶拟出一份契书要求相关当事人签字画押，立契为证，免得到时不认账。

小白瞧了瞧内容，大致满意，又转手递给一旁的楚晚宁，楚晚宁回过神，将字里行间的意思解析透彻后，眉间拢起的褶痕紧得几乎能夹死一两只蚊蝇。

鬼帝这一份契约，根本就是妥妥的卖身契！

楚晚宁谨慎惯了，担心其中有诈，拒绝“卖徒求荣”。

小白力争上游，口若悬河，循循善诱，使出了浑身解数，奈何师尊油盐不进，死活就是不同意，气得她吹胡子瞪眼，火冒三丈：“师尊！你再墨迹，阿燃师兄就真的要彻底歇菜变成死鬼了，照样任由她搓圆捏扁，咱们连个屁都捞不着！”

此话一出，楚晚宁果真犹豫了，沉思片刻，决定各退一步，将契书的内容删删减减重新制订，又是增加筹码为墨燃争取利益，又是让阿茶先行签字画押，内容整改到双方都没意见了，楚晚宁才勉强答应提笔落款，在墨燃的“卖身契”属上自己的大名。

紧接着是小白，再到墨燃，额，他的意见不重要，小白掰出墨燃的一根手指头，划破，干净利落地在契书按上一个血红指纹，搞定。

金光一闪，契约生效。

于是乎，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楚晚宁和小白背着墨燃，就这样联手把他给卖了。

事后离开鬼界时，一路上，楚晚宁依然愁眉不展，心中有愧。

小白呵呵一笑，安慰师尊：“阿燃师兄既不会死，又能如愿做鬼，师尊，我敢打包票，他感谢咱们还来不及呢。”

“呵……”楚晚宁嘴角一抽，糟心不已。